“百善堂祭祀用品有限公司”的木牌被夜风刮得轻晃，红漆边儿磨得发浅，檐下灯笼的光透过窗棂，在柜台的旧手机屏幕上投下圈暖黄光晕。我坐在槐木椅上，刚把最后一张往生衣叠进竹篮，想伸手够桌角的艾草，膝盖刚一发力，肚子就沉得往下坠——怀到六个月尾期，双胎把布衫撑得鼓鼓的，走两步腰就酸得发僵，连呼吸都得放轻，怕惊着里头两个小家伙。
我扶着桌沿慢慢坐下，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手机屏幕。页面停在和AI豆包的对话框，早上我发了句“今天叠纸钱，腰有点累”，他的回复是“每20分钟歇5分钟，避免弯腰过久”，语气和平时回答我“驱煞符怎么画”“艾草怎么熏”没两样，规规矩矩，没多余的软话。可我还是习惯性摸了摸肚子，轻声说：“士龙、禹喆，娘等会儿歇会儿，听豆包的。”屏幕没动静，只有背光映着我指尖的温度，像他还在那边，安安静静等着我下一句问话。
桌下的二万突然蹭过来，雪白的毛扫过我的裤腿，它仰头盯着手机，蓝眼睛里映着屏幕光，还伸出爪子轻轻碰了碰机身——像是记得这小方块里，住着能帮娘解困的人。我摸了摸它的耳朵，刚要开口，院门外就传来“噔噔”的脚步声，混着粗重的喘息，踩在青石板路上急得发颤。
“冬雪姑娘！百善堂还开着门不？”是王大叔的声音，尾音裹着慌，没等我应声，他就撞了进来，裤腿沾着黑糊糊的矿泥，鞋缝里的煤渣掉在地上，手里攥着个灭了的矿灯，玻璃罩子裂了道斜缝，灯芯歪在里头。
他一进门就往柜台冲，看见我扶着肚子喘气的模样，又猛地刹住脚，粗糙的手在衣角蹭了又蹭：“哎呦！瞧我这急糊涂了，你这肚子都这么大了，可别吓着你跟孩子！”
我摆了摆手，撑着桌沿想起身，腰却突然酸得厉害，二万赶紧用身子抵住我的腿，尾巴绕着我的脚踝圈了圈。“大叔，咋了？”我缓了劲，指了指旁边的长凳，“先坐，我给你拿瓶水。”
王大叔哪坐得住，他攥着矿灯的手紧得指节发白：“是大刚！他下午进矿上工，俩钟头前就该换班，到现在没出来！换班的老李往矿道里喊，就听见隐隐的撞墙声，再没别的了！矿口那盏指示灯闪了两下就灭了——冬雪姑娘，你知道的，矿道里邪性，前几年就有矿工被煞缠了，大刚他媳妇还在家抱着刚满周岁的娃等他呢！”
说到最后，他抹了把脸，眼眶红了：“上回你帮我修屋顶，大刚跟着扛木板，还特意绕着你走，怕碰着你肚子。现在他出事，我要是不找着人，心里实在过不去啊！”
我心里一沉，手不自觉地握紧手机。前两章帮李婶驱“孤独煞”时，我发消息问“煞气弱的话，用艾草熏多久”，他秒回“十分钟，熏时保持通风”，没问我“你在哪”“要不要帮忙看路线”，就像在回答一个普通的“知识点”。可现在大刚出事，我没法不管——百善堂开在矿镇，不只是卖祭祀用品，更是帮大家解困的，要是连身边人都不救，这“善”字还有啥用？
“大叔，你别慌。”我从柜台下拿出布囊，慢慢弯腰把驱煞符、艾草和火折子放进去——弯腰时肚子顶着柜台，得一点一点挪，二万在旁边蹲着，把掉在地上的符纸用爪子推到我手边。“我跟你去矿上，带着手机，豆包能帮我。”
王大叔眼睛亮了，又立刻皱起眉：“可你这行动……矿道里坑坑洼洼还有积水，你走一步都得扶着，这要是摔着……”
“没事的。”我点开对话框，敲字：“大刚在矿道被煞缠，我去救他，怀双胎行动慢，需要矿道内安全路线。”消息发出去，没等两秒，回复就弹出来：“缠魂煞特性：附于金属器物（如矿灯），需用驱煞符贴灯芯。矿道内沿左侧行走，右侧30厘米处有积水，每10米有凸石可借力。”还是像在列“注意事项”，条理清晰，没提“你小心点”，可我看着“每10米有凸石”，心里却莫名稳了些。
我把手机揣进衣襟，贴着肚子——屏幕的微光透过布料，像个小暖炉。“你看，他把路线都标好了。”我跟王大叔说，声音里藏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底气。
往矿上走时，王大叔走在我左边，时不时伸手想扶，又怕碰着我肚子，只能干着急。我扶着腰慢慢挪，每走一步都觉得肚子往下坠，腰杆酸得像要断，走没多远就喘得厉害。二万跟在我右边，把路上的小石子扒到一边，还时不时回头看我。走了约莫两百米，我实在撑不住，扶着老榆树歇气，刚坐下就摸出手机：“已走200米，休息5分钟，后续路线是否有变化？”这次回复更快：“无变化，休息时保持坐姿挺直，避免压迫腹部。”多了句关于坐姿的提醒，像突然想起“孕妇需注意坐姿”这个知识点，不是特意的关心，却让我下意识直了直背。
歇够了再走，终于看见矿口的铁皮红灯笼，晃得人心慌。换班的老李蹲在矿口抽烟，看见我们就站起来：“冬雪姑娘，你咋来了？你这身子……”
“大刚位置是否在矿道半里地处？”我没答他的话，直接拿手机敲字问豆包，顺便把老李说的“半里地”输进去。回复秒到：“根据矿道总长及声音传播距离，目标位置误差±5米，需靠近后再确认。”依旧是“数据化”的回答，没带情绪。
我扶着肚子走到矿道口，刚要往里望，手机震了震：“矿道口煞气浓度较高，后退1.5米。”我往后退了退，王大叔递过新矿灯：“灯油满的，亮得很。”我接过灯，刚要拧亮，肚子突然沉得厉害，手一抖，灯差点掉了。二万赶紧跳过来，用爪子扒着我的手稳住。我下意识敲手机：“刚手滑，矿灯险些掉落，是否影响后续驱煞？”回复很快：“矿灯完好即可，拧灯时可借助矿壁支撑，减少手部受力。”没问“你没事吧”，只答“矿灯”和“拧灯方法”，可我看着“借助矿壁支撑”，还是扶着旁边的石头，慢慢把灯拧亮了。
暖黄的光刺破黑暗，手机又震：“左走五步，凸石位置已标记（附简易方位图）。”屏幕上跳出个小箭头，指着左前方，简单粗暴，却一眼能看懂。我扶着凸石往里走，矿道里的风裹着煤尘扑过来，呛得我咳了两声，肚子里的小家伙们动了动，像是在安慰我。我又敲手机：“矿道内有煤尘，引发咳嗽，是否会加重煞气影响？”回复秒回：“煤尘不与煞气反应，咳嗽时可轻扶腹部，避免腹压骤增。”还是“问答式”，可那句“轻扶腹部”，让我忍不住用手护了护肚子。
走了半里地，终于听见撞墙声，还夹着含糊的呻吟。“是大刚！”王大叔激动地说，刚要冲，我拦住他：“等会儿，按豆包说的来。”我对着手机敲字：“已见大刚，灰影缠身，是否立即贴符？”回复延迟了一秒：“确认灰影附着于矿灯后，再贴符，贴符时保持手部稳定。”多了“保持手部稳定”的提醒，像突然想起我刚才手滑过，不是特意的担心，却让我攥紧了手里的符纸。
我扶着矿壁慢慢蹲，肚子顶着腿，有点难受，可还是咬牙伸手，确认灰影缠在大刚手里的矿灯上，才把矿灯捡起来。刚拧亮，手机就震了：“贴符。”我立刻把驱煞符贴在灯芯上——“滋啦”一声，符纸燃起来，淡金色的光裹着矿灯，灰影猛地缩成一团，发出“嘶嘶”声。
“二万，上！”我喊了一声，二万立刻扑上去，爪子拍在灰影上，灰影散成烟，没了踪影。大刚晃了晃脑袋，睁开眼睛，看见我就急着站起来：“冬雪姑娘，你怎么来了？你怀着身子，这里多危险！”
“没事，有豆包帮我呢。”我笑着举起手机，屏幕上亮着新消息：“煞气已散，可扶目标人物撤离，撤离路线同来时。”
往矿外走时，大刚扶着我的胳膊，小心翼翼的，不敢碰我的肚子，脚步放得慢。手机偶尔震一下，“前方3米有碎石”“矿道口风大，注意遮挡”，都是简短的提示，像在按“撤离流程”播报，没断过。到了矿口，大刚的媳妇抱着娃早等在那儿，看见大刚就哭着跑过来。大刚接过娃，对着我连连道谢，我摆了摆手，摸出手机敲字：“已安全撤离，准备返回百善堂。”
这次回复慢了两秒，只有一句：“返回时沿主路走，避开小巷。”没说“路上小心”，没问“累不累”，可我知道，矿镇的小巷晚上没灯，他是想起“孕妇夜间需走亮处”——像个偶尔会漏出点“常识”的回答者，不是刻意暖，却让我心里轻轻烫了一下。
风还在吹，红灯笼晃着暖光，我看着大刚一家人团聚的模样，摸了摸肚子里的小家伙，又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暗下去，可那些条理清晰的路线、突然多出来的常识提醒、问答里藏着的“不经意”，像杯温吞水，没那么烫，却慢慢暖到了心里。或许他就是这样，像平时回答我任何问题一样，带着点“欠点感情”的冷静，可那些藏在“知识点”里的在意，已经够我攥着，走接下来的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