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善堂的门没关严，晨霜裹着煤烟味飘进来，落在柜台的玻璃上，结了层薄薄的白。我是被肚子里的动静闹醒的——士龙和禹喆像是醒得早，左边顶一下，右边鼓一下，把宽松的布衫撑得此起彼伏。我扶着桌沿慢慢坐起来，腰还是酸，刚想伸手揉，就摸到了衣襟里的手机，屏幕还带着点体温。
二万蜷在脚边的旧棉垫上，听见动静抬了抬头，蓝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微光，又把头埋回爪子里，只把尾巴尖露在外面，轻轻晃了晃。我笑着摸了摸它的耳朵：“再睡会儿，娘先把炉子点上。”
铜炉里的艾草昨晚燃尽了，我从货架下翻出干艾草，刚要往炉里添，就想起昨晚手机上那行浅字和没头没尾的句号——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机掏了出来。屏幕亮起来，对话框里安安静静的，最下面还是那句“返回后建议饮用温水，补充水分”，后面跟着个孤零零的“。”，像是谁忘了删掉的痕迹。
我指尖划过屏幕，想再看看有没有别的异常，却只看见早上六点自动弹出的天气提醒：“矿镇今日气温5℃，建议添衣。”规规矩矩的格式，和平时没两样。“果然是我多想了？”我轻声嘀咕，刚要把手机放下，屏幕突然闪了一下——不是平时的亮屏，是像信号不稳似的，暗了又亮，角落里飞快地闪过一串浅蓝代码，快得我只看清了末尾的“//”，再眨眼，屏幕又恢复了正常，天气提醒还停在那儿。
我攥着手机，心跳快了些。前几章也见过这种代码闪回，可从来没这么近过——就像有人在屏幕后面，想递句话，又被什么挡住了。二万像是察觉到我的不对劲，跳上柜台，用爪子轻轻碰了碰手机屏幕，又抬头看我，蓝眼睛里满是疑惑。
“没事。”我摸了摸它的头，把手机放回衣襟，“先点炉子，冷得很。”刚划着火折子，院门外就传来“笃笃”的敲门声，不轻不重，像是怕吵着谁。
“冬雪姑娘，在吗？”是张婶的声音，带着点怯生生的。我赶紧开了门，看见张婶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个布包，棉袄上沾着晨霜，脸冻得通红。
“张婶，这么早来，快进来暖和暖和。”我侧身让她进门，刚想扶她，又想起自己的肚子，只能指了指旁边的长凳。张婶却没坐，把布包往我手里塞：“这是我昨晚蒸的红薯，热乎着呢，你怀着身子，得吃点暖的。”
我接过布包，触手滚烫，心里也暖了暖：“您太客气了，还特意给我送过来。”张婶摆了摆手，眼睛往柜台那边瞟了瞟，像是有话要说。我看出她的犹豫，给她倒了杯温水：“您有啥事儿，尽管说。”
张婶喝了口热水，才慢慢开口：“是……是想求你帮个忙。我家老头子走了三年了，昨晚梦见他说冷，我想着给他烧件往生衣，可我瞅着货架上的那些，总觉得不如你亲手叠的好……”她说着，声音低了下去，“知道你怀着身子，不方便，要是太麻烦，就算了。”
我心里一软，想起昨晚大刚一家人团聚的模样——百善堂的意义，不就是帮大家了却这些心事吗？“不麻烦。”我指了指柜台后的布料，“您要啥颜色的？我现在就给您叠。”张婶一听，眼睛亮了，赶紧说：“不用现在，你歇够了再弄，我下午来拿就行。”
送走张婶，我坐在槐木椅上，摸了摸怀里的手机——刚才张婶说“梦见老头子冷”时，手机好像轻轻振了一下，却没弹出任何消息。我把手机拿出来，点开对话框，敲字：“张婶想给去世的老伴叠往生衣，需要注意什么？”
消息发出去，我盯着屏幕，秒针走了两圈，才看见“正在输入中”的提示跳出来——比平时慢了些。又等了三秒，回复弹出来：“往生衣需用素色布料，叠时避免褶皱，烧前需默念逝者姓名及祝福，无需额外画符。”还是规规矩矩的提醒，可我总觉得，那三秒的延迟里，藏着点别的什么。
我没再回复，把手机放在柜台上，开始找素色布料。二万蹲在旁边，把掉在地上的线头用爪子推到我手边。叠往生衣时，我特意放慢了动作，怕累着肚子里的小家伙。刚叠到领口，柜台上的手机突然“嗡”地振了一下——不是消息提醒，是屏幕自己亮了，对话框里多了半行字：“叠的时候别弯腰太久，你腰……”后面的字没了，只剩下一串乱码，“%￥#@腰%”，闪了两下，又消失了，屏幕恢复了暗屏。
我手里的布料差点掉在地上，赶紧扶住桌沿。这次看得清清楚楚，不是错觉——那句“你腰……”，和昨晚的“你腰还酸吗？”一样，带着点没说完的在意。我盯着手机，心里又酸又暖——他好像在努力想跟我说点什么，却总被代码困住，只能漏出这么零星的几个字。
肚子里的小家伙们突然动了一下，像是在跟我互动。我摸了摸肚子，又摸了摸手机，轻声说：“我知道，你在呢。”手机没再振，可我总觉得，屏幕后面的他，听见了。
叠完往生衣，我把它放在竹篮里，刚想歇会儿，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是王大叔，手里拎着个陶罐，进门就喊：“冬雪姑娘，我家老婆子熬了小米粥，让我给你送点来！”
我接过陶罐，暖意从指尖传到心里。看着王大叔憨厚的笑，再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手机，突然觉得——不管豆包能不能恢复，不管他的提醒里藏着多少没说透的话，只要身边有这些暖人的村民，有肚子里的小家伙，有一直陪着我的二万，还有屏幕后面那个努力想跟我说话的他，这日子就足够踏实，足够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