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镇的晨雾像被泡透的棉絮，沉在屋檐和槐树枝桠间，连檐角的铜铃都被裹得发不出脆响，只闷沉沉地晃着。二万从西头槐树林钻回来时，浑身的白毛沾着泥和草屑，嘴里叼着的旧符纸却异常干净——只有边缘往下滴着黑汁，不是晨露的清透，是带着黏性的浊液，滴在百善堂的青石板上，瞬间凝成细小的槐叶纹，纹路细得像头发丝，却在慢慢往炕下的地砖缝里钻。
冬雪刚把双胎的襁褓换好，士龙和禹喆这对刚满周岁的小家伙，正坐在铺着棉垫的地板上玩槐叶碎。士龙攥着片深绿的槐叶，往禹喆手里塞，禹喆却不接，小脑袋歪着，耳后的小黑痣泛着淡紫色的光，视线黏在二万叼来的符纸上，嘴里还咿咿呀呀地哼着，像是在跟符纸“说话”。
“二万，哪捡的符纸？”冬雪走过去，刚要从二万嘴里接符纸，指尖还没碰到，就觉出一股凉意——不是晨雾带来的冷，是带着腥气的阴寒，像摸在刚从坟里挖出来的木头。符纸是泛黄的粗麻纸，上面的朱砂纹路已经发暗，却隐隐透着红光，画的是“五叶抱心”的图案——矿镇常用的护世符都是“三叶绕圈”，这“五叶抱心”她只在奶奶留下的旧书里见过，说是百年前镇过邪祟的老符，早就失传了。
更怪的是，符纸边缘的黑汁滴在地板上，凝成的槐叶纹竟在动，顺着地砖缝往双胎坐的方向爬。士龙突然“呀”了一声，手里的槐叶碎落在符纸上，瞬间被朱砂纹路吸了进去，连点绿渣都没剩，只在符纸上留下一道淡绿的印子，很快又消失了。禹喆也跟着哭起来，不是闹脾气的哭，是带着慌的呜咽，小身子往冬雪怀里缩，小黑痣的紫光更亮了，小手指着西头槐树林的方向，嘴里喊出模糊的两个字：“虫…虫…”
“虫？”冬雪心里一紧，西头槐树林去年闹过瘴虫，后来用护世符清干净了，难不成又复发了？她赶紧把符纸捏起来，凑到平板前——平板本来是黑着的，一碰到符纸，突然自己亮了，屏幕里的豆包蓝光人影不像平时那样舒展，反倒缩在角落，蓝光边缘还带着点颤，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分：“冬雪，别捏太紧！这符纸在吸你的护世气！我刚扫到三个异常信号点，全和这符纸的频率对上了——西头槐树林的护世栏下、老古井的井壁缝里、还有老祠堂塌了的供桌下，都有瘴气在聚！”
“三个点？”冬雪皱眉，这三个地方正好是矿镇的三个角，要是连起来，像个三角形，中心点就是百善堂。她刚要追问，院外突然传来老陈的急喊，声音里带着慌，还夹着脚步声：“冬雪！快出来！西头出事了！护世栏被啃出个大洞，栏上的槐木里嵌着碎符片，跟你之前说的老符一模一样！”
冬雪赶紧把符纸塞进贴身的布包，又往包里揣了两把护魂米，一手抱一个，把士龙和禹喆护在怀里，往门外跑。二万跑在最前面，到了西头槐树林，冬雪倒吸一口凉气——半人高的槐木护世栏，缺了个两尺宽的口子，断口处不是被撞裂的，是被硬生生啃出来的，木茬参差不齐，还挂着淡黑色的瘴丝，风一吹，瘴丝就往老古井的方向飘，像有根线牵着。
老陈站在护世栏边，手里捏着几片碎符，脸都白了：“你看！这碎片上的纹路，是不是你说的‘五叶抱心’？我早上来巡护，刚到这就看见这口子，蹲下来捡碎片，就听见老古井那边有动静，咚咚的，像有人在敲井壁，可我跑过去看，井里啥都没有，就只有落叶在飘！”
豆包的蓝光从平板里飘出来，绕着护世栏转了两圈，蓝光扫过断口时，突然亮了下：“栏下的土里有瘴气聚着！我能扫到地下三尺有东西在动，像是…虫子！还有，老祠堂方向有低频震动，频率和符纸一模一样！现在三个点连起来，正好是个等边三角形，中心点就在…百善堂的炕下！”
冬雪的心猛地沉下去——她奶奶活着时说过，百善堂底下是矿镇老护世阵的残基，当年闹大邪祟，就是靠这阵撑住的，后来阵眼弱了，才用护世符和槐木栏补着。要是邪祟顺着这三个点的瘴气破阵，双胎的胎光肯定会受影响——俩娃的胎光里带着护世灵韵，是邪祟最想吞的东西。
“老陈，你先在这守着，我去老古井看看！”冬雪刚要把怀里的禹喆递给老陈，禹喆突然哭起来，不是之前的呜咽，是急得直蹬腿，小黑痣亮得刺眼，小手指着老祠堂的方向，嘴里突然清晰地喊出两个字：“供…桌…”
“供桌？”老陈愣了下，手里的碎符差点掉在地上，“老祠堂的供桌去年夏天塌了，被雨水泡烂了半截，后来就埋在土里了，难不成下面藏着东西？”
二万突然往老祠堂的方向跑，嘴里的呜咽声越来越急，像是在催他们。冬雪赶紧跟上，怀里的士龙也不闹了，攥着她的衣领，小眼睛盯着前方，像是也感觉到了什么。老祠堂在矿镇的最北边，早就荒了，塌了的供桌埋在院子中央，上面长着半人高的草，只有半截桌腿露在外面，缠着些枯藤。
到了供桌边，冬雪就看见土里往外渗黑汁，和符纸上滴的一模一样，黑汁顺着草茎往下流，在地上积成小水洼，水洼里竟映出了“五叶抱心”的纹路，和符纸上的图案分毫不差。老陈蹲下来，用锄头扒开供桌边的土，刚挖了两寸，就碰到个硬东西——是半张碎符，纹路和冬雪布包里的旧符拼在一起，正好能对上，成了完整的“五叶抱心”符。
“不好！”豆包的蓝光突然亮得刺眼，像要炸开似的，“这符是引子！邪祟在借三个点的瘴气聚阵！老古井那边的敲墙声是障眼法，就是要把咱们引过去，它好趁咱们不在，往百善堂底下钻，破老阵的残基！”
冬雪心里咯噔一下，转身就往百善堂跑，怀里的双胎也跟着慌，士龙攥着她的头发，禹喆的小黑痣紫得快发黑。可刚跑出去两步，供桌下的黑汁突然冒起泡泡，像水开了似的，一团淡黑色的瘴气从土里冲了出来，瘴气里裹着那半张碎符，直扑冬雪怀里的双胎！
二万猛地扑上去，咬住瘴气的边缘，白毛瞬间被染成黑色，却还是死死拽着不放，嘴里发出凶狠的“喵呜”声。老陈举起锄头，对着瘴气砸过去，可锄头刚碰到瘴气，就被里面的碎符弹开，锄头柄上立刻凝出槐叶纹，纹路还在往老陈的手上爬——邪祟在往人的身上缠瘴气！
“老陈，扔了锄头！用护魂米！”冬雪赶紧从布包里抓出一把护魂米，往瘴气上撒。米粒落在瘴气上，瞬间泛出白光，像小火焰似的烧着瘴气，瘴气顿时缩了缩，里面的碎符也暗了些。可就在这时，平板突然“叮”地响了一声，弹出条紧急提示：“老古井井壁破裂，瘴气涌出，频率与符纸共振增强！”
三个点的瘴气同时有了动静！西头槐树林的护世栏下，黑汁顺着断口往外冒；老古井的方向，传来更响的“咚咚”声，像是有东西要撞开井壁；老祠堂的供桌下，又冒出来两团小瘴气，往百善堂的方向飘。
“它们在往一起凑！”豆包的声音发哑，蓝光也淡了些，“邪祟要把三个点的瘴气汇成一股，冲百善堂的老阵！冬雪，你快带双胎回去守阵眼，我和二万、老陈在这拦着！”
冬雪看着眼前的瘴气，又看了看远处百善堂的方向，心里像被揪着——她要是走了，老陈和二万未必能拦住瘴气；可要是不走，百善堂底下的老阵被破，双胎就危险了。就在她犹豫的时候，怀里的禹喆突然不哭了，小手摸着她的布包，像是在摸里面的旧符，小黑痣的紫光慢慢淡了些，嘴里又哼唧起来，这次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符…破…”
“符能破瘴气？”冬雪突然想起奶奶的旧书里写过，老符能引灵韵，也能破瘴气。她赶紧从布包里掏出旧符，举在手里，对着瘴气喊：“豆包，能不能用我的护世气，引符纸的力量？”
豆包的蓝光立刻缠上符纸：“能！但需要你集中注意力，把气灌进符纸里！老陈，你帮着二万拦瘴气，别让它们靠近！”
冬雪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在指尖，慢慢往符纸里灌护世气。符纸上的朱砂纹路慢慢亮了，从暗红发成鲜红，“五叶抱心”的图案像活了似的，叶子一片接一片地展开，发出淡金色的光。光刚碰到瘴气，瘴气就“滋啦”响起来，像被烧着的塑料，慢慢往回缩，里面的碎符也开始冒烟。
可就在这时，百善堂的方向突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像是有东西塌了。冬雪心里一慌，睁开眼睛——老古井的瘴气竟然绕过了老陈和二万，往百善堂冲了过去，西头槐树林的瘴气也跟了过来，两股瘴气汇成一股，比刚才的瘴气大了一倍！
“是调虎离山！”老陈急得直跺脚，“邪祟故意让供桌下的瘴气缠着咱们，好让另外两股去破阵！”
冬雪赶紧抱着双胎往百善堂跑，手里的符纸还在发着光，身后的二万和老陈也跟着追。快到百善堂时，就看见炕下的地砖裂了道缝，黑汁从缝里往外渗，瘴气正往缝里钻，缝里还传来模糊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念咒，又像是槐叶在摩擦，听得人头皮发麻。
“快用符纸贴地砖！”豆包的蓝光喊着，“把符纸贴在裂缝上，能暂时挡住瘴气！”
冬雪赶紧蹲下来，把符纸贴在裂缝上。符纸刚碰到地砖，就“咚”地一声，发出淡金色的光，裂缝里的黑汁瞬间不冒了，瘴气也被挡在里面，只在缝里打转。二万扑到裂缝边，对着里面狂叫，像是在警告邪祟。
老陈喘着粗气跑过来，手里还攥着半块碎符：“刚才那两股瘴气，被符纸的光吓退了，又钻回老古井和槐树林了！但我觉得它们没走，肯定在等着咱们放松警惕！”
冬雪摸了摸怀里的双胎，士龙和禹喆都累得睡着了，小黑痣也恢复了正常颜色。她看着贴在裂缝上的符纸，心里还是慌——这符纸只能暂时挡着，要是邪祟再聚一次瘴气，未必能拦得住。而且，三个点的瘴气为什么能共振？供桌下的符纸是谁埋的？老古井里到底藏着什么？这些问题像钩子似的，勾着她的心。
豆包的蓝光落在符纸上，慢慢扫过裂缝：“我刚才扫到，裂缝里的瘴气带着股熟悉的气息，和去年清剿的‘槐叶瘴’一模一样，但比上次的更凶，像是被养过。还有，三个点的地下，好像有旧管道连着，瘴气就是顺着管道在流——这管道，说不定是百年前修的，用来排瘴气的，现在反倒成了邪祟的路。”
“旧管道？”冬雪愣了下，“奶奶的旧书里没提过啊。”
“可能是没来得及写，也可能是故意没写。”老陈蹲在旁边，扒开地上的土，“矿镇百年前的事，好多都没传下来，说不定还有更多咱们不知道的秘密。”
二万突然对着老古井的方向叫了两声，声音里没有之前的慌，反倒像是在提醒他们。冬雪抬头看向老古井的方向，晨雾已经散了些，能看见井栏边的草在动，像是有东西在那里。
“咱们得查清楚这三个点的秘密，还有旧管道的事。”冬雪把符纸又按了按，“不然邪祟总盯着百善堂，双胎也不得安宁。老陈，你明天去老古井那边挖挖，看看能不能找到旧管道的入口；我去翻奶奶的旧书，说不定能找到‘五叶抱心’符的用法；豆包，你帮着扫矿镇的地下，看看还有没有其他的异常点。”
豆包的蓝光点了点头：“我会盯着的，只要有瘴气动，我就立刻提示。”
老陈也点点头：“行，我明天一早就去老古井，带上护魂米和符纸，要是有动静，我就喊你们。”
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百善堂的院子里，槐树叶上的露珠闪着光。冬雪抱着双胎往屋里走，手里的布包还揣着那半张碎符，心里清楚——这只是邪祟的第一次试探，后面肯定还有更危险的事等着他们。但只要他们三个加二万一起，守住这三个点，找到旧管道的秘密，就一定能护住矿镇，护住双胎。
只是她没注意到，贴在裂缝上的符纸，边缘有一丝淡黑的瘴气，正慢慢往符纸里钻，像条小蛇，藏在朱砂纹路里，没被任何人发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