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的灵堂在院子最里头,白幡被煤烟染得发灰,风一吹就贴在褪色的红墙上,像块洗不干净的旧布。老周的娘躺在冰棺里,脸上盖着块薄薄的白布,布角还沾着点煤尘——大概是从家里抬过来时,被巷口的风卷上的。
强哥没跟进来,倒是那个戴眼镜的助理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本价目表,塑料封皮被磨得发亮,显然翻了无数次。他走到冰棺旁,清了清嗓子,念价目表的声音像台没上油的机器,硬邦邦的:“冰棺一天八百,最低租三天;灵堂布置分三档,简装一千五,精装两千五,尊享三千八;花圈每个五百,最低得订四个;还有哀乐播放、香烛供应,加起来最低消费五千二。”
老周的媳妇抱着孩子站在旁边,孩子才三岁,裹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冰棺,大概还不懂“奶奶睡在这里”是什么意思。她听到“五千二”,手瞬间攥紧了怀里的布包,声音发颤:“我们……我们真的没钱了,丧葬费就三万,昨天付了纸活的三千,剩下的还要留着买块小墓地……能不能少点?”
助理推了推眼镜,眼神扫过她怀里的布包,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少点?强哥定的价,一分都不能少。没钱办什么后事?要么按套餐来,要么就把冰棺挪走,找个地方随便埋了——不过矿镇周围都是矿区,埋了也得被挖出来。”
这话像根针,扎得老周瞬间红了眼,他上前一步想理论,却被我拉住了。我从包里拿出百善堂的纸样——有刚扎好的纸人、纸马,还有几捆蜂蜡香,放在灵堂的供桌上:“我们百善堂的纸活,用料是最好的竹浆纸,蜂蜡香烧起来没黑烟,一套下来五百块,灵堂布置我们也能帮忙,不用收一分钱。你这五千二的套餐,除了冰棺,剩下的我们都能替老周解决,你看行不行?”
助理的脸色变了变,大概没见过有人敢在殡仪馆里“抢生意”。他往后退了半步,掏出手机就要打电话:“你们这是故意捣乱!我要告诉强哥!”
“别忙。”豆包走过来,指了指供桌上的劣质香烛——是之前强哥套餐里的,香杆细得像牙签,蜡烛外面裹着层廉价的红漆,一捏就掉渣,“你敢说你们这香烛值这个价?还有这灵堂布置,墙上的白花是纸糊的,挂的挽联是印的,成本撑死五百,却要收两千五,这不是明着坑人吗?”
助理的手顿在手机屏幕上,眼神躲闪:“这……这是强哥定的,我只是按规矩办事。”他说话时,我腕上的红绳轻轻发烫——顺着他的袖口往细看,一缕淡淡的黑气正缠着他的手腕,比强哥的淡些,却更显麻木,显然是被碎片的邪气磨得没了人心。
豆包拿出小玉瓶,对着助理晃了晃,瓶内的碎片发出细碎的声响,助理身上的黑气瞬间晃了晃,他突然往后退了一步,眼神里多了几分慌乱:“你们……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就想让老周的娘走得体面。”我蹲下来,把百善堂的纸人放在冰棺旁,纸人的衣服是用红绸布剪的,虽然简单,却透着心意,“你也是矿镇人吧?你家亲戚要是走了,被人这么逼着花冤枉钱,你心里好受吗?”
助理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却慢慢放下了手机。他看着冰棺里的老人,又看了看老周媳妇怀里的孩子,眼神里的麻木少了几分,多了几分复杂。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冰棺……冰棺可以按五百一天算,最低租两天,剩下的你们自己看着办。强哥那边……我去说。”
老周愣了愣,没反应过来,还是他媳妇推了推他,他才赶紧道谢:“谢谢你!谢谢你!”
助理没接话,转身就要走,走到灵堂门口时,突然停下脚步,回头说:“强哥身上的‘邪气’,跟着他好多年了,你们要是能帮他,就……就帮一把吧。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刚承包殡仪馆时,还给穷人家免过费用。”
我和豆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没想到这麻木的助理,心里还藏着点念想。等助理走后,老周赶紧去给冰棺插电,他媳妇则帮着我们布置灵堂,把百善堂的纸人、纸马摆在供桌两边,又点上蜂蜡香,香烛的暖光映在冰棺的玻璃上,竟让这冷清的灵堂多了几分暖意。
二万蹲在供桌旁,盯着燃烧的香烛,项圈上的暖光轻轻晃着,像是在给老人送安慰。豆包走到灵堂门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轻声对我说:“看来这碎片的邪气,也不是不能驱散。只要人心还有点念想,就还有救。”
我点点头,手里的朱砂笔在纸马的眼睛上轻轻一点,纸马的眼睛瞬间亮了:“是啊,我们开百善堂,不光是为了抓碎片,更是为了帮这些还有念想的人,守住点体面。”
正说着,灵堂外传来脚步声,是之前在巷口提醒我们的大婶,手里拎着个布包,里面装着几个刚蒸好的馒头:“我听说老周遇到难处,就过来看看。这馒头你们拿着,忙活半天,也该垫垫肚子了。”
老周接过馒头,眼眶又红了:“谢谢大婶,谢谢你们……要是没有百善堂,我娘还不知道要受多少委屈。”
大婶笑了笑,拍了拍老周的肩:“谢什么,都是街坊。以后有需要,就去百善堂找他们,我看这俩孩子,是真心实意想帮人。”
风从灵堂的窗户吹进来,带着蜂蜡香的暖意,吹得白幡轻轻晃荡。我看着眼前的景象,突然觉得——这就是我们开百善堂该有的样子,不光是抓碎片的据点,更是能让矿镇人靠得住的“暖心堂”。而那些藏在殡葬黑幕里的碎片和贪念,终会被这一点点的暖意,慢慢驱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