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土路,发出沉闷的噪音,在寂静的秦华林废弃厂区里显得格外刺耳。车内气氛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苏琴紧握着手机,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却异常冷静,
“前面左转,再开快一点,看到那排锈迹斑斑的铁皮仓库就停。”
她一边急促地吩咐着满头大汗的司机,一边再次按下重拨键,听筒里单调的忙音像是敲在心尖上。
时间在焦灼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钝刀子割肉。
虞玥蜷缩在后座角落,身体抑制不住地轻颤,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急速倒退的扭曲树影。
叶驰坐在她旁边,一只手看似安抚地搭在她肩上,实则带着掌控的力道,他的目光阴沉地盯着前方未知的黑暗,嘴角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嘟…嘟…” 忙音终于被接通的声音取代。
“喂,师姐?”
苏琴听到手机里的声音立马坐直了身子,‘青歌’两个字她刚刚说出口,裴昭那边传来了话音,
“我知道,快到了。”
“我也马上到了,”
苏琴的声音瞬间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更多的是决断,“秦华林东南角靠山那排最破的仓库,应该是中间那个,叶驰的车刚进去不久,”
电话那头,裴昭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像压抑着即将爆发的火山,“好,知道了。”
简短的三个字,蕴含着雷霆万钧的力量和焚心的焦灼。
“那我让罗志刚招呼几个人跟你一起进去,人多安全。”苏琴急道,她深知叶驰此刻的状态有多危险。
“没事,我自己一个人去。”
裴昭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喙。他太了解叶驰,更明白此刻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可能刺激到他,危及虞玥的安全。他需要的是精准快速、一击必中。
电话被利落地挂断,只剩下急促的忙音。苏琴捏紧了手机,知道裴昭已经以最快的速度在行动了,她必须为他扫清障碍,制造机会。
“师傅,堵在仓库门口,开远光灯把门给我照亮,”
听着苏琴的吩咐,司机猛打方向盘,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和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叫,
车子以一个近乎漂移的姿态,斜斜地横在了仓库那扇半掩的大铁门前。
两道雪亮的远光灯瞬间撕裂了仓库内部的昏暗,将里面的一切暴露无遗,包括正试图将虚弱的虞玥拽向更深处阴影的叶驰,以及他脸上猝不及防的惊怒。
强光刺得叶驰下意识抬手遮挡,动作一滞。
就在他反应过来有所动作的瞬间,
砰地一声爆发巨响,声音并非来自门口,而是从仓库侧面一处早已腐朽的通风口传来,
木板碎裂飞溅,一道身影带着凛冽的夜风破洞而入,动作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残影。
裴昭落地没有丝毫停顿,目标明确,直扑向被强光晃了眼的叶驰和被叶驰钳制着的人,
叶驰反应也极快,惊怒之下,下意识地将虞玥往身后一拽,另一只手挥拳砸向来人。
然而裴昭的动作更快更狠,
他侧身精准地避开拳风,一手如铁钳般格开叶驰的手臂,另一只手带着千钧之力,毫不留情地一记重拳狠狠砸在叶驰的腹部,
“呃,”叶驰痛哼一声,身体因剧痛而弓起,钳制虞玥的手瞬间脱力。
裴昭看准时机,长臂一探,将摇摇欲坠的虞玥稳稳地拉进了自己怀里。
“醒醒”,裴昭低头急唤,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浸满了难以言喻的心疼与焦灼。
他一手稳稳托住她,另一只手快速而轻柔地拂开她额前汗湿的碎发,检查她颈侧的脉搏和是否有明显外伤。这小心翼翼的呵护姿态,与他方才出手时的冷厉狠绝,判若两人。
“裴昭,别纠缠,先带她出来!”仓库门口的苏琴看得心惊肉跳,立刻高声示警,同时推开车门,半个身子探出车外,警惕地扫视着仓库内外的动静,随时准备接应。
或许是熟悉的气息包裹,或许是那声急切的呼唤穿透了意识的重霾,裴昭怀中昏迷的人儿,睫毛如同濒死的蝶翼般剧烈颤动了一下,唇间溢出一丝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呓语,旋即又陷入了更深的沉寂。
叶驰捂着剧痛绞缠的腹部,踉跄着连退数步才勉强稳住身形。他猛地抬起头,充血的双目如同濒死的野兽,死死钉在那个将虞玥夺走的男人身上。
门口两道刺眼的远光灯柱如同舞台追光,将裴昭抱着虞玥的身影勾勒得清晰无比,也照亮了裴昭那张线条冷硬的面容。
“裴昭?怎么会是你?!”叶驰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扭曲,
裴昭抱着虞玥,缓缓直起身,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锋,精准地刺向叶驰,“怎么,很意外吗,”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尽讽刺的弧度,“我不像某些人,只能躲在阴暗处用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觊觎和嫉妒,连正面较量的资格都没有。”
这番毫不留情的冷嘲热讽,如同滚烫的烙铁狠狠烫在叶驰最敏感的神经上,引爆了他积压已久的疯狂,
“是你啊,”
叶驰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音,里面翻滚着难以置信的绝望和焚尽一切的恨意,他死死盯着裴昭,“虞玥她……她失忆前念念不忘的男朋友原来是你啊,”
那个被虞玥遗忘在记忆深处,却能让她在昏迷中都会无意识靠近的气息,
原来是他,竟然是他。
裴昭将虚弱的虞玥更紧地护在怀中,冰冷锐利的目光迎上叶驰疯狂的眼神,没有丝毫退让,只有深沉的怒意和鄙夷,
“你对她做了什么。”
“我做了什么?”叶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笑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显得格外瘆人,
他指着裴昭,手指剧烈地颤抖,“我救了她,是我在她最绝望的时候给了她新生!而你……你这个早就该消失的人凭什么现在出现?”
狂笑戛然而止,叶驰的眼神彻底陷入了疯狂。他猛地扑向裴昭,目标却不是裴昭本人,而是他怀里的人,
“把她的东西还给我,那是我的,她也是我的!”叶驰嘶吼着,伸手就要去抢夺虞玥的手机,仿佛那手机是连接着虞玥过去的唯一纽带,抢回来就能抹杀裴昭的存在。
“叶驰,你疯了。”
苏琴冲进仓库,厉声呵斥,试图阻止他。
裴昭抱着虞玥,行动受限,但反应依然快如闪电。他侧身护住虞玥,抬臂格挡叶驰的抢夺。混乱中,虞玥本就虚脱无力,手一松,那只老旧的手机“啪嗒”一声掉落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
屏幕朝上,在门口两道雪亮远光灯柱的无情照射下,那屏保照片纤毫毕现地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稍显青涩却挺拔的背影。穿着简单的T恤,正迎着夕阳大步向前走去,金色的余晖勾勒出他利落的轮廓,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磨砺的锐气和蓬勃的生命力。
被光影捕捉的姿态狠狠扎进了叶驰的眼底,也彻底打碎了叶驰心中所有关于取代和独占的幻象,点燃了他心中那最后一丝名为理智的引线,
那部手机,连同它所代表的过去,此刻都变得毫无意义。
他不再去抢手机,而是像一头彻底失去理智的困兽,赤红着双眼,不顾一切地再次扑向裴昭怀中的虞玥,
“够了,”裴昭一声暴喝,抱着虞玥灵活地后退,避开叶驰的攻击。
苏琴也冲上前,试图拉住叶驰。
然而,就在这时,被裴昭护在怀里的虞玥,似乎被这剧烈的冲突彻底耗尽了最后一丝心力,又或许是潜意识里感觉到最深的恐惧源头被隔开,紧绷的神经骤然断裂。她身体猛地一软,彻底失去了意识,头无力地垂落在裴昭的臂弯里。
“虞玥,”裴昭的心瞬间揪紧,再也顾不得叶驰,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怀中人苍白的脸上。
“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苏琴趁机用力将还在疯狂挣扎的叶驰推开几步,厉声道,“叶驰,你好好看看她,你看看你把她逼成什么样子了,”
叶驰被苏琴推得一个趔趄,站稳后,目光死死地钉在裴昭怀中毫无生气的虞玥脸上。那张他曾经以为可以永远属于他的容颜,此刻苍白如纸,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被另一个男人紧紧护在怀里。
不知是愤怒还是嫉妒,一丝无法言喻的挫败涌上了心头。
他所有的疯狂,在这一刻,仿佛被虞玥无声的昏迷状态冻结了。
他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眼神空洞地望着被裴昭小心翼翼抱出仓库,消失在刺眼车灯光晕中的身影,瞬间连呼吸都忘却了。
冰冷的夜风吹过空旷破败的仓库,卷起地上的尘埃,也吹散了刚才那场激烈冲突的余烬,只剩下无边的死寂和叶驰那被彻底碾碎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