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沉船般缓慢上浮,最终冲破水面。虞玥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又令人安心的米白色天花板——这是师姐苏琴的家。昨夜惊心动魄的记忆碎片如同退潮般暂时隐去,留下的是浑身脱力的虚软和一种劫后余生的恍惚。
晨光熹微,透过薄纱窗帘,在房间里洒下柔和的光晕。
“醒了?”苏琴温柔的声音从床边传来,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她正坐在床边的单人沙发里,手里拿着一本书,显然守了许久。
见虞玥醒来,她立刻放下书,起身倒了杯温水,小心地递过去,“感觉好点没有?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
虞玥撑着想坐起来,苏琴连忙扶了她一把,在她背后垫好柔软的靠枕。她接过水杯,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传来,让她冰冷的手指有了一丝暖意。
她小口啜饮着,温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却冲不散心头的迷茫。
“师姐,我怎么在这儿?”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带着初醒的懵懂。
苏琴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仔细端详着她的脸色。
虞玥本就生得极好,此刻因虚弱更添了几分易碎的精致。脸色是失血般的苍白,像上好的细瓷,偏偏唇瓣却透着一抹自然的嫣红,如同雪地里绽开的红梅,唇红齿白,惹人怜惜。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再睡会儿吧,天才刚刚亮。”苏琴替她掖了掖被角,
虞玥确实感觉疲惫感如潮水般再次涌上,顺从地点了点头,将空水杯递给苏琴,身体缓缓滑进温暖的被窝里。
苏琴看着她重新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这才轻手轻脚地端着杯子走出卧室。
刚轻轻带上门,客厅里就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苏琴脸上的温柔瞬间褪去,换上了一副审视的表情。
罗志刚蹑手蹑脚地溜进来,身上还带着清晨的凉气,眼神有些闪烁,一看就是通宵未归。
“又去哪鬼混了?”
苏琴抱着手臂,倚在门框上,声音不高,却带着冰碴子。
罗志刚没吭声,眼神飘忽,把手里的东西往餐桌上一放
是一大盒包装精致颗颗饱满红润的樱桃。
苏琴知道他昨晚是和裴昭一起出去的。虽然不清楚具体做了什么勾当,但有裴昭那尊煞神在,罗志刚这怂包是万万不敢作乱的。
只是她守了虞玥一夜,忧心忡忡,心气儿本就不顺,此刻罗志刚撞上来,正好成了她无处发泄的炮口。
“人家都说怀孕的时候男人最不老实,”苏琴慢悠悠地踱步过来,眼神锐利地刮过罗志刚,“我可告诉你,虽然我这段时间胃口清淡,吃得素了点,但我苏琴这个人从来就不是吃素的。”她微微挺起尚未显怀的肚子,气势却丝毫不减。
罗志刚被她看得头皮发麻,赶紧把樱桃盒子又往她面前推了推,陪着笑脸,“知道知道,老婆大人息怒,你可千万别动气对孩子不好。”
他顿了顿,试图为自己辩解,“你身边眼线那么多,我哪敢犯事啊?裴昭那家伙……”他本想说裴昭看着呢,话到嘴边觉得不对。
“吼?”苏琴眉毛一挑,抓住话柄,“听你这意思,要是我身边没几个人帮忙照看你肯定就要出去偷腥了呗?”
她故意拉长了调子,“罗志刚,你就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嘴笨还情商低是吧?”
“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罗志刚急得抓耳挠腮,他平时就不善言辞,更怕在虞玥面前丢了面子,
虽然虞玥在卧室。
他压低声音,“再说,有裴昭在,他那双眼睛多尖啊,几十米开外都能盯得人发毛,我哪敢在他眼皮子底下作乱?”
苏琴嗤笑一声,不依不饶,“哼,他枪法也可准得很,说不定哪天你也有机会尝尝鲜呢?”这话带着点威胁的意味,听得罗志刚脖子一缩。
“嘘嘘嘘。”
苏琴对他这副做派明显不耐烦,“嘘什么嘘。”
就在这时,卧室门被轻轻拉开一条缝。虞玥不知何时已经醒了,穿着苏琴宽大的家居服,扶着门框站在那里。
她脸色依旧苍白,眉头微微颦着,显然是被外面的动静吵醒了,或者根本没睡沉。
罗志刚像是看到了救星,立刻指着桌上的樱桃,“醒了?正好来尝尝这樱桃,新鲜着呢,刚买的。”
他试图用美食转移老婆的怒火和尴尬。
“你先洗了再说,”
苏琴也看到了虞玥,脸上的厉色瞬间收敛,换上担忧,“怎么起来了?是不是我们吵到你了?”
罗志刚还在献宝,“呦,你看这樱桃,个头大,颜色正,一看就是鉴赏级的精品。”
他拿起一颗展示。
苏琴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不是你买的吗?在这儿‘呦’什么呢?装什么鉴赏家?”
“呃,还真不是……”罗志刚一时语塞,脸上表情有点古怪。
虞玥的目光却落在了那盒鲜艳欲滴的樱桃上。
她不是昏死过去了,只是太虚弱。
昨夜那令人窒息的黑暗与绝望中,当最后一丝力气即将耗尽时,那声焦灼的呼唤熟悉的不能在熟悉,还有那个将她牢牢护住、充满安全感的怀抱,她都听到了,都感觉到了。
此刻看到樱桃,一种莫名的深埋在潜意识里的渴望涌了上来。
“师姐,”虞玥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我想……吃樱桃。”
罗志刚立刻接口,殷勤地把盒子捧到虞玥面前,“想吃就吃,管够,你就安心在我们家住一段时间把身体养好,正好跟小苏同志做个伴,她这……”他话没说完,就被苏琴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这么半天总算是说了句人话,”苏琴哼了一声,算是认可了罗志刚的安排。
她拉着虞玥在餐桌旁坐下,亲自挑了几颗最大最红的樱桃洗净,放在小碟子里推到虞玥面前。
虞玥拿起一颗樱桃,冰凉的触感让她指尖微颤。她慢慢放入口中,清甜的汁水在口中弥漫开,带着一丝微酸,奇异地抚慰了心头的躁郁。
罗志刚看着虞玥小口吃着,松了口气,这才想起什么,嘟囔道,“不过这樱桃还真不是我买的。”他挠挠头,“是裴昭天没亮就塞给我让我带回来的。说是……”
他似乎在回忆裴昭的原话,眼神瞟向虞玥,“说是有人以前念叨过这个季节的樱桃最甜。”
苏琴动作一顿,看向虞玥。
她咀嚼的动作也慢了下来,长长的睫毛低垂着,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即使在那样混乱紧张之后,他也记得怎么抚平人心底的惊惶,
苏琴看着虞玥那强自镇定的侧脸,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羡慕,“什么时候我也能摊上这么个心思细腻的,”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也更沉,仿佛要将这沉甸甸的过往轻轻放进虞玥心里,“你都不知道,当年我们师父还在的时候对他,就跟对亲儿子没两样。手把手地带他,教他怎么看现场痕迹,怎么分析嫌疑人心理,怎么在枪林弹雨里保全自己完成任务,师父把一身看家的本事,毫无保留地都传给了他。”
罗志刚在旁边听着,心里咯噔一下。眼看苏琴越说越接近那个关键点,他赶紧插嘴,声音刻意拔高了几分,带着点刻意的轻松,“那个,你们早上都想吃点什么我去做,煎蛋?面条?”他试图用早餐话题强行岔开。
“随便吧。”
苏琴随口应了句,思绪还沉浸在回忆里。她转过头,正想对虞玥什么,“师父他老人家还在队里任职的时候最看重的就是他,不过当年裴昭拐走了人家的宝贝女儿,要换作是我———”
话刚到嘴边,桌子底下,罗志刚的脚收着力踢了一下苏琴的小腿,动作不大,但足够让她闭嘴。
“你找死啊罗志刚。”
罗志刚立马换上一副标准的怂包表情,眼睛瞪得溜圆,委屈巴巴地嚷嚷,“哎哟我这不着急起身去厨房嘛,腿没抬好,碰着你了,对不住对不住老婆。” 他一边说,一边拼命给苏琴使眼色,
眼神里带着明确警告意味,苏琴接收到信号,硬生生把冲到喉咙口的话咽了回去,胸口憋着一股闷气。
虞玥却敏感地捕捉到了她未尽的言语,握着樱桃梗的手指微微收紧。
苏琴接收到信号,硬生生把冲到喉咙口的话咽了回去,胸口憋着一股闷气。
然而,虞玥已经敏锐地捕捉到了苏琴那戛然而止的未尽之言。
她握着樱桃梗的手指猛地收紧,细长的梗几乎要嵌进柔软的指腹里。
脑海里沉重的拼图碎片,在她失忆后混沌模糊的世界里,第一次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强行推在了一起,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碟子里那几颗红得刺眼的樱桃,心里的迷雾似乎被撕开了一道缝隙,透进来一丝复杂而沉重的光。
突然想起叶驰之前塞给她的那部旧手机,那里面会有更多她的过往和关乎身边人的信息。
虞玥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地锁住苏琴,“师姐,我的手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