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入室的空气里带着股清冷。
苏琴小心翼翼地将醉得不省人事的虞玥扶起,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快把她弄回去吧,小心点。”
“嗯。”裴昭应了一声,声音沉在喉咙里,辨不清情绪。他伸出左臂去接虞玥,动作间,左侧腰腹处似乎牵扯了一下,他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眉,但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手臂微收,调整姿势,让虞玥绵软的身体更安稳地嵌进他怀里,
“那我走了,你们早点休息。”
苏琴看着裴昭半抱着虞玥转身。
“等等,”她叫住他,快步回屋,片刻后拿出一个保温饭盒,“今天……你是去看裴叔了吧,”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
裴钰海的忌日,像一个无形的钩子,总能精准地勾起他心底最深处的空洞与缺憾。
吃百家饭长大的性子固然强硬,可独处时便悄然蔓延的不被认可感与难以消弭的孤独幼时便深植于心,成了惯常的冷硬。
对此她也有心无力。
苏琴将饭盒递过去,语气放得更轻缓了些,“我做了鳗鱼饭,别空着肚子开车。”
她的目光不经意扫过裴昭略显僵硬的左侧身姿,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和更深的心疼——那伤,怕是昨晚在和叶驰对峙时留下的。
可她仔细想想,叶驰当时身上也没有什么趁手的刀具。
算了,他没提,她也默契不问。
裴昭接过温热的饭盒,指尖似乎被那温度烫了一下。他垂眸看着饭盒上简单的蓝色格纹,几秒后才抬起眼,看向苏琴,
“谢了师姐。”
这句称呼在她递来的这盒饭面前,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也泄露了一丝他此刻并不如表面平静的心绪。
苏琴看着他略显紧绷的下颌线,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车子启动,融入沉沉的夜色。车厢内弥漫着淡淡的酒气,混杂着虞玥身上特有的清甜气息。
裴昭专注地看着前方道路,侧脸线条在窗外不断掠过的光影中显得格外冷硬疏离。
特殊日子带来的沉重感尚未散去,左腹那道不算浅的刀伤此刻正隐隐作痛,提醒着他白日里的凶险。而身边这个醉意醺然、全然没有防备心的人,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烦郁。
忽然,副驾上传来窸窣的挣扎声。裴昭余光瞥见虞玥正皱着眉,试图解开勒在胸前让她不适的安全带。
“别动,坐好。”他沉声命令,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然而下一秒,一个带着浓重酒气的温热身体猛地扑了过来,虞玥像是挣脱了束缚的小兽,双臂不管不顾地缠上裴昭的脖颈,滚烫的脸颊紧紧贴在他颈侧的皮肤上,带着一种强硬的依恋和蛮横。
裴昭身体瞬间绷紧如铁,方向盘猛地向左一打,伴随着刺耳的轮胎摩擦声,车子险险地停在空旷的路边。
巨大的惯性让虞玥撞进他怀里更深。
车内一片死寂,只剩下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彼此交错。
裴昭没有立刻推开她,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伤口传来的阵阵锐痛和因剧痛而升腾起的生理性怒火,
微微侧过头,眸光刮过她闭着眼似乎还在迷糊的脸庞。
"别装了,你打算就这么蒙混过关躲我一辈子?"
他太熟悉她了,真醉到不省人事和借酒撒疯试探他的底线,他分得清清楚楚,
尤其是经历过昨天她真真切切晕过去那一回,
此刻她扑上来的力道和方向,带着清醒的精准。
虞玥的身体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浓密的长睫颤了颤,缓缓睁开。
迷蒙的眼底,那份刻意营造的混沌迅速褪去,她抬起头,对上裴昭近在咫尺的冷脸。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除了冰冷的审视,似乎还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裴昭,我真是怕了你了” ,虞玥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破碎不堪,她看着裴昭,眼神迷惘得像迷失在暴风雨中的孤舟,找不到归途。
就像秦刻说的,遇上她准没好事。
她这样的人凭什么奢望圆满。
“都伤成这个样子了你就不能管好你自己吗,为什么……裴昭你为什么非要缠着我呢,”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他胸前的衣料,指节泛白,终于开口说了酝酿了很长时间的话,“你去找一个真正适合你的人不好吗,结婚生子然后相守到老不好吗。”
她的话语像钝刀,割着自己,也试图推开他。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下那颗心脏沉稳而有力的搏动,那炽热的生命力隔着薄薄的衣料仿佛也灼烫着她的掌心,让她心慌意乱。
“是你自己觉得不合适,还是谁说了什么话让你觉得跟我在一起就是委屈了我?”裴昭的眼神骤然降至冰点,
他几乎是立刻冷笑着反唇相讥,
“自作多情,你凭什么认为我裴昭会要一个离过婚的女人?”
这句话尖锐刻薄,带着上位者的傲慢。他知道这话有多伤人,但他此刻被一种莫名的的怒火驱使着,他厌恶自己只能用这种方式试探她对自己的感情,更厌恶她此刻的遗忘和退缩。
虞玥像是被这句话彻底刺穿了心脏,剧烈的疼痛让她瞬间清醒了几分,酒精放大了她的委屈和尖锐。
积压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她恨不得将所有的思绪都倾倒出来,
“离过婚怎么了?恰恰说明又不是你们裴家所有男人我都看得上……”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几乎是说完就后悔。
裴昭他双指掰起虞玥的下巴,强迫她涣散的目光聚焦在自己脸上,
“你看不过眼的是裴孟翎,那你看上的是谁?”
“谁也没看上。”虞玥立刻反驳,声音却明显底气不足。
“是吗,我真的特好奇究竟是谁让你这么念念不忘,”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裴昭语速不快,却字字如锤,敲打在虞玥的心上,一连串的追问紧随其后,“说白了,我和裴孟翎在你眼里不过都是逢场作戏的戏码罢了,”
他刻意停顿,目光紧紧锁住她眼底每一丝细微的变化,“和那种始终在心里装着放不下刻进骨子里的人怎么能一样?那种才配叫刻骨铭心是吧。”
他意有所指,每一个字都像在提醒虞玥她那段被遗忘的过去。
有点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虞玥被他看得心慌意乱,脸颊滚烫,酒意和混乱的情绪搅成一团浆糊,让她几乎无法思考。
他口中那个刻骨铭心的人是谁?她有过这样一个人吗?为什么她一点印象都没有?这种空白的恐慌比他的质问更让她窒息。
就在这时,虞玥似乎想起了什么,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口袋,
“我手机呢?”
那里面或许有她过往生活的痕迹,裴昭拿走它,如同斩断了她试图抓住过往的藤蔓,让她陷入更深的不安。
裴昭眉宇间的不悦瞬间凝结成冰,
“扔了。” 他回答得干脆利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你凭什么扔我东西?”虞玥又惊又怒,挣扎着想坐直。
裴昭的眼神更冷,
“凭你对另一个男人念念不忘,凭你醉酒后还想找他?” 他刻意曲解,用最坏的臆测来刺激她,试图逼出她心底最深处的影子,
哪怕那影子是过去的他自己。
虞玥的心猛地一沉。脑中试图回忆,却仍是一片混沌的空白。
与其纠结他看到了什么,她此刻更绝望于自己对自己的无知,
她连那个让自己念念不忘的人是谁都想不起来,这种彻底的空白让她深感可笑又无力。
"你看我手机了?"
裴昭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目光里充满了谴责,“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你本事倒是不小。”
“我没有,”
虞玥急切地辩解,她甚至都没来得及仔细看手机里的内容,更遑论去联系什么另一个男人。他的误解和蛮横让她委屈又愤懑。
短暂的清醒被更汹涌的酒意和一种破罐破摔的冲动彻底淹没。她看着裴昭近在咫尺的冷峻面容,眼底深处有一丝极快闪过的波动,
看着他眼中翻涌的审视和……以及一种让她心悸的深沉吸引力。她不仅没有退缩,反而像是被这混乱的局面点燃了最后的疯狂。
“你不是一样有别人吗,” 虞玥脱口而出,酒精放大了她的委屈和酸涩,声音带着控诉的尖锐,
“你们的感情不是一样深厚,时间过了这么久还记得人家喜欢吃樱桃,你这才是刻骨铭心吧。”
那樱桃的细节如同细小的芒刺,在她心底扎了许久,此刻借着酒意终于爆发出来。
几秒令人窒息的沉默在车厢内蔓延。裴昭的眼神骤然翻涌上了笑意,却不免玩味,
“呵……我说怎么突然急着跟我撇清关系,恨不得把我推得远远的,”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原来你是在意这个啊……”
“我在意什么了?谁在意了,” 虞玥瞬间炸毛,声音都提高了几分,“我只是不想再跟你们裴家人有任何瓜葛,”
裴昭的眼神反而愈发浓烈深邃,
他逼近她,气息几乎交融,“你不就是介意我之前有过人吗?”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又夹杂着不易察觉的苦涩,“那好,咱俩扯平了。”
“谁和你扯平啊,” 虞玥被他这近乎无赖的逻辑气得发昏,又被他迫人的气息逼得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