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记得过去。
她只是在找她消失的父亲。
这简短的两句事实,瞬间击穿了车厢内所有压抑的情绪。
虞玥的爆发,像一块巨石狠狠砸进深不见底的寒潭,短暂的惊涛骇浪之后,只余下令人无边无际的死寂。
车内一片沉默。
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她控诉的尾音和眼泪的咸涩,
裴昭紧握着方向盘的手背青筋暴起,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森冷的白,
下一秒,他猛地踩下油门。
轰——
引擎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车身猛地撕裂夜幕向前疾驰,压抑的气氛几乎凝成实质。
他没有再看她,也没再说话。
星月湾的轮廓在夜色中显现,车子无声地滑入车库。
裴昭熄火,解安全带,动作带着一种压抑的僵硬。他没有立刻下车,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虞玥靠在椅背上,泪痕未干,眼睛红肿,失神地望着窗外别墅冰冷的灯光,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对父亲的担忧和对他蛮横的失望交织,让她身心俱疲。
“下车。”裴昭的声音低沉沙哑,打破了沉寂。他率先推门下去,没有像往常那样等她或给她开门。
虞玥麻木地解开安全带,脚步虚浮地跟上。别墅的门锁发出“滴滴”声,几个泛着冷光的数字此刻徐徐地开启了一扇门,门后是裴昭那张轮廓分明却写满复杂情绪的脸。
他侧身让她进去,自己随后关上门。玄关的感应灯亮起,照亮两人之间无形的鸿沟。裴昭的目光在她红肿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那里面翻涌的情绪深不见底,
那些指控和他自以为是的判断,在对视上的瞬间狠狠扎回他自己心上。
“裴昭……”虞玥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疲惫不堪,“手机真的修不好了吗?”
那是她最后的希望。
裴昭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她的视线,语气生硬,“碎了就是碎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带,似乎想挥开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你先去休息。”
他目光扫了眼楼上客房的方向,自己则转身走向吧台,倒了一杯烈酒,仰头灌下,灼烧感似乎能压下心口的烦闷。
虞玥看着他冷漠的背影,心沉到了谷底。她不再说什么,拖着沉重的脚步上楼,将自己摔进陌生的客房里。
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巨大压力让她很快陷入了不安的浅眠。
接下来的几天,星月湾的气氛微妙而凝滞。
裴昭变得异常忙碌,早出晚归,即使在家,也多半待在书房或影音室,仿佛刻意避开和她的接触。
但虞玥能感觉到无处不在的监视,佣人细致的照顾,出入时门口保镖沉默的跟随。
一切像一张无形的网,看似保护,实为掌控。
虞玥在这个节骨眼上又怎么能。她试图联系外界寻找父亲的其他线索,但裴昭显然切断了她的有效途径。
带着不甘心成分的气愤在她心底沉淀,发酵成一种破罐破摔的麻木。
这天傍晚,裴昭意外地没有出门。虞玥本想待在房间,却被他一个电话叫到了二楼的家庭影院。
巨大的银幕上播放着一部老电影,光影流转,却无人欣赏。
荧幕的冷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映出沙发上交叠的身影。
虞玥的背脊紧贴着皮质沙发,裴昭的手臂撑在她耳侧,将她困在方寸之间。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姿态压制着她可能逃脱的每一条退路。
"放手。"她冷模冷样的命令,右手抵住他胸膛,掌心下是他急促的心跳。
裴昭低笑一声,非但不退,反而俯身逼近,鼻尖几乎贴上她的。松木气息混着淡淡的威士忌酒香,侵略性地占据她的呼吸。
"怎么放?"他嗓音低哑,左手突然扣住她抵在自己胸前的手腕,拇指在她跳动的脉搏上缓慢摩挲,"你这里跳得这么快。"
虞玥猛地抽手,却被他更用力地扣住。两人在黑暗中无声角力,她的指甲不慎划过他锁骨,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裴昭呼吸一滞,眸色骤然转深。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深邃的眼眸里是风暴过后的沉淀,却依旧暗流汹涌,“几天了,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什么,"虞玥突然屈膝顶向他腹部,裴昭早有预料般侧身避开,大腿却因此更深地卡进她腿间。两人身体严丝合缝地相贴,她甚至能感受到他绷紧的肌肉线条。
"你——"她耳根发烫,正要发作,裴昭突然松开钳制,转而捏住她下巴。
“想清楚你真正在意的是谁,喜欢的是谁”,他的手指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轻轻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转回头,目光灼灼地刺入她眼底,
虞玥别开脸,拒绝与他对视。
他带着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隔着衬衫传递灼热的体温,
“认清你离不开我的事实。”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笃定,仿佛在逼她正视那些在冷漠和冲突中被他捕捉到的的真实情绪,
比如她看到他受伤时眼底的焦急,虽然只是一闪而过,
“谁离不开你,”虞玥被他看得心慌意乱,那晚在车上崩溃的脆弱感似乎又要涌上来,“少在那自恋,我就是怕你暴毙在家里没人收尸,我良心不安。”
她把那晚的说辞又搬了出来。
“哦,这样啊,”
裴昭挑眉,拇指轻轻摩挲着她因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唇瓣,“那为什么看到我手臂受伤急得眼眶都红了,为什么明明气我摔了你的手机第二天早上还是给我煮了醒酒汤放在厨房,为什么……” 他刻意停顿,气息更近,“被我困在这里,你的心跳得这么快?”
他精准地戳破她的伪装,用她无法否认的那些细节。虞玥的脸瞬间涨红,像要滴出血来。那些细微的反应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却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我那是怕你碰瓷讹上我,而且……而且……” 她脑子一热,想起那晚在车上他强硬的吻,脱口而出,“而且你吻技那么差,我那是同情你,怕打击你自尊心。”
话音一落,虞玥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她在说什么?!
裴昭眸光骤然一沉,危险的气息瞬间弥漫整个空间,
他俯身,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唇边勾起了浅淡的笑意,“那正好,勤能补拙。你要不要亲自指教一下?”
“我不会,”
虞玥心脏狂跳得快要爆炸,
那晚在车上被他掌控着掠夺呼吸的记忆瞬间回笼,让她浑身发软。
她偏头躲开,发丝扫过他手腕内侧敏感的皮肤。裴昭喉结滚动,突然掐住她腰身将人整个提起,在她惊呼声中调转位置,
天旋地转间,她跌坐在他大腿上,后背撞上他坚实的胸膛。
"会不会和要不要是两码事,"
他的手掌顺着她腰线滑下,在堪堪触及大腿时被她死死按住。虞玥扭头瞪他,却正撞进他幽深的眼底——那里翻涌着她熟悉的征服欲,却比往日多了几分她读不懂的晦暗。
荧幕上的光影掠过他凌厉的侧脸,明明灭灭间,她恍惚看见他眼底闪过一丝
这个发现让她指尖微松。就是这瞬间的迟疑,裴昭已经扣住她后颈,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她耳后那片敏感的肌肤。
"裴昭!"她声音发颤,不知是怒是惧。
"我在,"他贴着她耳廓低语,另一只手强硬地穿过她指缝,十指相扣按在沙发背上,"不承认也行,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验证。"裴昭低头咬住她耳尖,呼吸烫得她浑身战栗。
他带着她的手一起下移,停在那个她始终刻意回避的伤口上。
掌下的疤痕凹凸不平,像一道烙印,烫得她指尖发抖。某些模糊的画面突然闪过脑海——当她周身是鲜血和玻璃碎片一片狼藉时有人死死将她护在身下......
她猛地蜷起手指,却被他更用力地按住。两人交叠的手压在伤口上,她清晰感受到他陡然加快的心跳。
"你管好你自己吧,我看你这伤口是一点不疼了,"她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
裴昭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突然,他松开钳制,将她转过来面对面跨坐在自己腿上。这个过分亲密的姿势让虞玥本能地挣扎,却被他按住后腰死死固定。
"疼啊。"他额头抵住她的,呼吸交错,"但比不上这里。"
他抓着她的手,重重按在自己心口。
“叮咚!叮咚!叮咚!” 急促尖锐的门铃声像冰锥一样刺破了粘稠的空气。
两人动作同时一僵。
裴昭眉头紧锁,被打断的烦躁显而易见。这个时间,能直接杀到星月湾门口的人屈指可数。
虞玥如蒙大赦,趁机想从他臂弯下钻出去,“有人找你,快去开门。”
“承认了再放你,”
裴昭却手臂一收,将她箍得更紧,眼神带着警告,“或者用行动指教完?”
门铃声停了。紧接着,外面传来极其熟悉的“滴滴滴滴”几声电子音,
有人直接输入了密码,
裴昭眼神微变,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怀中的虞玥。
“二哥,我知道你在里面,我有事找你,”
一个清脆又带着点娇蛮的女声伴随着“噔噔噔”轻快上楼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目标明确地直奔二楼家庭影院。
“我真的有事要和你商量,你快点出来!”
裴笑笑?
裴昭听出了声音,眉头锁得更紧。
啧,总是不请自来,像个不定时炸弹似的。
虞玥瞬间表情一滞,
裴笑笑古灵精怪,八卦能量爆表,要是被她看到自己衣衫不整、脸颊绯红地被困在家庭影院这昏暗的角落……她简直能预见明天整个安北豪门圈会传成什么离奇版本,类似什么裴昭金屋藏娇,强取豪夺的戏码绝对会满天飞,
飞就飞吧,
反正不是针对自己就好,
虞玥急中生智,一个疯狂的念头瞬间成型——不如将计就计,制造一个裴昭私生活混乱的假象,
让裴笑笑误以为自己是裴昭随便带回来的露水情缘,
这样既能从这暧昧又危险的境地脱身,又能小小报复一下裴昭这几天的囚禁和摔手机之仇,
几乎是下意识她就决定好了,
眨眼的功夫,虞玥这个时候爆发出惊人的潜力,猛地推开裴昭,像只受惊的兔子从沙发上弹起来。她眼神慌乱地扫视,寻找能快速伪装的工具,情急之下,她一眼瞥见旁边装饰用的厚重深紫色天鹅绒窗帘,
裴笑笑的脚步声已经清晰地在门外了,
“配合,不然我跟你鱼死网破!”虞玥压低声音,恶狠狠地甩下一句,然后做出了一个让见惯大风大浪的裴昭都瞳孔地震的举动,
她一把扯下旁边一大片沉甸甸的天鹅绒窗帘布,手忙脚乱地往自己身上胡乱一裹一缠,那布又厚又重,她瞬间把自己裹成了一个巨大而滑稽的“紫色蚕蛹”,只勉强露出一双瞪得浑圆的眼睛。
接着,她深吸一口气,捏着嗓子,拔高音量对着门口方向喊道,
“哎呀讨厌死啦,人家的衣服都被你弄到哪里去了嘛,都怪你啦那么猴急,现在可怎么办呀~”
裴昭:“……???”
他刚站起身,就被她这波操作震得僵在原地,脸上惯有的冷峻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他看着那个裹得像颗豪华的紫甘蓝,嘴角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了一下,额角青筋都开始欢快地蹦迪。
虞玥这边还在努力扭动身体,试图表现地更加娇羞无措,
几乎在同一秒,“咔嚓”一声,家庭影院的隔音门被猛地从外面推开。
“二哥!我……” 裴笑笑元气满满的声音如同被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甜腻到齁死人的嗓音还在她耳边回响,
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石化成一座表情包雕塑,手里拎着的限量版甜品盒子“啪叽”一声,直接掉在了昂贵的地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