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秦家老宅的暖房里。
与其说是暖房,不如说是一个小型热带植物园。郁郁葱葱的珍稀花卉环绕中,一张精致的雕花铁艺桌旁,气氛却冷凝。
裴笑笑穿着得体的藕粉色套装,坐在铺着软垫的藤椅上,感觉自己像是被摆上展台的瓷娃娃。
对面,罗聪良一身熨帖的浅灰色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温和有礼,正与主位上的秦老爷子相谈甚欢,
内容涉及最新的抗癌药研发和宏观经济趋势,无聊得裴笑笑想用银勺敲杯子。
这场面,一看就是秦老爷子精心安排的局,旨在让她这个迷途知返的母胎单身人士和所谓的青年才俊培养培养感情。
"笑笑最近对生物科技也很感兴趣,还主动要求进福药的研发组学习,"秦望山呷了口茶,状似无意地提点,随即皱眉,"坐那么远做什么?挪近些,怎么搞的跟不熟一样。"
裴笑笑不情不愿地往罗聪良那边挪了半寸。
罗聪良立刻微笑接话,"秦老说笑了,是我最近太忙,疏于联系。"
他说着,体贴地将一碟精致的杏仁酥推到裴笑笑面前,"尝尝这个?听说这是你最喜欢的点心。"
裴笑笑扯出一个假笑,刚要开口,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就横插了进来,像把刀子似的划破了虚伪的和谐气氛。
“哟,这么热闹?爷爷,您这儿开茶话会怎么不叫我?”
众人回头,只见秦刻抄着兜,慢悠悠地晃了进来。他今天倒是人模狗样地穿了件黑色高领毛衣,外搭深色长款大衣,只是领口没整理好,露出小半截锁骨,浑身散发着“我刚起床并且不想来但偏要来捣乱”的痞气。
秦望山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你怎么来了?”
“想您了呗。”秦刻笑得毫无诚意,目光扫过全场,最后精准地落在裴笑笑身上,眼神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猎物,“罗先生也在?真巧。”
罗聪良推了推眼镜,笑容不变,但细微地调整了一下坐姿,“秦少,好久不见。”
秦刻压根没理他,直接拉开裴笑笑旁边的椅子,大剌剌地坐下,手臂自然而然地搭在她椅背上,形成一个充满占有欲的圈禁姿态。
裴笑笑头皮发麻,在桌下狠狠踩了他一脚。
秦刻面不改色,反而凑近她耳边,用不大但足够全场听清的音量低声说,“脚滑了?穿不惯高跟鞋就别硬撑,摔了我还得心疼。”
裴笑笑,“!!!”她感觉罗聪良的笑容僵了一下,秦老爷子的胡子都在抖。
“秦刻——”秦望山低声警告。
“开个玩笑嘛,爷爷。”秦刻耸耸肩,终于舍得把目光分给罗聪良,语气惊讶,“罗先生这领带……啧,Burberry去年的旧款了吧?配您这身新西装有点可惜了。笑笑最不喜欢男人衣品跟不上时代,对吧笑笑?”他扭头求证。
裴笑笑恨不得把眼前的杏仁酥拍他脸上,“我什么时候说过?”
“哦,那可能我记错了,”秦刻从善如流,又看向罗聪良手边的文件袋,“罗先生真是敬业,和未婚妻约会还带着项目书,是哪个并购案啊让我也学习学习。”
罗聪良保持风度的面具终于出现一丝裂痕,“秦少说笑了,只是一些普通资料。”
“普通资料值得用防窃听保密袋装?看来罗先生的普通和我们不太一样,”
秦刻挑眉,又故作惊讶,“对了,瞧我这记性,我忘了还不是未婚妻,听说罗先生求婚被拒了是吧。”
句句戳心,字字找茬。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秦望山脸色铁青,罗聪良笑容勉强,裴笑笑如坐针毡只想遁地。
就在秦老爷子即将发作之际,管家匆匆进来,低声禀报,“老爷,福药的叶秘书来访,说是有紧急事想见您。”
嫂嫂?她怎么来了?裴笑笑和秦刻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秦望山正愁没台阶下,立刻道,“快请。”
不一会儿,虞玥的身影出现在暖房入口。她穿着简单的米白色大衣,面容有些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清亮锐利。
她一眼扫过场内诡异的组合,
强撑笑容的罗聪良、坐立不安的裴笑笑,以及那个仿佛在自己公寓一样自在的搅屎棍秦刻。
她顿了顿,直接走向秦望山,开门见山,“秦爷爷,冒昧打扰。我有些关于已故裴钰海董事长的事情,想向您求证。”
此言一出,满场皆静。
连秦刻都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坐直了身体。
罗聪良立刻起身,非常识趣地告辞,“秦老,既然您有客那我先告辞了。”
“好,那我们改日再聚。”
得到秦老爷子的回应,他走得飞快,只是掠过裴笑笑身旁时顿了顿,
一副想说什么的样子但架不住秦刻虎视眈眈的眼神,索性欲言又止。
秦望山深深看了虞玥一眼,挥退了所有佣人。
暖房里只剩下四人。
虞玥没有绕圈子,直接将带来的平板电脑打开,调出几份文件的扫描件和数据分析图,屏幕的冷光映着她严肃的脸。
“秦爷爷,我长话短说。我们找到了裴董事长生前的一些加密备忘录和财务备份,”她将屏幕转向秦望山,“证据显示,他很早就发现裴老夫人和叶家利用旧厂生产线私自生产销售违规药品并从中牟取暴利。”
“嫂嫂,你说什么?!”此时的裴笑笑倒吸一口凉气,猛地从位置上站起来,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秦刻眉头紧锁,立刻起身拉住裴笑笑的手腕,“先出去。”
“你放开,我要听嫂嫂说完!”裴笑笑挣扎着不肯走。
秦刻见她情绪激动,索性弯腰,一把将人打横抱了起来,“别闹,这些事情不是你该听的。”
“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裴笑笑捶着他的肩膀,却无济于事,被强行带离了暖房。
此时的秦望山看着屏幕上的数据,眉头越皱越紧。
“裴董事长在备忘录里表现出极大的痛苦和挣扎,”虞玥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她滑动屏幕,展示着更多条目,“他明确记录了自己试图阻止这些非法生产的努力,但遇到了极大的阻力,甚至提到了隐晦的威胁。”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而在他去世后这些违规生产不仅没有停止反而规模扩大了。同时,福药内部很多相关的旧档案包括部分财务流水和物流记录都被系统性销毁了。”
秦望山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地看向虞玥,“这些东西……你都是从哪弄来的?”
虞玥沉默了片刻,选择谨慎回应,“机缘巧合,从一台笔记本电脑里恢复了关键记录。”
她不能此刻就直言不讳地指认裴老夫人,但她必须引导方向。
就在这时,安顿好裴笑笑的秦刻去而复返,他靠在门框上,声音低沉地补充道,
“我这边也查到一些东西。当年裴叔出事前见的最后一个人是裴老夫人的心腹助理。而且事发路段的监控恰好在那天晚上在例行维护什么都没拍到。不管裴叔最终是不是自我了结,他的死,一定和裴家内部的人脱不了干系。”
虞玥看向秦望山,目光如炬,“秦爷爷,您和裴董事长是多年挚友也是商业伙伴,在他去世前那段时间,他有没有向您透露过什么异常?”
她顿了顿,语速慢了下来,“或者,您是否察觉过裴老夫人有什么不寻常的举动?”
秦望山沉默了很久,暖房里只剩下热带植物蒸腾水汽的细微声响。他苍老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仿佛在梳理尘封的记忆。
终于,他长长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悠远而沉重,“老裴他…那段时间确实很不对劲。他来找过我一次,喝得酩酊大醉,说了一些很奇怪的话。”
“他说了什么?”虞玥追问。
“他说…‘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敌人,是藏在身边的毒蛇。’”秦望山缓缓道,“他还说…‘有些人为了钱,什么都能卖,包括良心和亲人。’我当时只以为他是喝醉了说胡话,集团压力太大…现在想来——”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所有的线索碎片,在此刻终于拼凑出了一幅完整却也令人不寒而栗的真相图景。
裴钰海发现了裴老夫人的罪行,试图阻止,却反被谋害并伪装成自杀。
而裴老夫人不仅如此还篡改了遗书,让裴昭背负害死父亲的愧疚,从而顺利接管大权,继续着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暖房里一片死寂。
刚刚悄悄溜回来的裴笑笑恰好听到最后几句,脸色瞬间苍白如纸,眼泪无声地滑落。
那晚旧档案楼的异动她也有向虞玥提及,虞玥在操作那台笔记本电脑时自己甚至就在公寓和她在一起,她不知道这两件事是不是有必然的联系,也不知道之后会的生活有什么的变动。
她只是想一家人好好的待在一起,一起吃饭一起说笑,这种的场景只是以前大伯父在世的时候有过,但以后——以后可能不会再有了,
秦刻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虞玥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冰冷的决心。她收起平板,看向秦望山,“秦爷爷,谢谢您。这些信息很重要。”
秦刻突然开口,目光紧紧盯着虞玥,“这些事情昭哥知道吗?你告诉他了吗?”
虞玥整理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摇了摇头,声音很轻,“还没有。我需要更确凿的证据。”
她不能让他仅凭这些推测再次承受毁灭性的打击。
秦望山看着她,目光复杂而带着一丝担忧,“孩子,你打算怎么做,裴家这潭水比你想的要深得多也脏得多。牵一发而动全身。”
虞玥站直身体,她的声音不大,
“水再深也要把它抽干。”
她说完,微微向秦望山颔首致意,转身离开,背影在葱郁植物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