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消毒水味被窗外溜进来的阳光冲淡了些许。小乐乐穿着略显宽大的病号服,脑袋上戴着可爱的卡通图案手术帽,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一双大眼睛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机灵。他正撅着嘴,用小勺子一下下戳着碗里的营养果泥,发出小小的抗议。
“哼,二叔和二婶来了这么久,就只顾着自己说话,”乐乐的小奶音里充满了委屈,“你们都把我忘了!”
虞玥的心瞬间软成一滩水,她连忙从裴昭身边站起身,快步走到床边坐下,轻轻揉了揉乐乐的小脑袋,“怎么会呢乐乐?我们刚才是在商量怎么帮乐乐打败身体里的小怪兽呀。”
裴昭也收敛了周身冷硬的气场,走到床的另一边,难得语气温和地附和,“嗯,忘了谁也不会忘了我们的小勇士。”
他试图勾起一个笑容,但看起来有点僵硬,反而逗得乐乐眨了眨眼。
乐乐看看虞玥,又看看裴昭,小眉头皱着,突然语出惊人,“那你们会结婚吗会一直在一起吗,这样就能一起陪我打小怪兽了!”
“噗——”虞玥猝不及防,直接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侧过脸剧烈地咳嗽起来,脸颊连着眼角瞬间飞起滚烫的红云。
裴昭显然也没料到小家伙会抛出这么个直球,整个人愣了一瞬,素来冷硬的耳根控制不住地漫上一层薄红,只能战术性地握拳抵在唇边,重重咳嗽了一声,试图掩饰那片刻的失态。
虞玥赶紧试图转移话题,拿起旁边的绘本,“乐乐乖,二婶给你讲故事好不好?讲一个王子打败恶龙救公主的故事。”
“不要不要,”乐乐摇着头,执拗地指着他们两个,“二叔看二婶就像爸爸看妈妈一样,眼睛亮亮的,二叔你喜欢二婶对不对,你想和她永远在一起对不对?你快说呀!”
爸爸妈妈从来没有一起拥抱过他,甚至妈妈在病房的时候,爸爸总会找各种理由离开。乐乐不明白他们之间到底怎么了,那颗小小的心只知道,如果二叔和二婶能一直在一起,那是不是就意味着……他潜意识里渴望的某种温暖和完整,也能在二叔二婶身上看到希望?
童言无忌,却像一颗骤然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荡开层层叠叠的涟漪。病房里的空气仿佛骤然被抽紧,无形地凝固住。
裴昭的目光几乎在乐乐话音落下的瞬间,就如实质般锁定了虞玥。
深邃的眸光仿佛在急剧翻涌,有一丝不容错辩的紧绷,更深处是一种近乎滚烫的专注。
虞玥被看得手足无措,下意识想站起来,“乐乐想不想吃苹果,二婶去给你洗个苹果吃好不好…”
话还没说完,她的手腕骤然被一只温热而力道十足的大手紧紧攥住。裴昭稍一用力,虞玥整个人就不受控制地跌坐回床边,肩头撞进他坚实的胸膛,几乎是被他半圈在怀里。
“你干什么…”虞玥又羞又急,耳根红得滴血,又怕动作太大会碰到旁边的乐乐,只能压低声音,用气音抗议,手下意识地推拒着他的胸膛,那触感却烫得她指尖一缩。
裴昭却不管不顾,深邃的目光紧紧攫住她,仿佛全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他俯下身,额头几乎要抵上她的,呼吸可闻。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竟直接回答了乐乐的问题,
“是,我喜欢她。”他这话是对着乐乐说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虞玥,“不止喜欢。”
虞玥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整个人僵在原地。
裴昭似乎觉得还不够,他继续看着虞玥,像是要把积压了多年的情绪一次性倾泻出来,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
他的手指收紧,不容她退缩,“但我更生气,气她明明什么都知道却还总是想躲着我。”
他要的从来不是她记得他而是她爱他。
像以前一样或者和以前不一样也可以,但必须是爱。
这番直白到近乎莽撞的告白,夹杂着控诉和一点笨拙的孩子气,就这样在小小的病房里,在一个刚做完大手术的孩子面前,毫无预警地炸开。
虞玥的脸红得快要滴血,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羞恼地瞪他,用眼神示意,
一旁的乐乐却兴奋地拍起了小手,眼睛亮晶晶的:“哇!二叔好勇敢!”他转而看向虞玥,小脸上满是期待,“二婶你快答应二叔呀,答应他嘛!”
小孩子什么都不懂,只是乱起哄,
要她答应什么,这甚至都不是一个问句。
虞玥感觉自己快要晕过去了。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裴昭看着她羞窘无措的模样,连脖颈都染上粉色,眼底深处的紧张和阴霾终于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忽然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不像从前那般带着试探和温柔的珍惜,反而充满了积压已久的思念和一种失而复得的不安,甚至有点粗暴,仿佛要通过这个吻确认她的存在,将她彻底烙上自己的印记。
虞玥被迫仰着头,承受着他强势的侵袭,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感受到他滚烫的体温和急促的心跳。
“唔……”她发出微弱的抗议,手抵在他的胸膛,却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
一吻终了,裴昭稍稍退开少许,呼吸粗重,额头仍抵着她的,灼热的目光死死锁住她水光潋滟的眼眸,哑声追问,“说,爱不爱我?”
乐乐在一旁用小手捂住眼睛,却又偷偷从指缝里看,吃吃地笑。
虞玥又羞又气,眼前有个仿佛讨不到糖就不肯罢休的,再看看床上那个一脸‘看好戏’的,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一声无力轻叹,
她声音细若蚊蚋,却清晰地落入了裴昭耳中,
“……爱。”
短短这一个字,让面前的人猛地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
阳光透过窗户,暖暖地洒在自己身上,乐乐开心地欢呼起来,“耶!太好了!二叔和二婶要结婚了。”
“什么事这么热闹?”一个清冷又带着几分疲惫的女声传来。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虞玥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从裴昭怀里挣脱出来,脸颊上的红晕还未褪去。裴昭也收敛了些外放的情绪,但揽着虞玥腰的手并未松开。
门口站着的是千翎。她穿着一身简约的灰色长裙,外搭米白色开衫,面容姣好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怠,眼神疏离,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果篮。她的目光在相拥的裴昭和虞玥身上短暂停留,没有任何波动,然后径直走向乐乐。
“妈妈!”乐乐惊喜地叫道,但随即小脑袋又耷拉下来一点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妈妈的脸色。
千翎将果篮放在床头柜上,俯身摸了摸乐乐的额头,“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她的声音对乐乐说话时,才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我好多了,妈妈。”乐乐乖巧地回答,然后忍不住又兴奋起来,“妈妈,二叔和二婶要结婚了!”
千翎的动作几不可见地顿了一下,直起身,目光再次扫过裴昭和虞玥,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是么?那恭喜了。”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尴尬。
虞玥感到有些不自在,试图找点话说,“你还没吃饭吧,要不我们一起去吃。”
“不用了,我做了排骨藕汤给乐乐带过来了。”千翎淡淡应道,视线落在乐乐正在玩的裴昭的手机上,语气略显生硬,“不是跟你说了不经我同意不能玩这些电子产品。”
裴昭适时解释,“我给他的。”
千翎的脸色微沉,“密码也是你告诉他的”。
裴昭眉头微蹙,还没来得及开口,乐乐却献宝似地抢答,“我见过二叔解锁,是222418。”
222418……
这串数字像一道细微却尖锐的电流,猝不及防地窜过虞玥的大脑。一种模糊的熟悉感袭来,她却抓不住源头。
虞玥下意识地看向裴昭。
“和你说了多少遍,不要随便记别人的密码,”千翎的声音沉了几分,她一把从乐乐手中拿过手机,却没有递给裴昭,而是直接递向了虞玥。
虞玥下意识接过,指尖触到冰凉的屏幕——前一秒还亮着,后一秒在她手中已然熄屏。
她似乎隐约瞥见锁屏上有一个扎着马尾的人像轮廓,快得来不及捕捉。
千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与了然。她弯腰,细心地替乐乐掖了掖被角,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有些数字对有些人来说是纪念日。对另一些人来说,可能只是一个……不想回忆的电话日期和时长吧。”
她的话像是意有所指,目光轻飘飘地掠过虞玥瞬间沉静下来的脸。
裴昭的眼神骤然变得骇人,周身气压瞬间降低。他一把将虞玥拉到自己身后,彻底隔绝了千翎的视线,声音冷得像是淬了冰,“管好你自己和裴孟翎的烂摊子,我的事轮不到你在这里阴阳怪气。”
千翎直起身,毫不畏惧地回视他,语气依旧平淡无波,“我有说什么吗,只是感慨一下罢了。人总是这样,失去了才觉得重要,得到了又未必珍惜。”
她的话像是说给裴昭,又像是喃喃自语。
乐乐看着气氛突然变得紧张的大人们,小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怯生生地拉住千翎的衣袖,“妈妈……”
然后又看向裴昭和虞玥,大眼睛里充满了不安和恳求,“二叔,二婶,你们不要像爸爸妈妈一样好不好?爸爸很少来看我,妈妈来了,爸爸就不来了……我不想你们也这样。你们要一直在一起,一直陪着乐乐,好不好?”
孩子稚嫩而直接的话语,像一把钝刀,割开了所有成年人小心翼翼维持的平静假象。
千翎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那层冰冷的疏离仿佛被乐乐的话击碎,露出了底下深藏的疲惫与痛楚。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又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虞玥的心被乐乐的话揪紧。她对着孩子露出了一个温柔而坚定的笑容,试图驱散他眼中的阴霾,“乐乐放心,二叔和二婶会一直陪着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