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的空气仿佛随着裴孟翎的逼近而骤然凝固。顶灯冰冷的光线落在他肩头,勾勒出一种冷硬的轮廓,与他脸上那副刻意维持的体面格格不入。
千翎看着他一步步走近,仿佛看着深渊自身在移动。刚刚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仍在脑中翻腾,让她胃里一阵痉挛。
她不受控制地又退了一小步,脊背紧紧抵住了冰凉的窗玻璃,退无可退。
裴孟翎在她面前站定,目光从她苍白的脸滑到她微微发抖的手指,最后重新锁住她的眼睛。
“站在风口不冷吗?”
他仿佛没有看到她显而易见的恐惧,甚至微微弯起唇角,将手中的果篮示意性地提了提,声音依旧平稳,“给你和乐乐带了点水果。”
那语气,寻常得像是最体贴的丈夫。却让千翎每一根神经都绷紧到了极致。
他空着的那只手再次抬起,似乎又想替她拢一拢并不凌乱的头发,或者说,只是想触碰她,确认她的存在和服从。
千翎猛地偏头躲开,动作大得几乎像触电。
裴孟翎的手僵在半空。那点伪装的平静如同退潮般迅速从他脸上消失,眼底深处那潭死水般的幽暗翻涌上来。四周安静得可怕,只有远处护士站隐约传来的仪器滴答声,衬得这片空间愈发令人窒息。
“千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下去,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冰冷的重量,“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他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几乎完全笼罩了她,投下的阴影将她彻底吞噬。“你又在想什么?想着怎么离开?还是觉得……”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病房方向,“……裴昭能给你撑腰?”
千翎的呼吸变得急促,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裴孟翎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令人齿冷的嘲讽。“‘裴孟翎这个名字,还是你当年笑着说喜欢的。你说‘孟’字承我母亲姓氏,‘翎’字……”
他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她颤抖的睫毛,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你亲口说这‘翎’字,取自你的名,是缘分,是命中注定我要把你刻在生命里。”
他的指尖最终没有落下,而是缓缓收拢,攥成拳,骨节泛白,“现在,你却连我的触碰都觉得恶心了?”
“难道我不该觉得恶心吗?”千翎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极力压抑的哭腔和愤怒,“裴孟翎,你对我做的那些事……你把我当人看了吗?我只是你一件不合心意就想毁掉的藏品。”
“藏品?”裴孟翎重复着这个词,眼神骤然变得骇人,那是一种被戳破本质后的狰狞,“对,你就是我的藏品,从里到外每一寸都属于我,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你以为你能逃到哪里去?嗯?”
他猛地抬手,似乎想要抓住她。千翎惊恐地闭上眼,几乎能预见到那令人窒息的桎梏。
“乐乐已经吃过药了,”
一个温和却清晰的女声适时响起,像一颗石子投入粘稠的沥青池,瞬间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对峙。
虞玥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拿着一个空了的保温杯,似乎是正要去接水。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和一点担忧,目光在剑拔弩张的两人之间逡巡。“你们没事吧?乐乐刚才还问起爸爸妈妈呢。”
她的出现毫无征兆,却像一盆冷水,暂时浇熄了裴孟翎眼中那疯狂燃烧的占有欲。他动作顿住,深吸一口气,再转向虞玥时,脸上已迅速戴回了那副淡漠的样子,只是眼底的冰寒尚未完全褪去。
“没事。”他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沉,“随便聊几句。”
虞玥走上前,非常自然地站到了千翎身边。
“乐乐这边有我们呢,我看你脸色不太好,你要不要先回去休息一下?”她的话既是关心,也是给千翎一个离开的台阶。
千翎回看了虞玥一眼,借着这个契机,猛地从裴孟翎的阴影下挣脱出来,声音还有些发颤:“……好,我确实有点不舒服。乐乐麻烦你们多看着点。”
她甚至不敢再看裴孟翎,低着头,几乎是踉跄地从另一边走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仓惶。
裴孟翎没有阻止,只是目光阴沉地盯着千翎逃离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转角。然后,他才缓缓将视线移回虞玥身上,那目光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虞玥努力维持着镇定,迎着他的目光,温声道,“你要进去看看乐乐吗?他刚吃了药,可能快睡了。”
裴孟翎沉默了几秒,最终只是漠然地扯了下嘴角。
“不了,”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我还有事。”
虞玥站在原地,看着裴孟翎消失在另一个方向,又回头望了望千翎离开的走廊,这才缓缓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