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家老宅的书房里，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隔绝了外界雨雪夜的寒冷，却也带来了窒息的压抑。壁炉里的火焰跳跃着，映在裴老夫人那张保养得宜却刻满威严的脸上，明暗不定。
小周垂首站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前，指尖冰凉，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过快的心跳声。她省略了遇到秦刻和裴笑笑的混乱，只重点汇报了发现硬盘破译、以及因突发状况不得不暂时放弃硬盘和那台连接过硬盘的笔记本电脑的过程。
“……老夫人，情况就是这样。硬盘应该还藏在档案室的纸箱里，我本想等安全后再去取回，但那台笔记本……被人捡走了。”小周的声音越说越低，带着无法掩饰的惶恐。
裴老夫人静静地听着，
直到小周说完，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壁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的压迫感，“所以，你不仅没能把东西带回来，还留下了可能被恢复数据的电脑，并且让第三个人——不管是谁，可能已经接触到了里面的内容？”
小周的头垂得更低了，“是……是我的失误。但我当时……”
“我不需要听解释。”
裴老夫人打断她，语气冰冷，“小周，我一向觉得你机灵懂事，懂得分寸。你父母在南边的那点小生意，这些年靠着裴家的关系也做得顺风顺水。他们年纪大了，就指望你能有出息安稳。”
这话看似关心，实则是最赤裸的威胁。小周猛地抬头，脸色煞白。她父母苦心经营的公司，确实仰仗着裴氏这棵大树的荫庇。
看着小周惊恐的表情，裴老夫人端起桌上的骨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诛心，“做事最忌讳留下首尾。你这次，太让我失望了。”
若是以前听到这般威胁，小周定会吓得魂不附体，跪地求饶。但此刻，脑海中闪过裴钰海备忘录里那些触目惊心的文字，想到那些可能因违规药品而受害的无辜之人，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混合着破罐子破摔的绝望，猛地从心底窜起。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颤抖：“老夫人……我、我看到了硬盘里的内容……裴董他……那些事……”
裴老夫人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刀，直直射向小周。
小周深吸一口气，豁出去了：“我知道我人微言轻，但……但那都是人命关天的事！还有那些药……我不能……我不能当做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帮您……”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
“哦？”裴老夫人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她非但没有暴怒，反而露出一丝近乎残忍的冷笑，“所以，你是在跟我讲良心？还是觉得知道了这些，就有了跟我讨价还价的筹码？”
她站起身，缓步走到小周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孩子，你还是太年轻。良心？那是有资格的人才能讲的东西。至于筹码……你觉得，凭你空口白牙说出去，会有人信吗？还是你觉得你能活着走出裴家，把这些话告诉别人？”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致命的寒意：“你父母的生意，他们的安危，甚至你那条小命都系在你接下来是否聪明上。忘记你看到的一切，闭上你的嘴。硬盘我会派人去取。那台电脑的下落，我也会查清楚。”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裴老夫人恢复了惯常的威严。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剪裁合体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
“老夫人，您找我？”闫峰恭敬地开口，目光快速扫过一旁脸色惨白、身体微颤的小周，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嗯。”裴老夫人坐回椅子上，语气不容置疑，“档案室三楼，东边角落一个装废纸的纸箱底层有一个外部硬盘，去给我拿回来，确保万无一失。另外，查一下昨晚谁接近过旧研发楼，特别是，谁可能捡走了一台笔记本电脑。”
“是，老夫人。”闫峰点头应下，没有任何多余的问题。
小周看着闫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闫峰……他竟然是老夫人的人！他们曾经……他还追求过自己一段时间……原来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个局？
她早该想到的，
闫峰他是裴孟翎多年的好友，也是福药集团内部一个职位不算高却颇有实权的经理，他确实是替老夫人出手最适合不过的人选，也是最不容易引人怀疑的对象。
而她自己以为的秘密行动，或许从未逃过老夫人的眼睛，甚至可能一直在她的掌控之中！
一股被彻底愚弄和背叛的愤怒涌上心头，让她浑身发冷。
“你先出去吧。”裴老夫人对小周挥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
小周咬着下唇，强忍着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和对眼前人的恐惧与憎恶，踉跄着转身，快步离开了这间令人窒息的书房。
她心乱如麻，失魂落魄地穿过老宅奢华却冰冷的回廊，只想尽快逃离这个地方。
就在她快要走到大门口时，一个高大的身影恰好从门外进来，带着一身未散的寒气
——是裴孟翎。
小周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停下脚步。她迅速环顾四周，然后快步上前，在裴孟翎略显诧异的目光中，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地说道，“明天下午三点，城南静心茶室，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必须告诉你！你务必、务必要来！”
她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和恳求，眼神里充满了未散的惊恐和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裴孟翎眉头微蹙，看着眼前显得异常仓皇失措的人，沉默了片刻才出声，“知道了”。
小周得到回应，不敢再多留，立刻低下头，匆匆与他擦肩而过，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然而，她并未察觉到，在二楼的旋转楼梯拐角处，一道沉静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她。
孟夫人穿着一身素雅的旗袍，静静地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温牛奶，将刚才两人短暂接触的一幕，尽数看在了眼里。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和深沉的忧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