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笑笑的画室已经连着几天没有真正打开过了。
厚重的丝绒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线和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未干的颜料，以及一种沉闷的气息。地上散落着被揉成一团或撕成碎片的画纸，
墙上、画架上那些曾经色彩明快的作品，现在都蒙上了一层灰暗的调子，或者被白布草草遮盖。
她蜷缩在宽大的沙发椅里，身上还穿着几天前那件沾了颜料的居家服，头发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苍白的脸颊边。手里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支炭笔，眼神空洞地望着墙角一幅被布盖了一半的画——那是她小时候为裴老太太生日画的肖像，笔触温柔，充满了孺慕之情。如今看来，却只觉得讽刺，心口像被钝刀子来回割着，又闷又疼。
门口传来规律的叩门声，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坚持。
裴笑笑没动，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膝盖。
门锁传来轻微的“咔哒”声——秦刻不知从哪里弄来了钥匙，自行打开了反锁的门。高大的身影踏入这片狼藉与昏暗，他皱了皱眉，目光扫过满室凌乱，最后定格在蜷缩成一团的裴笑笑身上。
他没说话，先去拉开了半边窗帘。下午并不算强烈的光线涌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也刺痛了裴笑笑的眼睛，她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秦刻走到她面前，半蹲下身，视线与她齐平。“准备在这里发霉到什么时候？”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但在这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每个字都清晰可闻。
裴笑笑不理他，把脸转向另一边。
秦刻也不恼，伸手拿过她指间那支快要被转断的炭笔，放在一旁，“裴家还没倒，天也没塌。你在这儿糟蹋自己改变不了任何事。”
“你懂什么！”
裴笑笑猛地抬头，眼睛红肿，“那是我的祖母，是我从小到大最崇拜觉得最厉害的人，可现在呢？他们告诉我，她可能……可能和大伯父的死有关，和那些害人的药有关！你让我怎么接受？怎么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出去笑脸迎人？！”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情绪激动之下，胸口剧烈起伏。
秦刻静静地看着她发泄，等她稍微平复一些，才沉声开口，“我是不懂你的信仰崩塌有多痛。但我至少知道逃避解决不了问题。把自己关起来，折磨自己，除了让关心你的人担心，让那些在暗处看笑话的人得意，有什么用？”
“关心我的人？”裴笑笑嗤笑一声，笑容凄楚，“现在这个家里谁还有心思真正关心谁？他们一个个都有自己的算计，自己的目的，这个家早就不是家了！”
突然想到什么，裴笑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怨怼。
“还有叶青歌！”她的语气激动起来，“自从她来了，这个家就再没安宁过。她周旋在大哥和二哥之间把两个人都搅得不得安宁！我回来第一天就听说二哥为了她跟祖母公然叫板的事，大哥那边……虽然我不清楚具体，但肯定也跟她脱不了干系，现在好了，连祖母都……谁知道她在这中间又扮演了什么角色？她根本就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这是她连日来憋在心里的话。对裴老太太巨大失望的冲击下，连带着对引发或加速这一切的人也产生了强烈的迁怒和怀疑。在她看来，她的出现就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层层让她无法应对的恶浪。
秦刻听着她发泄对虞玥的不满，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等她说完，才冷静地问，“所以，你觉得这一切，都是叶青歌一个人的错？是她逼着你祖母去做那些事的？是她设计了裴昭父亲的意外？”
裴笑笑被问得一噎，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她知道不是，理智上明白根源不在叶青歌，但情感上需要一个出口，一个可以责怪的具体对象，来分担那份对至亲之人背叛的滔天痛苦和无力感。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挣扎，“我只是……只是不希望这个家再继续乱下去，不希望再有人受到伤害。大伯父已经不在了，我不想看到大哥和二哥也……”她哽住，眼圈又红了。
秦刻看着她脆弱又倔强的样子，冷硬的心肠终究软了一角。他伸手，有些笨拙地揉了揉她凌乱的发顶。
“裴笑笑，你听着。”他的声音放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力量，“这个家早就病了，如果她叶青歌不出现，裴家只会烂得更彻底。裴昭和裴孟翎，他们不是傻子，他们有自己的判断和选择。至于叶青歌……”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她或许不简单，周旋其中或许也有自己的目的。但就目前看来，她至少是在试图挖出真相而不是掩盖。比起那些表面一团和气背地里却不知道在谋划什么的人，你觉得哪一种更不可信？”
裴笑笑怔怔地听着，秦刻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她部分迁怒的火焰，也让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一点。是啊……她敬爱的祖母，受人敬重的裴老夫人才是那个可能一直在谋划的人。而叶青歌……至少她让二哥有了不一样的变化，至少她似乎在针对那些不好的事情。
“我……我只是想大家都好好的。”她喃喃道，声音充满了疲惫和深深的无力，“像以前一样……哪怕只是表面上的好。”
“回不去了。”秦刻斩钉截铁地打破她的幻想，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要么站起来，看清现实，站在你认为对的那一边；要么就继续躲在这里，等着别人把结局摆到你面前。你自己选。”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顺便说一句，”他的声音传来，“你口中那个祸水，前两天还私下托人问我有没有认识好的心理医生，说你状态可能不太好需要专业人士疏导，又怕直接找你伤你自尊。”
裴笑笑猛地抬头，看向门口秦刻的背影，眼眶瞬间又湿了。
“裴笑笑，别让自己变成你最讨厌的那种——只会迁怒，却看不清真正是非的人，”
秦刻拉开门，最后留下一句，“我在外面等你，你打算在里面待多久我就在外面等你多久。”
门被轻轻带上。
画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但似乎又有什么不一样了。那束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在地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空气中的尘埃在其中清晰可见，缓缓浮动。
裴笑笑依旧蜷缩在椅子里，良久，她慢慢伸出手，指尖颤抖着，伸向那道光。温暖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她闭上眼，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痛苦和迷茫，里面掺杂了一些别的、更沉重的东西。
秦刻的话虽然难听，却像一把锤子，敲碎了她自欺欺人的壳。是啊，该做出选择了。不是为了哪个具体的人，而是为了心里那份对“家”的最后一点期望，为了这个家，也为了……不再有更多的悲剧发生。
她擦掉眼泪，再睁开眼时，里面虽然仍有红血丝和疲惫，却多了一丝下定决心的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