僻静的玻璃花房内,阳光透过茂密的绿植,切割出斑驳的光影。檀香混合着草木气息,却驱不散空气中隐隐的对峙感。
孟兰玉已被裴孟翎半劝半哄地送回了车上,车窗紧闭,但裴孟翎能感觉到母亲混杂着失望与疑虑的目光。他暂时无暇顾及,此刻,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这个笑容莫测的男人身上。
“林少,现在可以说了,”
裴孟翎声音冷淡,开门见山,“你刚才提到的陈年旧事指的是什么?还有,”他目光锐利地扫了一眼不远处那辆黑色轿车的副驾驶座,“她怎么会和你在一起?”
“裴少倒是果然眼尖,”
林书寒轻笑,并不直接回答裴孟翎的问题,反而踱步到一株茂盛的龟背竹旁,指尖随意拨弄着宽大的叶片,“人嘛犯了些不大不小的错误,吃了些苦头也看清了形势。我看她诚心悔过,家里长辈也再三恳求,就顺手帮了一把。”
他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手施舍了点小恩惠。
裴孟翎心中冷笑。蒋梦儿的事闹得沸沸扬扬,蒋丽为此付出了不小代价,蒋梦儿自己更是几乎身败名裂。林书寒嘴上所谓的帮忙,绝不仅仅是顺手那么简单。他能把蒋梦儿从那种境地里“捞”出来,必然动用了不一般的关系,也必然让蒋梦儿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或者,捏住了她更致命的把柄。
“林少倒是心善,”裴孟翎语带讥讽,“不过她和我们裴家人似乎没什么旧可叙吧?”
他意在提醒,蒋梦儿之前种种。
“哎,话不能这么说。”林书寒转过身,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深了些,“她呢经此一遭,算是彻底醒悟了。她知道你们裴家是她以前高攀不起,现在更是遥不可及的。”他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看着裴孟翎,
“她现在只想知道她那个不成器的姑姑蒋丽,在裴家老宅过得怎么样?毕竟血浓于水,担心长辈也是人之常情,对吧?”
裴孟翎瞬间明白了。蒋梦儿找上林书寒,林书寒救她,双方各有算计。蒋梦儿是想通过林书寒打探蒋丽在裴家的近况,看看这位曾经在老夫人面前还算得脸的姑姑是否还能成为她重回上层社交圈甚至裴家视线内的跳板。至于林书寒
“她身边有人伺候,不劳费心。”裴孟翎没什么心气回应,心中却对蒋梦儿这种时候还存在妄想的念头感到可笑又警惕。蒋丽在老夫人那里早已失势,自身难保,蒋梦儿居然还抱有幻想,要么是蠢,要么就是林书寒给了她别的许诺或压力。
“那就好,”
林书寒点点头,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问。他向前走了两步,拉近了与裴孟翎的距离,声音压低,语气也变得微妙起来,“那我们不妨谈谈正事?”
裴孟翎不动声色,“说。”
“我知道你拿到了很有意思的东西,”林书寒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裴孟翎紧握的右手,那里藏着那个U盘,“关于令尊,关于那些不该存在的药,或许还有别的,”
他话锋一转,“我也知道,你现在最想查清的是令尊死亡的真相,最想知道到底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
裴孟翎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林书寒笑了笑,继续说道,“我们的目标其实有重叠的部分。叶家人仗着祖荫,道貌岸然,背地里却做着龌龊勾当,早就该被清理了。他们一家挡了很多人的路,也脏了很多人的眼。”
“所以,林少是想借我的手,来清理门户?”裴孟翎冷声问道。
“互惠互利而已,”
林书寒坦然道,“我可以提供一些我知道的线索,或许能帮你更快找到关键证据。裴昭知道的,我的人脉和资源在某些见不得光的地方可能比裴家明面上的渠道更好用。”
他这是在展示自己的筹码。
“什么条件?”裴孟翎直截了当。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林书寒这种人,更不可能无私奉献。
林书寒脸上的笑容加深,眼底掠过一丝志在必得的光芒,缓缓吐出两个字,“叶青歌。”
裴孟翎瞳孔微缩。
“我要她,”林书寒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和一种令人不适的占有欲,“事成之后,叶青歌归我。”
不等裴孟翎反应,林书寒又慢悠悠地补充,目光瞟向自己车子的方向,意有所指,“至于裴昭嘛……身边自然不缺女人。那丫头到现在都对裴二少可是念念不忘呢。她想要的无非是裴昭身边的一个位置,哪怕只是个影子。这点小要求,我想裴少你不会吝啬吧?毕竟,令弟身边多一个知根知底又一心为的人,说不定还能帮你省去不少麻烦,不是吗?”
这番话,彻底揭示了林书寒的野心和蒋梦儿的痴妄。他想将叶青歌作为战利品收入囊中,既满足某种扭曲的征服欲,也可能想利用她达成更深的目的。而蒋梦儿则被他用来作为牵制或恶心裴昭的棋子,同时也满足蒋梦儿那不切实际的妄想。
空气仿佛凝固了。
阳光依旧明媚,花房内草木葱茏,但两个男人之间的氛围却冰冷。
裴孟翎看着林书寒那张写满算计与欲望的脸,心中涌起强烈的厌恶和警惕。与虎谋皮已是不智,这头虎还觊觎着不该属于他的东西,甚至将人也作为可以交易的筹码。
“林少,你的提议很大胆,”裴孟翎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不过,叶青歌现在还是我的人,”
他强调了关系,也是在划清底线,“至于裴昭,裴家的人,裴家的事,恐怕还轮不到外人来安排归宿。”
“你的人?”
林书寒并不意外他的反应,笑容未减,“裴少,咱俩都是明白人。叶青歌到底是谁,她为什么来裴家,你和裴昭心里难道不清楚?至于裴昭……”
他嗤笑一声,“你们兄弟的关系好像也没到兄友弟恭的地步吧?更何况事成之后,裴家到底是谁说了算还没定数呢。我只是提前预定我想要的‘报酬’而已。”
他这是在暗示,如果裴孟翎与他合作扳倒老夫人,那么裴家未来的掌权人很可能就是裴孟翎,届时处理一个身份存疑的“叶青歌”和一个向来不睦的弟弟,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
裴孟翎沉默着,林书寒的话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耳朵。
利益、权力还有内心深处对某些真相的渴望……这些因素交织在一起,对他来说是有巨大的诱惑和压力。但他看着林书寒眼中那份志在必得,想到那个在天台上眼神倔强的女人,一股更强烈的排斥感涌了上来。
“这件事,”裴孟翎最终沉声开口,没有答应,也没有完全拒绝,“我需要时间考虑。你所谓的信息和线索,我也需要先看到诚意。”
林书寒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失望。
他知道裴孟翎心动了,至少动摇了。
这就够了。
“当然。”他爽快地说,“我会先给你一点开胃小菜。至于主菜……等孟翎兄你想清楚了,我们随时可以详谈。”他伸出手,做出一个握手的姿势,笑容意味深长,“希望我们很快就能成为合作伙伴。”
裴孟翎看着他伸出的手,没有立刻去握。他再次看了一眼那辆黑色轿车,隐约能看到蒋梦儿紧盯着这边的紧迫眼神。
片刻后,他才缓缓抬手,与林书寒的手短暂一握,触感冰凉。
“等我消息。”裴孟翎丢下这句话,转身,大步离开花房,走向孟兰玉等待的车子。他的背影挺拔,却似乎笼罩着一层更深的阴影。
林书寒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眼神变得幽深难测。
他走回自己的车旁,拉开车门。
副驾驶上的蒋梦儿立刻急切地看过来,眼中充满询问,“林少,他……他答应了吗?他有没有提到我?我姑姑……”
林书寒坐进驾驶座,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只是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冷漠:“急什么?鱼饵已经放下去了,鱼会不会咬钩还得看它自己的胃口。至于你……”
他侧头,冷冷地瞥了蒋梦儿一眼,“做好你该做的事,少问,少打听。裴昭那边,有你表现的机会但不是现在。”
蒋梦儿被他冰冷的眼神吓到,立刻噤声,低下头,双手再次紧张地握在一起,只是眼底深处,那簇名为“裴昭”的微弱火焰,依旧在偏执地燃烧。
车子无声地滑出停车位,驶离了这片看似宁静的茶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