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巨大的彩色玻璃窗，在老宅华丽而冰冷的大厅里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仿佛凝滞，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闷。
裴笑笑独自一人站在大厅中央，她换下了往日偏爱的的衣着，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浅灰色套装，长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脸上薄施脂粉，试图掩盖连日来的憔悴，但眼底那份挣扎过后的清明与坚定，却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清晰。
她没有像往常受了委屈那样红着眼眶，或是带着撒娇的嗔怪，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株骤然被剥去所有蔓藤的植物，身姿笔直，目光平静地迎上裴老夫人审视的视线。
“去哪儿鬼混了，连着几天不见人影，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裴老夫人的声音先响起，不高，却带着惯有的压迫感，每一个字都像浸过冰水，“我还以为这个家，没人能在你跟前说得上话了。”
这话听起来是寻常长辈对晚归小辈的责备，但在如今的裴笑笑听来，却字字都带着别样的意味——是控制，是警告，也是对她脱离掌控的不满。
裴笑笑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声音温顺，却莫名有种疏离的客气，“奶奶您说什么呢，我这不是刚进研发组，项目上手忙脚乱不太适应嘛。大伯母的生日宴，我怎么可能不回来。”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将多日的不见踪影归咎于工作，又抬出聚会作为必须回来的理由。但这份过分的懂事和刻意的礼貌，反而让裴老夫人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眉。
裴笑笑确实调整好了状态。愤怒和绝望的浪潮已经退去，留下的是冰冷的理智和破釜沉舟的决心。
不是撕破脸，不是立刻宣战，她知道没有确凿的铁证，贸然揭穿可能适得其反。但她无法再像以前那样，装作一切如常。
她回来，是为了试探，为了从祖母细微的反应和言辞中，捕捉更多隐藏的真相，也是为了给内心深处那个家和早已千疮百孔的温暖幻影，举行一场安静的告别仪式。
“奶奶，”裴笑笑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维持的礼貌，“我听说，蒋梦儿又出来活动了？还和林书寒走得很近？”
裴老夫人捻动佛珠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威严模样，“一个自甘堕落的货色罢了，提她做什么？是蒋家教女无方出了这么个货色，与我们裴家无关。”
“无关吗？”裴笑笑轻轻重复，向前走了一小步，“可是，我听说她到处跟人嚼舌头翻一些陈年旧账。”她盯着老夫人的眼睛，“关于我成年礼那次宴会上的事。”
大厅里的空气骤然冷了几分。侍立在一旁的佣人们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裴老夫人的脸色沉了下去，“那些捕风捉影以讹传讹的污糟事，你也拿到台面上来说？还嫌不够丢人吗？！”
她试图用长辈的威严和丢人来压服。
“丢人？”裴笑笑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深深的苦涩和一丝尖锐，“是啊，挺丢人的。差点被自己所谓的朋友设计，差点在自家的宴会上出事……最后还要靠奶奶您打点，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为了裴家的名声，我这个受害者连愤怒和追究的资格都没有。”
她的话像一把钝刀子，割开了那层华丽而虚伪的遮羞布。
“您知道吗，奶奶，”裴笑笑的声音微微发颤，但努力维持着平稳，“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不敢参加任何聚会，不敢晚上单独出门，甚至看到和林书寒背影相似的人都会心悸。这些，您关心过吗？您只关心这件事有没有被媒体捕到风声，会不会影响福药的股价，会不会坏了裴家诗礼传家的好名声！”
“放肆！”
裴老夫人终于动怒，手中的佛珠重重磕在椅子扶手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你就是这样跟长辈说话的？！我供你吃穿送你留学，把你培养成人，就是让你今天回来质疑我诋毁我的吗？！没有裴家，你算什么？！”
这话极其伤人，彻底打破了祖孙之间最后那层温情的假面。
裴笑笑眼圈红了，但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祖母，心底最后一丝希冀也熄灭了。
“是啊，没有裴家，我什么都不是。”她喃喃道，语气却陡然转冷，“所以为了裴家的名声，为了所谓的家族利益是不是什么都可以牺牲，哪怕是至亲之人的清白甚至是性命？”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大厅。
裴老夫人瞳孔猛然收缩，霍然起身，“裴笑笑！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就在这剑拔弩张、气氛即将彻底崩裂的时刻——
“裴老夫人好大的火气！我秦家的孙媳妇，也是你能这么吼的？”
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只见秦刻搀扶着秦家老爷子，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秦老爷子面色沉肃，目光如电，扫过脸色难看的裴老夫人，最后落在眼圈通红却挺直脊背的裴笑笑身上，眼中闪过疼惜。
秦刻则直接走到裴笑笑身边，没有任何犹豫，伸手握住了她冰凉微颤的手，将她半护在身后。
秦老爷子则是看向裴老夫人，眼神冰冷，再无往日那点表面上的客气，“老夫人，笑笑是我秦家认定的人。从今往后，秦家就是她的家，她的底气。谁让她受委屈，就是跟我跟整个秦家过不去。”
这话掷地有声，是毫不掩饰的维护和宣告。
裴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擅闯我裴家还在这里大放厥词！”
“擅闯？”秦老爷子哼了一声，气势丝毫不弱，“我是来替我未来的孙媳妇撑腰的！也是来告诉你，你们裴家那套为了名声牺牲小辈的把戏，在我这儿行不通。”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带着讽刺，“对了，还有那个姓罗的小子，你也别再往笑笑跟前凑了。当初是你跟我吹得天花乱坠，说他性子稳重家世清白，我才甘愿做个中间人提一提。现在我老头子眼睛还没瞎，那小子心术不正斤斤计较根本配不上笑笑！这桩事从此作罢，你们裴家爱找谁结亲找谁去，别扯上笑笑！”
这无疑是当众狠狠打了裴老夫人的脸，不仅否定了她牵线的姻缘，更直接指责她识人不明、所托非人。
老夫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精心维持的体面和权威，在秦家爷孙连番的强硬表态下荡然无存。
秦刻紧握着裴笑笑的手，感受到她指尖渐渐回温，心中稍定。他看着她苍白却倔强的侧脸，低声道，“别怕，有我在。”
裴笑笑抬眼看他，又看看挡在自己身前的秦老爷子，心中那冰冷的绝望感，终于被注入了一丝暖流和力量。
至少她不是一个人在面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