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江风带着湿意拂过露台，吹散了白日残留的燥热。璀璨的江景与对岸的霓虹倒映在幽暗的江面上，宛如星河倾泻。
这里是裴昭名下一处极为私密的产业，平时不对外开放，此刻更是安静得只剩下风掠过栏杆的细微声响，以及隐约的江水涛声。
椭圆形的餐桌上铺着洁白的亚麻桌布，摆放着精致的银质餐具和刚刚撤下主菜的空盘。两支长颈蜡烛摇曳着暖黄的光晕，映照着相对而坐的两人。
裴昭靠在高背椅里，姿态看似放松，手里把玩着一个水晶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其中缓缓晃动。
他今晚穿着比平时休闲些的深蓝色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和腕表。灯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让他本就深邃的五官更显立体，也更显出一种难以接近的冷硬。
他已经沉默了有一会儿了，目光落在江面上，又似乎毫无焦点。
坐在他对面的虞玥，则显得平静得多。她换下了宴会那身礼服，穿着一件柔软的米白色羊绒针织衫，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头，卸去了所有妆容，素净的脸在烛光下反而透出一种别样的柔美与清澈。
她小口啜饮着杯中的温水，目光偶尔掠过裴昭绷紧的侧脸线条，眼底闪过一丝细微察的了然。
自从国储项目进入关键期，她确实忙得脚不沾地。
裴老夫人的信任需要巩固，闫峰的监督需要应对，项目本身的千头万绪更需要她亲力亲为。这段时间她几乎住在公司，而且对除工作事务以外信息的回复慢了许多，有时甚至忘了回。
她知道裴昭在暗中给予支持，也明白他的关切，但分身乏术。
今晚庆功宴，是两人这几天来第一次在非工作场合有相对私密空间的相处。然而，宴会上她需要周旋应对，后来又发生了蒋梦儿那档子事……此刻坐在这里，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身边这人身上散发出的低气压。
空气安静得有点过分。
虞玥放下水杯，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清脆的“叩叩”声。
裴昭眼皮都没抬，仿佛没听见。
虞玥挑眉，干脆端起自己那杯温水，站起身，绕过桌子，直接坐到了裴昭旁边的椅子上紧挨着他。
裴昭身体绷紧了一瞬，终于转过头，垂眸看她，眼神深邃不明，“位置不够你坐？”
“够啊，”虞玥理直气壮，把水杯放在他手边，胳膊肘甚至“不小心”碰了一下他的手臂，“但这边风景好，江风也舒服。”
她说着，还故意深吸了一口气，一副享受的样子。
裴昭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睫毛在烛光下投下小片阴影，鼻尖小巧，嘴唇因为沾了水而显得润泽。他喉结微动，那股憋了几天的闷气莫名消散了一小半，但嘴上还是不饶人，“我看你是觉得这边人更好看吧。”
虞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转过头，一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一边还伸手戳他脸，“被发现了？裴先生这张脸确实比对面那些霓虹灯好看多了，赏心悦目。”
“虞玥！”裴昭被她戳得心头发痒，又恼又无奈，终于忍不住，一把抓住她作乱的手指，握在掌心。
她的手微凉，被他滚烫的手完全包裹。
“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拿你没办法？”他压低声音，带着威胁，但眼底那点冷硬早已化开，只剩下被撩拨起的灼热光芒。
“哪有，”虞玥任由他握着，另一只手却撑着脸颊，笑得更灿烂了，像只偷到腥的小猫，“我是在哄你啊。你看我都主动坐过来了还夸你好看，戳你手臂那是提醒你注意我……你给点面子嘛，别生气了？”
她这哪里是哄，分明是火上浇油，还是带着蜜糖的那种。
裴昭看着她笑得弯弯的眼睛，里面清晰地倒映着自己的身影，还有毫不掩饰的亲近与戏弄。连日来的忙碌隔阂以及今晚目睹叶驰靠近时的不快，所有的情绪混杂在一起，最终变成一股强烈的冲动。
他握着她的手微微用力，将她拉得更近，另一只手则扣住了她的后颈，迫使她仰头看着自己。
“哄我？”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带着酒气和灼人的温度，“就用这几句轻飘飘的话？”
虞玥心跳如擂鼓，脸颊发热，但眼神依旧明亮，甚至带着点挑衅，“那你觉得……怎么哄才算有诚意？”
裴昭盯着她近在咫尺的唇，眸色深暗如夜，声音哑得厉害，“起码得有点实际行动。”
话音未落，他便低头吻了下去。
这个吻不同于以往的试探或温柔，带着明显的惩罚和宣示意味，霸道而深入，席卷了她所有的感官。虞玥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便被他彻底卷入唇舌的交缠中。她起初还象征性地推了推他的胸膛，很快便软化下来甚至开始游刃有余地回应，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他胸前的衬衫布料。
“……叶驰倒是一如既往的关心你，找胸针找到客房部去了？”
裴昭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低沉，
他到底还是提了。尽管他亲眼看到也亲耳听到虞玥是如何冷静破局，如何喝止叶驰的，但叶驰当时那副为了她不管不顾要冲上来的样子，还有后来那副羞愧又失落的神情，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心头，不痛，却烦人得很。
尤其想到这几天她忙得连他的消息都没空回，却有时间交代叶驰去做事，那股莫名的烦躁就更明显了。
虞玥放下水杯，抬眼看他。烛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一丝细微的笑意，那笑意不是嘲讽，反而带着点纵容的意味。
“你别是吃醋了吧？”她问得直白，声音轻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笑。
裴昭面上不动声色，别开视线，看向江面，“我吃他的醋？他也配。”
语气是十足的不屑，但那份刻意维持的冷淡，反而暴露了他在意的事实。
虞玥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她身体微微前倾，手臂支在桌面上，托着腮，就这么看着他，目光专注，仿佛要将他那点别扭心思看穿。
“这几天是有点忙晕了，”
她语气软了下来，带着解释的意味，“老夫人盯得紧，闫峰那边也……”
“我知道，”裴昭打断她，语气依旧硬邦邦的，“你不用跟我汇报工作。”
他当然知道她有多忙，知道她身处怎样的旋涡。理智上他理解，甚至欣赏她的全力以赴。但情感上他就是不爽。不爽她被那些琐事和危险包围，不爽她累到没时间理会他，更不爽别的男人在她身边晃悠，哪怕只是被她利用。
这种混合着担忧和一点孩子气的不满情绪，对向来冷静自持、情绪极少外露的裴昭来说，陌生又强烈。
看着他这副明明在意得要命却偏要装出一副“我很大度我不在乎”的别扭样子，
虞玥心里那点因为连日疲惫和紧绷而生的烦躁，奇异地消散了不少。
甚至，生出了一点想要逗弄他的心思。
她伸出脚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小腿。
裴昭目光倏地转回来，落在她脸上，带着询问和一丝被挑起的危险光芒。
“裴先生，”虞玥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调侃，眼神却清澈明亮，“你这算不算是在跟我闹脾气？”
“……”裴昭被她问得一噎，耳根在烛光映照下似乎有点不易察觉的泛红。他身体也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江风将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吹拂过来，混合着淡淡的酒香，形成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包围圈。
“是又怎么样，”
他索性承认了，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磁性的沙哑，目光灼灼地锁住她，“忙得连条信息都不回，庆功宴上跟那么多人周旋，还有闲心安排叶驰做事……你是不是忘了你是我女朋友？”他说着顿了顿，眼神更深，
算了，她确实忘了，自从失忆后什么都忘了。
“你觉得我会眼看着别人围着你转而无动于衷？”
这话已经近乎直白的宣告占有权了。
虞玥迎着他灼人的目光，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几分。她没有退缩，反而笑了起来，那笑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生动，甚至带着点调笑的意思，“原来你这么在意我啊，”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那我是不是该好好补偿一下？”
“怎么补偿？”裴昭追问，身体又靠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缓缓移到她因为笑意而微微上扬的唇瓣上，意图昭然若揭。
虞玥却在他即将吻下来的前一秒，忽然向后靠回了椅背，拉开了些许距离，眼中笑意未减：“比如……明天准时回你信息？或者，”
她顿了顿，看着他那双瞬间流露出不满和更深渴望的眼睛，轻声道，“等这件事结束我好好陪你几天，就我们两个，谁也不理？”
这个承诺，比任何直接的亲密都更让裴昭心动。它意味着独占，意味着她在计划中有他的一席之地，而非仅仅是当下的亲密。
裴昭眼底的风暴缓缓平息，化作一片深沉的温柔和满意。他重新坐直身体，拿起酒瓶，为她面前的空杯斟了一点酒，又给自己添上。
“记住你说的话。”他举起酒杯，与她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烛光摇曳，映在两人对视的眼中，仿佛有星光坠落。
江风拂过，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
良久，裴昭才稍稍退开，额头抵着她的，呼吸粗重，眼底燃着未熄的火苗，但之前的别扭和冷硬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餍足和一丝得意。
虞玥靠在他怀里，气息不稳，脸颊绯红，嘴唇微微红肿，瞪了他一眼，这一眼却没什么威力，反而水光潋滟，看得裴昭心头又是一荡。
“这算有诚意了嘛，裴先生？”她缓过气，声音还带着点软糯，故意问道。
裴昭低笑，拇指轻轻擦过她湿润的唇角，眼神温柔下来，“马马虎虎。”
“才马马虎虎？”虞玥作势要推开他。
裴昭却收紧手臂，将她牢牢圈住，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声音里带着完全放松下来的慵懒和愉悦，“剩下的等你忙完了，再慢慢补给我。”
她轻轻“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虞玥靠在他温暖的怀抱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看着眼前璀璨的江景，连日来的疲惫和紧绷似乎都被这个温柔缱绻的夜晚抚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