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峰依照林书寒的吩咐没有急于再次接触虞玥,而是等待她消化那份不安。
几天后,他通过一个无法追踪的中间渠道,给虞玥传递了一条加密信息,内容隐晦地提及益寿堂遗留账目可能存在未销毁的原始凭证,并附上了一个曾是益寿堂关联仓库的地址。
这是一个诱饵,如果虞玥对当年真相尤其是裴钰海车祸有探究之心,很可能会上钩。林书寒则在那个仓库布下了监视和诱导设备,希望捕捉到虞玥私下调查的证据,进一步坐实她对裴家不忠的嫌疑,同时也能试探她到底知道多少。
然而,意外发生了。
林书寒和闫峰千算万算,却漏算了一个人——负责处理益寿堂最后那摊糊涂账的经手人之一。
自从被赶出裴家后,蒋丽生活潦倒,靠着裴老夫人偶尔的接济过活,实则如同攥在老宅手里的提线木偶。
蒋丽当年经手过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胆子小却贪财。
闫峰也早就盯上了她,之前从她口中零碎套出过一些关于益寿堂旧账的边角信息,这次则是故意透露了蒋梦儿已在国外安定可安排她们姑侄团聚,并且许诺了她一大笔丰厚报酬。
闫峰为了进一步拉拢或控制蒋丽,设了个小宴,让她陪一个林家外围的采买管事喝酒。几杯黄汤下肚,蒋丽舌头大了,虚荣心和长久压抑的恐惧混杂,她对着那个管事吹嘘,“那些账本和批文算什么,当年叶老爷子车上那个黑匣子一样的东西,里面的内存卡才叫要命,老夫人……哦不,是林少后来派人来问,我交了些不太相干的上去……最要紧的那一张,我可没敢全给就藏起来了!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换点养老钱不是?”
她醉眼朦胧比划着,这话被那有心巴结主家的管事一字不落地记下,迅速报给了林书寒。
林书寒惊出一身冷汗,随即是大喜过望,他立刻派出两名最得力的手下,连夜赶往蒋丽位于老城区的简陋居所,务必要问出那张SD卡的确切下落并拿到手。
当晚雨夜,两名黑衣男子敲响了蒋丽的出租屋门。
蒋丽开门时还带着酒意未消的懵懂,但当对方亮明身份,冷声逼问SD卡具体位置和细节时,她瞬间酒醒了大半,吓得面无人色。
“我、我胡说的,没有卡!什么都没有!” 蒋丽矢口否认,连连后退。
“蒋女士,林少的耐心有限。把卡交出来,之前答应你去找侄女的事立刻就能办。” 其中一人逼近,语气带着威胁。
“我真的不知道……求求你们,放过我吧……” 蒋丽退到通往二楼的狭窄楼梯口,慌乱中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另一名手下不耐,上前一步想抓住她胳膊,“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说!是不是益寿堂?”
蒋丽被他手上的力道和凶恶的眼神吓得魂飞魄散,死命挣扎,尖叫起来,
“救命啊——”
推搡之间,蒋丽本就站在楼梯边缘,重心不稳,被对方不慎用力一带,整个人向后仰倒。
“啊——”
一声短促的惊叫,紧接着是肉体滚落楼梯的沉闷撞击声,咚咚咚……最后,一切归于寂静,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沥。
两名手下也愣住了,急忙下楼查看。蒋丽倒在楼梯转角处,后脑磕在坚硬的水泥台阶棱角上,鲜血缓缓渗出,浸湿了黑白相间的头发,双目圆睁,已没了气息。
纯粹的意外,
但人死了。
两人面面相觑,意识到麻烦大了。
他们迅速搜索了蒋丽身上和家中可能藏东西的地方,一无所获。他们留下一人处理现场,制造意外坠楼的假象,另一人火速驱车前往益寿堂旧址。
益寿堂旧址破败不堪,弥漫着霉味和尘土气。两人打着手电,找到了那个积满灰尘的老式中药柜。按照描述,他们摸索到最底层角落,果然发现有一块青砖松动。小心翼翼地撬开,砖缝里空空如也,只有一点陈年灰尘和虫蛀的木屑。
卡不见了!
砖缝边缘有极其细微的撬动痕迹,比他们刚才的动作留下的痕迹更早更专业。
显然,有人捷足先登,拿走了SD卡。
消息传回,林书寒正在书房把玩一件新得的古董玉器。听完手下颤抖的汇报,他脸上的从容瞬间碎裂,猛地将手中的玉器狠狠掼在地上,
“废物!一群废物!”
他低吼,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布满血丝。蒋丽死了,线索断了,最关键的可能载有裴钰海车祸原始记录的SD卡,居然在他眼皮底下被人提前取走。
是谁?裴昭?他动作怎么可能这么快?还是那个一直看似置身事外的裴孟翎?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弄巧成拙,
不仅没能离间成功,反而因为追查SD卡和蒋丽意外的坠亡,留下了新的把柄和线索,甚至可能打草惊蛇,让真正持有SD卡的人更加警惕。
裴昭这边,对林书寒的小动作并非毫无察觉。韩信诚早就监控到林书寒与闫峰的隐秘联系。当林书寒试图在仓库设局引诱虞玥时,裴昭的人已经暗中掌控了那个仓库,并反向追踪锁定了蒋丽这条线。
蒋丽的意外死亡和SD卡失踪的消息几乎是同时传到裴昭耳中,
裴昭冷笑,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戾气。林书寒一而再再而三地将主意打到虞玥头上,已经彻底触怒了他。
他骨子里磨砺出的狠厉开始抬头——对付林书寒这种阴险的毒蛇,有时候,最简单直接的方法反而最有效。
裴昭选在了林枫常去钓鱼的那个私人湖畔。他没有预约,直接驱车前往。到的时候,林枫正坐在遮阳伞下,看似悠闲地垂钓。
裴昭下车,手里提着那个醒目的黑色高尔夫球杆包。他走到林枫旁边的空位,将球杆包“笃”一声立在身侧,声音不大,却让林枫握着鱼竿的手微微一颤。
“好兴致。” 裴昭开口,目光落在浮漂上,语气平淡。
林枫挤出笑容,“稀客啊,怎么有空来这儿?”
“来学学钓鱼的耐心,” 裴昭依旧没看他,“不过看林叔这架势线放得是不是有点远?饵也下得重了些。这湖里有些深水鱼性子凶,力气大,稍有不慎容易被拖下水,连人带竿都折进去。”
林枫笑容僵住,“你想说什么?”
裴昭终于侧过脸,目光如冷电般射向林枫,他拍了拍身边的球杆包,“没听清吗,我说我来钓鱼。”
谁钓鱼会带着高尔夫球杆?这隐喻已经赤裸到近乎羞辱。
林枫脸色难看。
裴昭不给他思索的时间,继续施压,“听说林叔南郊那家化工厂最近环保核查又有点小麻烦?让我想起很多年前厂子工人闹事那回,那时候我刚进福药没多久,年轻气盛,但也知道工人闹起来对谁都没好处。幸好当时各方都愿意坐下来谈,林叔也是明理的人,事情总算和平解决了。福药当时也是股东,一荣俱荣。我爸生前常提林叔是难得的重情义的合作伙伴。”
旧事重提,恩威并施。
林枫听懂了,
裴昭在提醒他,当年欠的人情,该还了;也在警告他,裴昭他有能力让林家现在就不安宁。
“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书寒他年轻,可能行事有些冒失……” 林枫试图辩解。
“误会?” 裴昭打断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坐着的林枫,那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扑面而来,“林叔,看在两家多年的交情,看在你当年对我父亲或明或暗的支持份上,我今天来是跟您打招呼,不是跟令郎打交道。”
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刀,刮过林枫的耳膜,
“如果他再不知死活,继续把手伸向他不该碰的人,或者再敢用那些下三滥的手段骚扰我身边的人……”
他拎着球杆包直起身,最后看了面色灰败的林枫一眼,“我不介意亲自教教他什么叫规矩。到时候,恐怕林叔想坐下来钓鱼的心都不会有了。”
说完,他不再看林枫的反应,转身走向自己的车,背影决绝,不留丝毫转圜余地。
“你放心,”林枫最终沉声道,“我会约束书寒,林家和裴家还是应该以和为贵。”
他必须保住儿子,也必须维护与裴家关系。这意味着,他必须强行摁住林书寒,至少在明面上,不能再让林书寒继续针对叶青歌的动作。
他也知道裴昭不是虚张声势,这人一旦被触及逆鳞,手段绝不会温和。
林枫呆坐在钓椅上,握着鱼竿的手微微发抖。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他太清楚裴昭的为人了,今天提着高尔夫球杆来聊天,下次就可能真的让林书寒体验到什么是精准打击。
话说回来,那蠢小子又不是没经历过,这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良久,林枫才像是被抽走了力气,颓然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必须做出选择,为了林家的整体利益,也为了保住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儿子。
“书寒,你最近所有针对叶青歌的动作,立刻全部给我停下!听到没有?……没有为什么!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林书寒的号码,声音沙哑而疲惫,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你想害死林家所有人吗?……我说停就停!否则,别怪我这个当父亲的先打断你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