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储项目终于迎来结项日。
汇报会场内气氛庄重而热烈。
虞玥站在台上,面对评审专家和集团高层从容不迫地阐述着项目成果。
她的汇报逻辑严密,数据详实,对项目关键节点的把控和风险化解的阐述尤其令人信服。
闫峰坐在台下前排,目光始终追随着她,看似平静的眼底深处,是无法掩饰的急躁与。
而坐在另一侧的裴老夫人,虽然依旧神情端肃,但眼角细微的缓和与不时微微颔首的动作也说明了她内心对虞玥能力的高度认可。
项目顺利通过最终验收,获得极高评价。这不仅意味着福药在关键领域的重大突破,更巩固了其在行业内的龙头地位。
会后,裴老夫人罕见地主动叫住了正与团队成员低声交谈的虞玥。
“青歌,” 老夫人的声音穿过略嘈杂的人群,依旧平稳,却似乎少了些往日的冰冷疏离,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像是审视,又像是某种下定决心的开端,“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更好。这个项目,你为裴家立了大功。”
虞玥转过身,微微垂首,“是老夫人信任,和团队共同努力的结果。”
裴老夫人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似乎要穿透她平静的表象,“晚些时候,跟我去祠堂一趟,”
她并未多言,转身拄着那根象征权柄的沉香木拐杖,步伐缓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有些事,是时候该让你知道了。”
虞玥心头猛地一紧,似有冷风窜过脊背,但面上未显分毫,只安静应道:“是。”
回了裴家老宅,她穿过裴宅深深庭院里曲折的回廊。夕阳余晖将廊柱的影子拉得很长,仿佛通往某个不可知的宿命之地。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檀香气息,混合着古老木料和陈年香烛的味道,沉静肃穆,却也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这里是裴家家族根基的象征,更是裴老夫人日常礼佛独处,也是她掌控整个家族精神与秘密的核心之地。
祠堂内陈设古朴,除了层层叠叠的祖先牌位,最醒目的便是裴老夫人专用的那个紫檀木雕花佛龛。龛内供奉着一尊玉质温润的观音像,佛像前的长明灯与莲花灯日夜不息,香炉中永远袅袅升起青烟,彰显着主人在此停留的时间与虔诚。
“咔哒”一声轻响,室内光线顿时昏暗下来,仅有长明灯与几盏莲花灯散发出幽微朦胧的光,将人影拉得摇曳模糊,更添几分神秘与诡谲。
身后有人徐徐走来,
“跪下吧。”
老夫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虞玥依言,跟着她在蒲团屈膝下跪,面向祖先牌位。
老夫人没有看她,而是凝视着那尊玉观音,缓缓开口,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国储项目事了,你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和忠诚。有些旧事再瞒着你也无必要,反而可能生出更多猜忌。”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回忆,“我知道你喜欢裴昭。那孩子,性子是倔,但能力心性像极了他父亲当年。”
提到“他父亲”,老夫人的声音微微轻颤了一下。
“你和孟翎之前假意结婚那些事,我并非全然不知,”
老夫人终于侧过头,目光落在虞玥挺直的背影上,“但既然你已经做出了选择,而裴昭也非你不可……过去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
虞玥的心猛地一跳,手指微微收紧。
“只要你从此以后,一心一意为裴家,效忠于我,” 老夫人的话语变得清晰而有力,带着一种交易般的冷酷与诱惑,“我可以支持你和裴昭在一起。裴家未来女主人的位置,未必不能是你的。”
空气仿佛凝滞。
祠堂内只有香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虞玥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老夫人这是在用裴昭的未来和感情,换取她彻底的归顺和可能的封口?
“谢老夫人厚爱。” 虞玥的声音有些低哑,带着恰到好处的顺从,“青歌……明白。”
裴老夫人似乎满意于她的反应,点了点头,“你不像你父母,你是个聪明人。有些秘密知道比不知道好。以后,好好辅佐裴昭,裴家不会亏待你也不会亏待你们叶家人。” 她说完,似乎有些疲惫,挥了挥手,“你先回去吧,我想静静。”
虞玥起身,打了声招呼后便退出了祠堂。直到走出很远,来到无人之处,她才背靠着冰冷的廊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手心一片冰凉。
老夫人看似接纳的背后,是更深的掌控和更危险的试探。
她必须立刻将祠堂的发现告诉裴昭。
然而,就在虞玥心神不宁地离开祠堂时,她并未注意到,裴老夫人独自站在佛龛前,枯瘦的手轻轻抚摸着紫檀木的边缘,眼神幽深难测,低声自语,似忏悔又似警告,“……别怪我。为了裴家有些事,必须永远埋藏。希望这个丫头真的够聪明。”
而虞玥,在方才那短暂又漫长的独处时间里,并非全然被动。她早已将目光锁定在那个紫檀木佛龛上。
刚才只有自己在场时,借着昏暗的光线和长明灯的阴影,她屏住呼吸,以极快的速度仔细检查了佛龛。果然,在玉观音莲花座底部后方,发现了一个极其精巧隐蔽的机械机关,需要特殊角度和精确力道才能触发。
她冒险一试。
“咔哒。”
一声轻不可闻的机簧响动,一个小小的夹层弹开,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份边缘已经泛黄起毛的文件。
她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快速用微型相机拍摄。
最上面一份,是一张盖着益寿堂印章的“特供麻醉剂”原始生产批文,而批文下方,批准人签字处,赫然是裴老夫人的私章和另一个签名——叶青歌已故祖父,叶家当时的执行董事,批文日期,正在裴钰海车祸和虞伟光失踪前数月。
夜色依旧浓重,祠堂内的香火气息似乎更加氤氲,仿佛在无声祭奠着那些被漫长岁月和肮脏秘密埋葬的亡魂与冤屈。
另一边,裴孟翎的公寓。
氛围与祠堂的幽暗诡谲截然不同,却同样凝重。
客厅里灯光通明,几人围坐在沙发上,中间茶几上摆着几台加密电脑和许爽刚带回来的关键证物——那张从益寿堂老药柜下取出的SD卡,以及通过黑客手段从某些尘封医疗档案库中恢复的部分“特供麻醉剂”不良事件记录。
乐乐自从做完手术后这段时间恢复得不错,此刻吃了药,在里间卧室安稳睡着。裴孟翎刚才一直陪着儿子,此刻脸上虽仍有疲色,但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清明和坚定。
许爽坐在单椅上,脸色有些苍白,似乎还未从昨晚的惊险和所见真相的冲击中完全恢复。他尽量平静地回忆着潜入益寿堂旧址的细节:
“……依照翎哥给的方位,找到了那个老药柜。砖缝确实有近期被撬动过的痕迹,很新,但手法比我糙。卡就在里面用油纸包着,保存得居然还行。” 许爽深吸一口气,“我找了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才敢读取内容,将SD卡内容全部备份了一遍。”
许爽回忆着当时的细节,他颤抖着手,将SD卡插入经过特殊电磁屏蔽处理的微型读卡器,连接上一台断网的加密平板。
短暂的读取进度条后,一段因年代久远而有些模糊的行车记录仪视频开始播放,但关键画面和声音依旧可辨。
车内视角,颠簸的路面。忽然,一个彩色的小皮球滚到了路中央,紧接着,一个穿着背带裤的小男孩身影,欢笑着追着皮球跑到了路边,眼看就要冲上马路——
裴孟翎喉咙一紧,却没说出话来。
画面上的小男孩,正是幼年的裴昭。
几乎是同时,一辆破旧的无牌照货车,从侧前方一条小巷里猛地窜出!它的目标极其明确,并非撞向路边的裴昭,而是以极其刁钻凶狠的角度,猛地别向了裴钰海轿车的车头!
“砰——”
巨大的撞击声透过失真的录音传来,画面剧烈晃动翻转。
紧接着,是裴钰海一声短促的惊呼,以及他猛打方向盘试图避开货车却因此将自己车身更暴露在冲击下的画面。
撞击后,货车似乎撞破了什么,其尾部油箱位置开始冒出滚滚浓烟。不到两三秒,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炽烈的火光瞬间吞没了裴钰海轿车的车头,画面陷入一片雪花和黑暗前的最后影像,是那个肇事的货车司机,在爆炸前的一刹那动作麻利地推开车门跳车,头也不回地迅速冲入旁边小巷的烟雾中,消失不见。
视频结束。
客厅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的呼吸都仿佛停滞了。
当时的车祸根本不是意外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用裴昭作为诱饵,逼停裴钰海,然后制造爆炸火灾,毁尸灭迹,
裴钰海是为了保护差点跑上马路的儿子裴昭,才紧急停车转向,将自己置于更危险的位置。他根本不是导致车祸的责任方,他是被精心设计的替罪羊和牺牲品。
“所以师父的失踪和这事也脱不了干系,”罗志刚的声音沉得像铁。
裴孟翎坐在沙发上,脸色苍白得吓人,双手紧紧攥成拳,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死死盯着已经黑掉的平板屏幕,眼底翻涌着赤红的血丝,
原来如此……原来父亲是这样死的。
终于解脱却又更加痛苦的清明。
裴孟翎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冰冷的决绝。他终于明白了父亲真正的死因,也明白了老夫人为何多年来对裴昭如此复杂的态度——既有对害死儿子之人的迁怒,更有对真相可能暴露的恐惧。
“这是虞小姐发给我的,她也拿到了麻醉剂批文关键的证据。”
许爽默默地将祠堂佛龛夹层里的文件照片,投射到另一块屏幕上。那份盖着两家印章的批文如同最后的定罪书,悬在每个人心头。
所有的线索碎片——违规特供麻醉剂的批文、裴钰海的“意外”车祸、虞伟光的调查与失踪……在这一刻,被这张SD卡里的血腥画面和祠堂里偷拍到的批文,串联成一条令人窒息的真相锁链。
“证据齐了,” 裴孟翎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寒意。
“国储项目结束,正是老夫人暂时放松警惕也是她自以为掌控全局的时候,”罗志刚替他说了下去,语气沉重,“天快亮了,是该让所有躲在阴影里的东西见见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