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瞬间明白了。他深吸一口气,从自己西装内侧口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陈旧却保存完好的深蓝色丝绒小袋。他当着虞伟光和虞玥的面,缓缓打开袋子,从里面倒出另一只……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打磨痕迹更古旧的翡玉耳坠。
两只耳坠并排放在雪白的床单上,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一只明亮些,是虞玥常年佩戴的;另一只暗沉些,却带着时光沉淀的厚重感——
那正是虞玥母亲生前所戴的另一只。
“这……这是……” 虞玥看看耳坠,又看看裴昭,最后看向父亲,彻底愣住了。
虞伟光看着那两只终于重逢的耳坠,眼中滚落大颗泪珠,嘴角却一点一点地向上弯起弧度。
裴昭握住虞玥的手,目光坦诚地看着虞伟光,声音低沉而清晰,“师父出事前我们见过一面。那时他将这只耳坠交给我,说这耳坠是师母留给你的念想,另一只在你身上……如果他有什么事,要我替他照顾好你。”
虞伟光浑浊的视线落在裴昭脸上,记忆的碎片穿透时光的迷雾,一点点拼凑起来。他想起当年自己将那只沉甸甸的翡玉耳坠交到裴昭手里时,这个年轻人的样子。
那时,裴昭还不是如今这般深沉内敛的模样。他更年轻些,眉宇间带着尚未被岁月完全磨平的锐气,但眼神深处已经有了远超同龄人的凝重与执着。
虞伟光当时并不完全信任他。怎么可能完全信任?他是裴家的人,是与自己正在调查的黑暗旋涡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裴家二少爷。
但在那种危机四伏的情况下,或许是一种父亲的本能直觉,或许是从裴昭眼中看到了不同于裴家其他人的执着与正义感,虞伟光做出了这个冒险的托付。这不仅仅是一件遗物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和无声的认可——对他裴昭这个人,对他可能成为女儿依靠的某种潜意识的承认。
回忆的闸门打开,更早的片段涌来——
从裴昭第一天进队报到时,虞伟光并不是不知道他的身世背景,那时他就有些先入为主的想,一个从小在药香和金钱堆里长大的世家子弟能懂什么人间疾苦和正义公道?多半是玩票或是别有用心。
跑来这风里来雨里去、随时可能受伤甚至丢命的地方图什么?体验生活?镀金?还是家里安排的另类历练?他冷眼看着,等着看这个公子哥儿什么时候吃不了苦,自己打退堂鼓。
但裴昭没有。
他不声不响,训练比别人刻苦,出任务比别人拼命。有几次危险行动,他冲在前面,负了伤,咬着牙一声不吭,自己简单包扎一下继续跟进。虞伟光亲眼见过他后腰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是在追捕一个关键嫌疑人时被对方用利器划的,血把半条袖子都浸透了,他愣是没耽误任务,直到把人按住才踉跄着去了医院。
就是从那时起,虞伟光对他的看法开始改观。这小子,身上没有半点娇气,反而有种近乎固执的韧劲和责任感。他开始真正把裴昭当作一个可堪造就的苗子来带,把一些需要胆大心细的重要任务交给他。裴昭也从未让他失望,总能出色完成。渐渐地,那声起初带着疏离和公事公办的“虞队”,不知何时变成了带着真心敬意的“师父”。虞伟光听着,心里是受用的,甚至隐隐有些骄傲。这孩子,心性能力都不错,若是自己儿子,该多好。
可好景不长。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虞伟光发现裴昭看自己手机屏保的眼神不对了。那小子起初还掩饰,后来干脆找了个机会,支支吾吾地打听,“师父,您女儿是在安北大学读书吗?我之前好像在学校活动上见过一次,她钢琴弹得真好。”
虞伟光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警铃大作。
他警惕地瞪着裴昭,“你小子问这个干嘛?我告诉你,少打我女儿主意!她还小而且你们根本不是一路人!”
在他心里,裴昭再好,那也是裴家的人。他的玥玥单纯善良,应该找个简单温暖的人过平安顺遂的日子,而不是卷入任何可能的纷争和危险。裴昭接近玥玥,在他眼里简直跟要剜他心头肉没区别!
偏偏女儿虞玥那边,不知怎么的,也对裴昭上了心。每次回家总有意无意提起他,眼睛亮晶晶的。虞伟光气得吹胡子瞪眼,坚决反对,父女俩没少为这事闹别扭。那段时间,虞伟光最烦看见裴昭那张脸!一看见他就没好气,训练场上往死里操练他,私下里见了他就黑着脸,话都懒得说。
裴昭也不辩解,该训练训练,该出任务出任务,对他依旧恭敬,只是那份恭敬里,多了些小心翼翼的坚持和不易察觉的苦涩。
直到……那场改变一切的事故调查深入,虞伟光触碰到了裴家最核心的秘密。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置身于前所未有的危险之中。他秘密整理了所有材料,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也正是在那时裴昭找到了他。
年轻人眼中有血丝,神情疲惫却异常坚定,
他说,“师父,我知道您在查什么。我也在查。那不只是例行公事,那也关系到我父亲的死。我相信您,也请您至少考虑一下,相信我。”
虞伟光审视着他。眼前的裴昭,早已褪去了初见时的青涩,也洗去了世家公子的浮华,只剩下被真相和痛苦磨砺出的锋利与沉重。
更重要的是,虞伟光知道自己可能深陷即将面临无法预料的险境。他环顾四周竟悲哀地发现,在那个时候他敢托付的人寥寥无几。而裴昭,这个他曾经最防备的裴家人,这个拐走他宝贝女儿的臭小子,却可能是唯个有能力也有意愿保护虞玥,并且坚持追查真相到底的人。
这么想来,其实有点对不住这小子。
“爸……我好像……忘了很多事,” 她吸了吸鼻子,泪眼朦胧地看着父亲憔悴却充满关切的脸,“车祸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他们告诉我我叫‘叶青歌’,我就在一个陌生的家里,学着做一个陌生的人……忘了您,忘了妈妈,忘了我们以前的家是什么样子……”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小刀,轻轻划在虞伟光的心上,让他浑浊的眼中溢满更深的心疼。
虞玥思绪翻涌。她想起当时裴昭将耳坠还给她时,那深邃难辨的眼神;想起自己比对耳坠时的困惑与隐隐的不安;想起后来在调查中逐步拼凑出的残酷真相……原来,一切的线索,早在最初就以这种方式悄然交汇。
“但是!” 虞玥猛地抬起另一只手,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眼神变得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股执拗的狠劲,“之后我会努力的!非常非常努力!我会把那些丢掉的东西,一点一点,都找回来!我会想起您带我放的风筝是什么颜色,想起妈妈做的糖醋排骨是什么味道,想起我们家老房子窗台上那盆茉莉花开了多少朵……我会全都想起来!”
她的话语急促而充满力量,像是在对父亲发誓,也像是在对自己下达不容动摇的命令。
虞伟光听着,喉咙里发出更加急促的“嗬嗬”声,他想摇头,想告诉女儿不必如此逼迫自己,那些丢失的记忆如果带来痛苦,忘了也罢……
只要她平安回来,在他身边,就好。
然而,虞玥似乎看懂了他眼中的劝阻。她忽然俯身,将额头轻轻抵在父亲的手背上,像一个寻求依靠和汲取力量的孩子。再抬头时,她脸上泪痕未干,却努力绽开一个温柔的笑容,
“就算……就算有些事真的想不起来了,也没关系。” 她的声音轻柔下来,如同春日的暖风,目光掠过父亲,又深深看了一眼身旁始终沉默守护的裴昭,最后回到父亲脸上,那笑容里充满了新生的希望和笃定,
“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很长很长的以后。我们可以一起创造新的回忆,更好的回忆。”
虞伟光动了动手指,这一次,是在女儿的手心里,划了一个小小的、向上的弧线。
那是一个“笑”的示意。
虞玥看懂了,含着泪灿烂地笑了出来。
“爸,我以后每天都来陪您说话,给您讲外面的事情,讲我遇到的好玩的烦心的事,就像小时候我放学回家跟您嘚啵嘚啵那样……我们可以慢慢把院子里的花重新种起来,种您最喜欢的月季,这次我帮您浇水施肥,”
“等您身体再好一点,我们一起去吃以前您总说带我去却一直没空去的那家老字号早点铺……我们可以去看电影,看最新的,也看您年轻时爱看的老片子……”
“还有很多地方,我们都没一起去过呢。我们可以慢慢计划,慢慢走……”
虞伟光听着虞玥的讲述,眼神渐渐平和下来,那微微弯起的嘴角弧度,虽然依旧虚弱却变得更加清晰。他看着裴昭紧紧握着虞玥的手,看着女儿眼中对裴昭毫不掩饰的依赖与爱意,也看着裴昭看向女儿时,那深沉如海却坚定无比的守护目光。
他极其缓慢地再次动了动手指,这一次是朝着裴昭和虞玥交握的手,轻轻地点了一下。
那是一个无声的许可与祝福。
浑浊的泪水再次滑落,但这一次,泪水冲刷过的眼底,是历经劫波后终于看到光亮的释然,是目睹女儿有了可靠归宿的安心,更是对逝去爱人无声的告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