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闫峰介绍着集团的一些情况,叶青歌表面上认真听着,时不时点头回应,可心思全在裴孟翎身上,即使裴孟翎他不在场。
不怪她分神,只是闫三句两句不离他。
按他自己所说,他和裴孟翎交情匪浅,话里话外是真心实意地分享,还是别有目的的试探,她统统未知。
“叶秘书,林先生在仪式开始前想单独约您讨论下协议的事情,我把他带到隔壁小会议室了。”
一位工作人员匆匆赶来,神色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在叶青歌身旁低声说道。
叶青歌微微点头,转身看向闫峰,“那闫大哥我先准备签约仪式了,回头再聊。”
闫峰同样回以微笑,眼神中透着一丝关切,“好,仪式结束后见。”
吩咐工作人员离开后,叶青歌独自踏入略显昏暗的小会议室,林枫正背对着她,身形微微颤抖,似是压抑着极大的怒火。
“叶青歌,你欺人太甚!”
高跟鞋敲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哒哒”声,每一步都透着决然。
见身后有响动,林枫猛地转身,脸上的愤怒几乎要溢出来,
他的手指着叶青歌,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是你们叶家有意与我交好,一边假意应允婚事,一边又替裴家谋利。什么合作协议,分明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强抢协议!”
他眼中满是怨愤,“我告诉你,是你们叶家兄妹背信弃义在先,就算是书寒绑架你的事暴露在裴家人面前那又怎样,哼,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倒要看看事情如果闹大了,是我们林家的名声先毁尽,还是你先被赶出裴家。”
“眼看都要签订协议了,林老先生这是要反悔?”
叶青歌神色平静,眼中却闪过一丝冷意:“是你自己儿子不争气,我不过是见机行事,林叔怎么好反过来怨我。”
她微微抬了抬下巴,神情自若,“秋后濒死的蚂蚱还知道蹦跶几下,不怪林老先生咽不下这口气。”
她缓缓踱步,目光紧紧盯着林枫,“这新药的专利依据的是你们林家的养血固定方,辛辛苦苦几年研发的成果如今要拱手让人,换我我也不乐意。”
“说的倒是好听,”
林枫冷哼一声,别过头去,脸上满是不屑。
他所了解的叶青歌从小带病深居闺中,接触的人和事保守温和,从没被人当面说过重话,更不会说什么虚与委蛇的场面话,
现在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真是应了那句女大十八变的老话,区区一个叶家小辈如今也敢威逼利诱到他的头上了。
叶青歌步步紧逼,言语间不紧不慢,“说来林叔可能不信,之所以我极力促成这次合作,都是为了替林家避难消灾,”
林枫猛地转过头来,眼中满是怀疑,
“专利到时是裴家的,将来挣了钱也是裴家的,这和强抢有什么区别,什么替林家避难消灾,你可别当我是裴家那群没胆量没脑子的妇人,听你胡诌几句就变了心。”
叶青歌嘴角微微上扬,笑意却未达眼底,“这养血固本方的药物,你们本就打算私下以裴家福药集团的名义出售,这我没说错吧。”
“这事你怎么知道?”
林枫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脸上不免诧异,
他原以为只要不到最后一刻签字,他拼上老脸还有一争之力,
大不了鱼死网破。
不曾想叶青歌竟在此刻给他致命一击,几乎断绝了他所有的退路。
“林叔别这么看我,我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不干那种吃人的勾当。”
叶青歌继续娓娓道来,“药方子里有血余炭和紫河车这两味药材,通过紫河车大补气血,血余炭化瘀止血,防止瘀血阻滞新血生成,二者协同,一补一化,以促进气血的生成和运行,这本是古方精妙之处。但……你们在试药阶段擅加了鬼臼提取物,改了主配方我没说错吧。”
林枫闻言,一面震惊于她的了解,一面警惕地环顾四周,生怕被人听到。
他面上再镇定,额头见却冒出细密的汗珠,
“连我一个非专业人士都知道,在实际医疗中,严禁私自使用含有毒性成分的药物,尤其是鬼臼这类受保护且毒性大的植物,且不说鬼臼类植物入药需要谨慎,单单是非法采集、买卖、收购、加工列入保护名单的野生植物就够你林家喝一壶的,”
叶青歌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雷,在林枫耳边炸响。
他的瞳孔瞬间放大了几倍,脸上的血色渐渐褪去,但丝毫不减锐气,“切,你一个女娃能有什么见识,不用变着法儿的吓唬我,先前是你们裴家人不管不顾地对书寒大打出手,差点要了他半条命,带他去裴家那天你不是没看见,叫我怎么能不生气,那时正值新药研发的阶段所以我才出此下策的,还有……”
说着说着,林枫气场下去了一大半,
“还有什么?”
叶青歌微微皱眉,见他迟迟不肯开口,思索片刻后说道,“在我看来,林叔不是睚眦必报和小辈斤斤计较的性子,不会为了这点事甘冒如此大的风险,恐怕另有隐情吧。”
“能……能有什么隐情!”
林枫急促地辩驳,双眼因激动而布满血丝,“说起来这养血固本方本就是裴钰海那老贼从裴家偷来的祖传秘方,我们不过是……不过是换了个名字,原先只有血余炭3克、紫河车粉3克的主配方。可裴钰海呢?当初为了让那所谓的神药大卖,他不顾后果,一意孤行坚持要用鬼臼提取物。他明知道这东西有毒却还这么干,这不是谋财害命是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情绪,但话语间的愤怒依旧难以抑制,“那时我在集团根本不主事,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胡作非为。原本这事儿都快被媒体曝光了,结果就在报道出来的前一天,裴家人不知道动用了什么手段,居然把所有消息都压了下去。要不是我们林家暗中出手周旋,这案子早就因为商业犯罪被立案调查了,他们也不会这么轻易逃脱制裁!”
“你以为裴钰海那一大家子又是什么好人,表面上道貌岸然,背地里干的都是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要说开这个头的,是他们裴家!”
叶青歌听着他这近乎控诉的咆哮,心湖如同被投入巨石,掀起滔天巨浪,久久无法平息。
所以……父亲当年为了调查养血固本方背后的秘密深入裴家,撞破的竟是裴家人如此不堪的行径,最终才惨遭毒手吗?
她的双手不自觉地握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浑然不觉疼痛。
种种缘由,让她顿时没有心里再深想下去,
“这么说,林老先生是有样学样,只为了一报还一报?”
“你少在这里嘲讽我,”
林枫涨红了脸,大声吼道,“是他裴钰海先开的头,反正他人都死了,有何不可?”
“林叔,我相信事出有因,”
叶青歌的声音恢复了清冷,带着一种看透人心的力量,“如果你不肯说实话那我们也没必要聊下去了。”
原本林枫也不指望能与一个叶家的小辈交心,更不会抹下面子来让她放自己一马,
原本林枫也没指望能与一个叶家小辈推心置腹,更拉不下老脸求她放过自己。
但叶青歌心思之缜密、洞察之精准,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眼看她真的要走,林枫心中那点孤注一掷的念头瞬间崩塌,他急忙出声,
“等等!”
见她动身要离开,他顿了秒对她重新开口,
叶青歌脚步顿住,回眸看他。
林枫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道:“你猜得对……事出有因。早前,我家司机陈光跃的母亲……遇上了急病,需要两种非常规的原料药制剂救命。”
他神色间满是无奈和深深的疲惫,“我知道那两种原料药都牢牢控制在福药手里。裴林两家积怨已深,裴家根本不可能轻易放药。我只能……只能动用我名下代理药厂的资质行事。把养血固本方做成新药,一旦研发上市成功,就能缓解老陈一家的经济重担,他母亲的病……也就有救了。”
他艰难地说完,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眼神中只剩下祈求。
此时距离签订仪式只剩下十分钟。
午后的阳光愈发浓烈,透过窗户直直地射进会议室,
光线在两人之间交错,仿佛也在丈量着人心与人心的距离。
“怕的不是你好心做坏事,怕的是给你自己招来祸端。”
叶青歌缓了缓轻声说道,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看向林枫。
“都到这个地步了就别说风凉话了,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已经如实跟你交代了,我也信你是个有胆量有见识的,”
他微微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哀求,“事到如今我心力交瘁后悔不已,还希望叶小姐帮帮我。”
“我这不是正在帮你想办法吗?”
叶青歌忽地转过身来,轻声道,
“鬼臼提取物,绝对、绝对不能再用!这是底线。”
“林叔,你也太想当然了,福药原先的竞争对手正大医药几年前因为随意操纵药品市场价,导致急救药的价格大幅上涨的垄断行为被查处过,福药董事会上下都以此为戒恪守集团规章,是不敢不放药的,至于陈叔的事情,如果你将他母亲的实情说给裴家人听,”
她微微停顿了下,“就算裴家其他人坐视不理,裴昭……他未必不会出手帮你。”
林枫抬眼朝她看过去,心中五味杂陈,
如她所言,裴家早就易主,
他不是没和裴昭这人打过交道,虽是个心狠手辣的,但也明事理通人情,
难道真的是自己拉不下这张老脸去求情,才贻误了时机,最终害了老陈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