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头的雾很重，一蓬又一的光散落在雾里，像水里漂浮的星子。
骤然一阵凛冽的风刮过，所有火都灭了，世界黑暗。
叶青歌提前十分钟到了约好的酒馆，没想到人已经在位置上等她。
“先进来，别站在外面说话，”
叶驰伸手去拉她胳膊，带着暖意的掌心堪堪遮住她小臂内侧发红的位置，
“怎么回事儿？”
身后的座椅被贴心地拉开距离，叶青歌含笑入座，“没什么，没洗下去而已。”
“我是说你眼睛怎么红红的。”
来的路上起了风，她只穿了件无袖的排扣马甲，
进门的时候不觉得，现在在位置上坐下来竟发觉有点冷，
叶青歌磋磨着手臂的位置，笑着回他，“你不知道洗的时候有多疼，我牙都要咬碎了。”
她吸了吸鼻子，一向嫣红的唇色好像都暗淡了几分，
见状，叶驰脱下外套搭在她肩头上，近身时她胳膊那处泛着淤青的地方依旧，但抵不过纹身的痕迹惹眼。
这纹身的存在是在时刻提醒他，她和那个活在他记忆里的青歌终究不同。
他真的希望她单纯是因为忍着洗纹身的痛才红了眼，而不是因为其他什么纠葛。
生理上的痛苦总比精神上的折磨要好受些。
“这都洗了几次怎么还没祛干净，回头我带你找个别家的店。”
叶青歌缓缓的推开他的手，拿起桌沿的杯子将酒液一口闷下，
她拿起桌沿的酒杯，仰头将琥珀色酒液一饮而尽，眼神有些迷离，
“算了，不洗了，就留着吧。”
这纹身像是长在了骨血里，疯长蔓延，直抵心底，
即便她想视而不见，也总会被触动。
这或许是她作为虞玥存活的唯一痕迹，也是她曾经有过的什么执念。
片刻后，她轻声开口，“哥，你能再和我说说我当初是怎么出事的，我又是怎么找上你和爸妈的。”
叶驰嘴上嫌弃，目光却一动不动睨着她的神情，
“你还真是百听不厌，那些事我都讲了多少遍了，你没听腻我都快讲吐了。”
“你就再仔细讲讲嘛，还有青歌小时候的事儿我也想听，我想多了解了解青歌的过去。”
之前没嫁进裴家时，她就总爱围着叶驰转悠，缠着他讲这个讲那个。
尽管他对她一向没什么好脸色，
她先前没嫁进裴家前总是围在他身边转悠，希望他能多和她讲讲青歌的事，
叶驰拿她没办法，嘟囔了句“行行行”，手上利落地摆弄好眼前的几份餐盒，推到她手边，
“你先吃饭，”
他边说着边将餐盒盖一一打开，“知道你忙了一天没怎么吃，妈特意在家做好让我带过来的，你尝尝。”
她跟着“嗯”了声，手上丝毫没着急接筷子，而是顺势闭紧了双眸，
“鳗鱼饭，口蘑虾滑还有……凉拌秋葵，都猜对了吗。”
她稍稍睁开眼，目光正好和他的对视上，叶驰嘴角缓缓勾起笑，
“吃吧，别一个劲儿报菜名了。”
不知道出于什么缘故，她“报菜名”的时候他也跟着憋了口气，
索性都猜中了，好在他熟悉她的喜好，胜在她也足够了解他。
“那我开动了。”
叶青歌微微上扬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似笑非笑，
肩线流畅，双腿笔直而修长，包裹在黑色的修身长裤下，更凸显了几分沉稳和干练。
印象里，她还是扎着高马尾辫跟在他身后，他怎么看不惯她那副心事重重和小心翼翼的模样。
回想起五年前，他有段时间忙得焦头烂额，整日奔波于各种事务之间。当得知青歌出事后，他心急如焚，匆匆赶到医院，
没想到不仅没见到自己亲生妹妹最后一面，还莫名其妙多了个“妹妹”，
他对父母的行径和说辞只感荒唐，心中对青歌的愧念如同潮水般汹涌，无处排解，最终化作了对她莫名的冷漠与疏离。
偏偏这人是个隐忍和退让的，
她心里感念爸妈对她的照顾，处处敬爱着，对他这个没什么好脸色哥哥也无声关怀着。
血缘在时间和情感面前一点点变得淡漠，
他选择不再纠结青歌离世的同时也接受了她的存在。
此刻，他与她相对而坐，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眉眼间。
那双眸子，竟与记忆中的青歌有几分相似，他的眼神顺着她的唇形缓缓游移下去。
在她抬眸的瞬间，叶驰忽地挪开了眼，
“咳咳咳。”
看她呛住咳嗽起来，叶驰立马反应过来，抽了张纸巾，下意识地朝她唇角凑上去，
“我自己来。”
叶驰指尖捏着纸巾悬在半空，喉结滚动两下，最终还是将纸巾塞进她掌心。
暖黄灯光下，他声音里的关切浓得化不开，
“急什么，又没人和你抢，还跟小时候似的。”
“你也吃啊，光盯着我做什么？”
叶青歌接过纸巾，左手随意擦拭嘴角，动作带起腕间手链轻响。
这不经意的细节让叶驰呼吸一滞，目光不由自主地追着她换手拿筷子的动作。
“一直忘了和你确认，青歌她是左撇子对吧。"
她忽然开口，语调漫不经心。
顶灯在她眼睫投下扇形阴影，将眸中翻涌的情绪都藏进了暗处。
叶驰夹菜的手顿在半空，“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
他盯住她低垂的眉眼，想从细微表情里揪出那些不知名的情绪，
叶青歌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鳗鱼块，没抬头："随便问问。"
脑子里依旧是裴昭那些低沉不入耳的余音，
天花板的顶灯在她眼底投下阴影，掩住了眸中翻涌的暗潮，
她夹菜的动作不熟练，又很轻，像怕戳破了什么，"毕竟......装也要装的像一点嘛。”
叶驰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目光紧紧盯着她的面容，
仿佛要透过她的眼睛，看到那段被尘封的过去，
“有件事一直没和你提过，青歌出事那天和遇上你出车祸那天是同一天……”
他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那些汹涌的话语都被堵在了那里，再也无法顺畅地宣泄出来。
之后的事情，就像叶父叶母和她所说。得知青歌出事往医院赶的路上，遇上了重伤昏迷的自己，
她高烧了三天两夜，醒来的那天，叶父叶母也在场。那时的她，什么都记不起来，但显然还没有从昏迷前的恐惧和担忧中抽离出来，她睁眼的第一句，竟是对素未谋面的叶庭国喊了声 “爸”。
叶父叶母当即面面相觑，
因为她这声错叫让杨玲闹了误会，一个星期都没给过叶庭国好脸色看，她到现在都对此过意不去，
回想起当时的情景她再无心拿起筷子，
缓了好几秒，声音微微颤抖地问道，“哥，你觉得裴家会有人知道我的事吗。”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看他神情异动，叶青歌摇了摇头，似笑非笑，“那么紧张干嘛，反正迟早都是要和裴家撕破脸的。”
其实她今天已经先一步撕破脸了，至于裴家那边全看裴昭心情好坏，
除非他还存着逗弄自己的心思，才不会轻易揭穿自己的身份。
叶驰微微扬起了头，顿了好一会儿，声音里带似笑非笑的嘲弄，
“他们不会知道也不敢知道，要不是他们济寿堂乱用药，青歌怎么会出现恶性高热的症状，乙醚和氟烷当时是归福药旧厂生产的，和他们裴家指定脱不了关系，谁曾想没等我们找上门裴钰海那老家伙隔天就自杀了，死无对症。”
这些话她早就听叶父叶母讲了无数遍，可每次听还是觉得困惑和不安，不是因为谁生谁死，而是对素未谋面的叶青歌感到愈发的好奇，
“青歌她到底怎么了，怎么会需要用麻醉类的抑制剂？”
自叶青歌离世后，叶家仿佛被一层阴霾所笼罩，家中的每个人都对她的事情讳莫如深。
这种避讳，就像是在精心守护着一个脆弱而又敏感的伤口。虞玥完全能理解这份小心翼翼，毕竟，那道因失去至亲之人而留下的伤疤，早已在岁月里结了痂。
叶驰的视线转向窗外，街角和十字路口到处是步履匆匆的人影，
酒馆内暖烘烘的，所以很难想象到外面的街道有多清凉，正是那些因为慌乱躲雨的人群他才反应过来外面不知何时闷闷的落了雨。
“她精神状态一直都不好。”
雨滴在落地窗的玻璃上蜿蜒成河，将映射出的身影割裂成无数碎片。
“所以爸妈一直是知道的，也是默许给她用药的？”
她的声音混着雨声，有那么一瞬间的清冷。
叶驰突然站起身，实木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背过身去，喉结在紧绷的脖颈间滚动，右手死死攥住椅背，指节泛白。
“走吧，不是说还要准备视察药厂的事情吗，我送你回福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