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字表就在这儿,辛苦叶秘书了。”
身后的实习生递上文件,
“好,这是一式两份吗?”
几秒钟的时间,叶青歌一边翻动确认一边转头询问,视线所及之处却空无一人,
人呢?
就在她拿起签字笔,笔尖即将触到纸面的瞬间,轰隆一声巨响,整栋仓库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地面仿佛被掀翻,狂暴的气浪如同无形的巨手,狠狠将她掼倒在地,
剧痛尚未袭来,身体却像被抽走了筋骨,动弹不得,只有眼睫在弥漫的烟尘中微弱地颤动。
视野天旋地转,意识模糊的边缘,混乱的碎片光影里,一抹熟悉的黑色身影冲破烟尘,朝着她的方向不顾一切地扑来,
“快跑。”
远处撕心裂肺的怒吼被接踵而至的爆炸声彻底吞噬,
紧接着,刺穿耳膜的金属断裂声撕裂了空气,
头顶上方,一段锈迹斑斑的巨大通风管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扭曲着轰然坠落,砸在了旁边堆积如山的陈年包装箱上,
“咔嚓!哗啦——”
腐朽的木板瞬间粉碎断裂!就在这震耳欲聋的崩塌声中,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刺鼻汽油味,猛地钻入叶青歌的鼻腔,
她循着味源和动静向不远处望去,神情骤然冻结,
禁火区的标识牌赫然在目,而其下方,竟堂而皇之地堆放着数十个锈迹斑斑的燃油桶,
其中一个被坠落的管道砸中,正汩汩地向外喷溅着危险液体。
“呃,” 后背猛地撞上冰冷的墙面,剧痛让她瞬间回神。
混乱中,一只强有力的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火光冲天,瞬间映红了男人紧绷到极致的下颌线,那线条冷硬而熟悉,视线下一秒便被汹涌而来的浓烈黑烟彻底隔断,
“噼啪——” 耳边是玻璃被高温炙烤后疯狂爆裂的脆响。
浓烟灌入喉咙,叶青歌被呛得撕心裂肺地咳嗽,眼前阵阵发黑。
浓烟与跳跃的火舌之间,悬挂在顶部的红色报警灯突然诡异地闪烁了两下,发出濒死般的微弱红光。
叶青歌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在仓库那扇被火焰舔舐、扭曲变形的铁门上,她恍惚看到了自己此刻狼狈摇晃的倒影,
那倒影,竟诡异地与记忆深处某个穿着红裙,模糊不清的身影瞬间重叠,
那是车祸前最后一刻的画面,
同样浓烈的汽油味,同样扑面而来的死亡热浪,同样绝望的瞬间,
“裴昭!” 几乎是刻入骨髓的本能,在那恐怖热浪再次扑来的千钧一发之际,叶青歌非但没有挣脱那只手,反而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反握,
她不知哪来的爆发力,借着墙体的支撑,猛地将身后那人狠狠拽向侧面狭窄的安全通道入口,
“呼——轰——”
一根燃烧着熊熊烈焰的巨大横梁,裹挟着火星和死亡的气息,擦着男人的发梢轰然砸落在他们刚刚站立的位置,
灼热的气流卷过,瞬间在他昂贵的西装袖口烫出一片焦黑的痕迹,
叶青歌的工作服被飞溅的锐利碎片划破,鲜血顺着手臂蜿蜒而下,染红了半截衣袖。
这时的她,对着身边这个刚刚被她从死神镰刀下拽回来的人,连一句“小心”都无暇喊出口。
提醒的话语咽在喉咙里,身体却已先行一步,用行动诠释了所有的警示。
头顶的钢梁在狂暴气浪的冲击下眼看就要彻底坍塌,
万幸,身后那人反应极快,借着叶青歌那一拽的力道,两人险之又险地扑进了相对安全的通道口,
后背猛地撞上一个坚实的胸膛,温热的气息带着劫后余生的急促喘息,瞬间将她环抱般地笼罩。
然而,当裴孟翎惊魂未定地转过头,想要确认她的状况时,身后紧贴的气息却骤然撤离。
叶青歌已经迅速拉开了距离,背对着他,看不清表情,但瞬间僵硬的背影和紧握的拳头,都透露出她的心情糟糕到了极点。
因为就在刚才,在脱口而出的瞬间她才惊觉,
自己死死攥着的那只手腕上,戴着的并非记忆中熟悉的款式,而是裴孟翎那块标志性的限量版腕表。
裴孟翎此刻的眼神,阴沉得如同淬了剧毒的匕首。他死死盯着叶青歌染血的手指,以及她手臂上刺目的伤口,胸腔里翻涌着难以名状的情绪,
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一字一顿,带着冰渣,“你刚才喊我什么?”
叶青歌猛地抬眼,“你……你没事吧。”
裴孟翎没有回答,只是慢条斯理地扯开了勒紧的领带,露出锁骨下方一片被热浪灼伤的刺目红痕。
他盯着她,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你说呢,不想问可以不问,你是眼瞎吗。”
最后几个字,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
尖锐的消防车鸣笛声由远及近,瞬间撕破了现场的混乱,也切断了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对峙。
这刺耳的警笛声如同开关,叶青歌几乎是应激反应般地想起了什么,脸色骤变,
“小周!小周人呢?!”
她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明显的慌乱,用力挣脱开裴孟翎下意识还环在她腰间的手臂,
尽管那手臂在她脱险后就已松开。
她目光急切地扫过四周,废墟、浓烟、奔逃的人群、冲进来的消防员……一片狼藉。
她焦急地四处张望,猛地转头看向警戒线外,
突然,一个身影如同鬼魅般钉住了她的视线,
警戒线外几步远,一个戴着宽大黑色帽檐、穿着深色风衣的女人,直直地伫立在混乱的背景中,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但叶青歌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那道冰冷刺骨的目光,死死钉在她刚才被裴孟翎手臂环过的腰间,
就在叶青歌的目光即将与她交汇的刹那,
女人似乎察觉了,帽檐被一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更深地压了下去。同时,隐藏在阴影下的嘴角勾勒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充满了嘲弄与某种宣告。
随即,她利落地转身,身影如同融入浓烟的影子,迅速消失在混乱的人群和未散的烟尘之中。
一股寒意瞬间爬上叶青歌的脊背。但此刻,她无暇深究这诡异的一幕,强烈的责任感压过了不安。
她再次急切地追问裴孟翎,“小周她在哪?你有没有看见她?!”
“什么小周。” 裴孟翎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被打断的不耐烦和一丝残留的阴郁。
“叶秘书放心,她没事。”
一个带着咳嗽的沉稳声音传入耳边。
闫峰步履有些蹒跚地走近,身上的工装沾满黑灰,连额前的发丝都被熏得焦黑卷曲,显然刚从最危险的地方出来。
看到闫峰,叶青歌紧绷的神经并未放松,反而猛地抓住他的手臂,“化学品仓那边去了吗,火势绝对不能蔓延到那边。”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最坏的预想,她话音未落,
远处化学品仓库的方向,再次传来一声撼天动地的恐怖爆炸,声势比之前更加骇人。
“该死的,” 闫峰脸色剧变。
“不是,叶青歌你又往哪儿跑?!”
裴孟翎刚在消防员帮助下勉强站起身,就看到叶青歌像一道离弦之箭,猛地冲破了警戒线,朝着化学品仓库的方向狂奔而去,他气急败坏地大喊,声音淹没在爆炸的余波里,
“叶青歌!你给我消停一会儿,回来!”
闫峰看着叶青歌决绝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暴怒的裴孟翎,重重呼出一口带着烟尘的气,快速拍了下裴孟翎的肩,“我去跟着她,你看好这边。”
“她有事儿才好呢,”
浓烟未散的厂区空气里还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
裴孟翎对着闫峰的背影咬牙切齿地低吼,眼神凶狠,余光不受控制地紧紧追随着那个在废墟和浓烟中穿梭的纤细身影。
所幸,她还知道惜命。
没有傻到冲进已经化为火海的化学品仓库核心区,而是目标明确地跑向现场指挥的消防负责人,语速极快地汇报着仓库内部危险品的分布和潜在连锁爆炸风险。
这时,小周也在另一位消防员的搀扶下,灰头土脸地从不远处的掩体后走了出来。
她脸上惊魂未定,一看到叶青歌,立刻挣脱消防员的手,踉跄着扑过来,声音带着哭腔,“青歌姐,你……你手臂流了好多血,” 她指着叶青歌被鲜血染红、又被烟灰弄脏的半截衣袖,吓得小脸惨白。
叶青歌这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伤口被灰尘覆盖,血渍已经有些发暗。
她皱了皱眉,语气却平淡,“没事,刚才跑的时候不小心撞到钢筋了。回去简单处理下就好。”
“不行,这附近就有个小诊所,我来的路上看见过,”
小周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伸手想去拉叶青歌,又怕碰到她的伤口,动作小心翼翼又无比坚持,“我们现在就去,立刻,马上。”
“等等。”
低沉而强势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裴孟翎几步上前,不由分说地扣住了叶青歌未受伤的那只手腕。他昂贵的西装袖口蹭过她手臂上临时缠绕的的绷带,留下了一道污痕。
他微微俯身,灼热的目光紧紧锁住叶青歌有些苍白的脸,后知后觉地将刚才在火场里耳边回荡的那声急促呼喊,
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心底咀嚼、回味。
“你刚……”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危险的探究,在嘈杂的背景音中异常清晰,“喊我什么?”
这是在清算火场中那声喊错了的名字,
那样生死一线的危急关头,大脑一片空白,肾上腺素飙升,认错人不是最正常不过的反应吗,
更何况,他们兄弟俩本就有着极其相似的身形轮廓……叶青歌在心底拼命说服自己。
裴昭他现在应该早就飞到地球另一端了吧,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她真是昏了头了。
叶青歌用力眨了眨眼,试图驱散眼前因失血和紧张带来的眩晕感,也试图驱散心底那丝不该有的懊恼。
她迎上裴孟翎审视的目光,语气刻意恢复了平日的疏离与公事公办,“裴总还有事?没事的话,我先去处理伤口了。”
她试图抽回手。
裴孟翎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攥得更紧,指节微微发白,
“裴总?”
他重复着这个称呼,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玩味的弧度,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她彻底看穿,
“在火场里你是这么叫我的吗?”
眼见裴孟翎面色不对,小周站出来说和,“当然是喊您裴总了,难不成还能在众人面前直呼您大名嘛。”
是没喊他的大名,
他清清楚楚地听到她对着他喊了“裴昭”的大名。
裴孟翎骨节分明的手突然伸出,一把夺过叶青歌指间还带着体温的车钥匙。
金属碰撞声清脆刺耳,惊得小周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这没你事了。" 他睨了眼叶青歌渗血的手臂, "我带她去处理伤口。"
小周和叶青歌交换了眼神,过了秒应声点点头,“哦。”
“哦?你说‘哦’?”
小周立马低头,“好的裴总。”
擦肩而过的瞬间,裴孟翎突然朝她俯身,低声冷笑了句,
“前阵子裴家后院的桂花,闻着还香吗?"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淬了毒的银针般扎进小周心里,一时愣住,
“别忘了你是谁的人,你只需要监视好她的一言一行,可别做什么一心侍二主的事情。毕竟连狗都认主,老太太把你安插进福药可不是让你吃里扒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