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诊所的路上,车厢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引擎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还记得前两次坐他车的情景,一次是被他扔在了马路边淋雨,另一次是红绿灯口她自己摔门而去的,
这次叶青歌索性自己开车了。
可她的车速实在过于谨慎,甚至有些迟缓,裴孟翎有些不耐烦,
“我看还是别折腾去什么诊所了吧,血都不流了,再转个弯就该结痂了。”
叶青歌狠狠闭了下眼,干脆踩了刹车,将车停在了路边,
“今天你们开了几辆车过来?”
厂区实验室附近的那辆车并不显眼,不论是车身颜色还是停放的位置,
她之所以会注意到,完全是因为小周刚发来的消息提醒。
福药一行人出差,按规定全是集团统一调配的公车。她和小周也是依规从裴老夫人那里借用的车辆。除此之外,在这个距离安北六百多公里、相对闭塞的旧厂小城,绝不该出现那样一辆价值不菲的特定车型,更不该挂着醒目的安北市直机关的牌照。
还有她在警戒线外看到的那抹身影,
她隐隐觉得,这一切绝非巧合。
“我怎么知道,我从响金湾直接过来的。”
裴孟翎放下车窗,正打算透口气,便听到她的尾音消散在呼啸的晚风里。
“下车!”
“什么?”
裴孟翎以为自己听错了,愕然转头。
“我说下车,”叶青歌猛地拉开他身侧的车门,“伤口我自己会看着处理,不劳裴总费心。”
“叶青歌!”
裴孟翎的火气“噌”地窜了上来,眼神阴沉地盯着她,“我发现你还真是不知好歹,你知不知道我这是在帮你的忙……”
“帮忙?” 叶青歌猛地截断他的话,唇角勾起的弧度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那请问裴总,您到底帮了什么忙?是帮我踩了刹车,还是帮我指了去诊所的路?车,我自己会开到地方。裴总您该不会还指望我这个伤者,一会儿处理完伤口再感恩戴德地把您送回府上吧?”
她特意加重了“伤者”二字,字字如刀。
裴孟翎被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下意识想狠狠驳斥她,搜肠刮肚却发现竟一时语塞,
有些狼狈地狠狠瞪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最终只能恼羞成怒地冷着脸,一把推开车门。
就在他一只脚迈出车外,身体重心前倾的瞬间——
“啪!”
一件带着尘土混合气息的西装外套,毫无预兆地甩在了他刚转过来的脸上。
裴孟翎下意识地一把抓住那件外套,入手是高级面料微凉的触感,正是他之前脱下扔在后座的那件。
他愕然抬头,对上叶青歌那双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格外清冷的眸子。
只见她收回手,飞快地扫过他挽起袖口下露出的那块张扬的限量腕表,
她目光仿佛不经意,却又带着一种刻意的审视,
那表盘在暮色中反射着张扬的冷光,款式风格与裴昭惯常佩戴的奢品截然不同。
叶青歌的视线在那表上停留了不足半秒,便迅速移开,重新落回他抓着外套的手上,“外套拿走,”
她顿了顿,红唇轻启,“以后别穿戴那些和自己气场不合的东西,容易给自己招祸害。”
话音落下,她不再看他,干脆利落地关上了副驾驶的车门。
“砰”的一声闷响,隔绝了车外带着凉意的晚风,也彻底隔绝了他惊愕的目光。
回过神来,裴孟翎险先气笑。
不是,他这是被她阴阳了?
明明是她自己认错人了还倒打一耙。
——
“我先不跟你们聊了哈,我哥来了。”
裴笑笑踮着脚在人群里张望,目光锁定到抹熟悉的身影,突然笑了起来,
身边几人跟着她四处打量,一边捕捉一边找她确认,
室友和她关系最好,抓着她胳膊直晃,“在哪在哪,我看看。”
“那个,我赌是戴我们校徽胸针的那个,走路都带风。”
听到周围几个朋友爆发出的欢呼和调笑,裴笑笑挺直了腰板,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子后,
可不是嘛,她远远望过去,
他人穿了身黑色的双排扣西装,身前戴着的正是她之前送给他的校徽胸针,
只那么一眼,就足够吸睛。
剪裁利落的轮廓将他高大挺拔的身形勾勒得近乎完美,宽阔的肩线撑起西装的笔挺,
不过领带也系得忒随意了,
知道他是下了飞机直接赶过来的,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更别说精心打扮了,
可即便如此,周身那种浑然天成的氛围感,依旧让人移不开眼。
就硬帅呗。
“诶诶诶,解领带了解领带了。”
“你激动个毛线,我们都看的见不用你实时播报好吗。”
“我算是开了眼了,之前的话我收回。”
一个两个的,之前还吹牛说什么见了人绝对雷打不动来着,裴笑笑抬了抬下巴,好不神气,“你哪是开了眼了,你是花痴又犯了。”
“我靠,笑笑,真帅我一大跳。”
“你哥衬衫领口居然没扣最上面那颗”,躲在裴笑笑身后的同学红着脸咬吸管,“这也太犯规了吧,还有他手上的腕表是今年日内瓦表展限量款吧,我好像在杂志上见过。”
这都看得清?
裴笑笑没功夫应付她们几个,
“不说了啊,等会儿再聊。”
见人走近了,
她提着香槟色礼服裙摆一路小跑,半扎发随着惬意的风飘动,
虽然裙子有些厚重,但整个人别提有多明媚轻快,
“二哥,我在这边。”
她的声音还带着雀跃的尾音,却在三步开外猛地刹住,
明明前一秒还是笑着的,等到看清跟在裴昭身后的人,眼睛突然眨都不眨了,整个人像是定格住一般,
她没直接问对方,而是将视线转回裴昭身上,笑容凝固,
“他怎么一起来了?”
裴昭正垂眸整理着口袋别着的胸针,早就料到她语气不对,索性没吭声。
“我怎么不能一起来?”秦刻眼底似有若无的笑意,抬手就要揉她脑袋,
被侧身躲开后,他干笑了声,挑眉把包装精美的礼盒轻轻朝她抛过去,“我还专门给你带了毕业礼物,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裴笑笑的脸颊肉眼可见的腾地烧起来,喉咙里像是卡了刺,
"谁要你的破东西!"
礼盒瞄着她的怀里过来,她胳膊下意识伸手敛了下,可眨眼的瞬间又把礼盒塞回裴昭那里,
"二哥,谁让你带他来的。"
裴昭抬手捋了下自己的后脑勺,话题转的生硬,
“收着吧,他特意选定的手工定制礼服,是你中意的设计师品牌。”
“谁问你这个了,”
裴笑笑气不过,又从他手里抢过来直接朝地上摔过去,好巧不巧重重砸在了当事人的脚边,“拿着你的东西有多远走多远,我不稀罕。”
秦刻跳脚后退半步,皮鞋在大理石地面刮出刺耳声响。他舌尖抵着后槽牙咂出两声,“裴笑笑,我招你惹你了?至于吗,不就是初中的时候跟我表白被拒绝了吗有什么好较真的,我那是为你好,你好好学习不行吗非要当什么叛逆小孩,也就是我才肯诚心实意的跟你解释一大堆,没文化连情书都写得狗屁不通。”
裴笑笑不动声色,缓缓掀起眼皮朝他睨过去,眼神里透着股杀气,
礼堂穹顶的水晶灯明明灭灭,却在她抬眼的刹那,让秦刻感觉周身温度骤降,
秦刻下意识朝着裴昭身侧移了几步,“昭哥,你评评理,刚才是她先二话不说先扔我东西的,你都看见了吧。”
裴昭抬手倚住身侧的廊柱,眼底若有若无的笑意,
银灰色的表带随着他抬手的动作轻轻晃动,腕间泛着冷光,
“她是不对,”
话音未落,又冲秦刻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眼,“你是有病。”
偏要哪壶不开提哪壶,非要在人毕业典礼上掀人黑历史。
"你你你少在那说风凉话," 秦刻不自然地扯了扯领带,“丑话说在前头,我要在这儿出了事你可一时半会儿回不了国啊。”
脸上的妆容再精致也盖不住裴笑笑愈发难看的脸色,既有羞耻又有愤懑,
周遭的交谈声突然变得刺耳,就算身边大多数人不懂中文,可让她整个青春都蒙羞的那些事迹被当事人这么直白的揭露出来,
面子当众掉了一地不说,感觉又被他羞辱了一回,
死去的记忆精准袭击她的大脑,脸颊腾地烧起来,
“你走,我不想再看到你!”
“笑笑,二哥觉得……”“你闭嘴。”
裴笑笑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蜷起,当下抓起裴昭的胳膊冲进礼堂。
礼堂穹顶的聚光灯骤然亮起,刺目的白光让秦刻下意识眯起眼,
本来是要跟上去的,手机却在西装内袋持续震动,来电显示的蓝光映在他紧绷的下颌上。
他侧身避开举着香槟涌来的人群,直到退至廊柱阴影处才按下接听键,
“喂,怎么了?”
周边人声嘈杂,他又走远了些才听清,
“你们干什么呢,刚给昭哥打电话他没接。”
“到笑笑学校礼堂了,周围人太吵了估计他没听到,”
还没等对方开口,秦刻不耐烦地踢开脚边滚落的气球,金属鞋跟磕在大理石地面发出脆响,“打电话来干什么,工作上的事不是说好了回国后再处理吗。”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半秒,紧接着传来压抑的呼吸,"不是工作上的事。是小嫂嫂......"
“叶青歌,她怎么了?”
秦刻还未等对方回答,手机突然被一股蛮力夺走,
他转身时,正撞见裴昭冷冽的侧脸,
按下免提键的那刻,韩信诚那边的话音瞬间涌了进来,
“昨天视察药厂的时候发生火灾了,听说是有人违规在仓库禁火区堆放了燃油桶导致的,她当时就在仓库那边,”
“昨天的事为什么现在才说?”
裴昭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每个字都裹着寒霜。礼堂穹顶的回音层层叠叠地荡开,惊得不远处正在拍照的毕业生们纷纷侧目看过来,
“昭哥,这不有时差嘛,再说我也是不久前到了公司才知道的,我刚知道这不就给你打电话了,”
韩信诚话音未落,裴昭将手机随手塞进秦刻的西装口袋,顺势交代了句,“你留在这儿陪笑笑。”
秦刻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只听到了“陪笑”两个字,眼下这个状况还要他“陪笑”?
他可笑不出来一点儿,
“发生什么事了,”
裴笑笑提着裙摆小跑过来,发间的碎钻发饰随着动作叮当作响。她看着裴昭阴沉的脸色,心里猛地一沉,
第六感告诉她,她今天的毕业典礼注定历经波折,
“二哥,我毕业典礼马上就开始了,”注意到裴昭脚步挪动的方向,她忽地紧眯起了双眼, “你这是要干嘛去?”
“我回国一趟,包放在你车的后备箱了,”
裴昭顿了顿,声音难得柔和了些,“毕业快乐。”
她此刻的心情差到极点,撇着嘴道,“我才不稀罕什么包,难道你真觉得我邀请你来只是为了一个破包嘛,这可是我的人生大事啊,你来都来了就不能陪我多待一会儿吗。”
裴笑笑望着裴昭离开的背影,眼眶突然发烫。
什么人嘛,说走就走,
什么毕业快乐,她现在被他“虚晃一枪”,哪里还快乐的起来,
“笑笑,你二哥他也有他的人生大事。”
本来是不想理秦刻的,但他在她耳边这么一说,裴笑笑听进去了,
人生大事?
礼堂外传来悠扬的入场曲,混着远处飘来的香槟酒香,却压不住她剧烈的心跳,
难不成她要有小嫂嫂了?
想到这儿她顷刻间露笑,嘴角止不住地微微上扬,“连二哥这种整天摆着臭脸的人都能找到对象,是不是代表我还有希望啊。”
她歪着头,眼神中满是憧憬,似乎已经看到了属于自己的美好未来,
先前的些许失落也在这一瞬间被冲淡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