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家后院。
茶盏中氤氲的苦涩香气,远远压过了廊下那几株早已凋零败落的金桂残留的的甜腻,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腐与新鲜交织的沉闷。
小周专挑了裴老夫人放下茶盏的时机,朝她手边推过一份文件,“老夫人,董事会要求提前审计上月的财务数据。"
裴老夫人接过文件时,指甲在关键条款上划出月牙形凹痕。
在她翻阅文件时,小周试探性的开口,“昨天去视察旧厂时东南角的仓库起火了,裴总差点出事,多亏叶秘书及时赶过去才避免……”“这事我早知道了,”
裴老夫人摆摆手,径直打断了她的话,“你就没有其他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早就知道”这四个字,是老太太故意敲打她的,
老太太在福药织就的情报网密不透风,传递消息的耳目又何止她一个?只怕她自己的一举一动也时时刻刻暴露在其他暗处的视线里。她这个位置,从来不是唯一更不是不可替代。她存在的价值就是向这位深宅主人证明,自己是最听话、最有用的那颗棋子。
小周犹豫间再次开口,
“叶秘书她有向那些老员工打听旧厂三年前的药品流通记录,好像是在找益寿堂之前定制的麻醉剂批次。”
“她打听这些做什么?”
裴老夫人微微颦眉,目光流转间满是疑虑,
“继续盯紧她的动向,务必要让她的一言一行都在掌控之内。”
小周点点头,“那要我派人监视她吗?”
裴老夫人当即扭头睨了她一眼,
“你就是我派去监视她的,还要再找谁?”
小周当即抿嘴,尬笑了声,
“记住了老夫人。”
双方沉默了会儿,她还是将自己心中的疑虑脱口而出,
“老夫人,恕我冒昧问句不该问的,听说叶秘书这次去视察药厂是得了您的应允,您之前怎么会答应她。”
“知道冒昧还问,”
裴老夫人的指尖刚触到杯沿,闻言忽然抬眼,“我原以为她只是想借着孟翎的身份争一个在众人面前表现的机会,现在看来,远远不止这么简单。”
老太太的话点到即止,并未深言,但小周心中已然雪亮。
叶青歌主动找上门来,提出的理由冠冕堂皇,
无非以“陪同丈夫”的名义让裴孟翎全盘接手视察旧厂的重任,她自己则退居幕后。
福药如今已是裴昭的一言堂,裴家上下无不仰其鼻息。裴老夫人表面云淡风轻,实则如鲠在喉,日夜难安。她未尝不想借这次视察扶裴孟翎一把,让他出面牵制甚至分走裴昭的权柄。
叶青歌递上的这个由头,正中老太太下怀,暗合了她心底深处那点不甘的期望。
可惜裴孟翎终究是滩烂泥,难堪大用。
裴老夫人这边话头还没停下,后院就来了人,
说曹操曹操到,
小周连忙敛起心神,挤出职业化的微笑主动打招呼,“裴总,又见面了。”
裴孟翎却像是没听见,更没看见她这个人。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大步流星地走到石桌前,看也不看旁人,抓起桌上的茶水就给自己续了满满一杯,仰头灌下,动作带着一股无处发泄的烦躁。
“这两天又野到哪里去了?人影都见不着,” 裴老夫人看着他这副样子,眉头蹙得更紧。
“有事。”
裴孟翎放下空杯,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语气敷衍至极。
裴老夫人心中不满翻腾,但终究顾及到小周这个外人还在场,强压了下去,没有当场发作,
她转而问道,“青歌呢?她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面对老太太的质问,裴孟翎先是冷笑了声,而后脱口而出,“她人在哪儿你们不应该比我更清楚吗。”
小周喉咙间不自觉咽了下,随即低了低头,
裴老夫人没再多说什么,简单摆了摆手示意她离开,“行了,你先去忙吧。”
“好,”
小周连忙躬身退下。
她的背影沿着青石板小径匆匆离去,渐渐隐没在那株只剩下枯枝败叶的桂花树影之后。
同样的庭院,同样的位置,甚至同样离去的背影方向……
裴孟翎的目光追随着那抹身影,一时失神。瞳孔在暮色中骤然放大,眼前的景象竟与脑海深处某个刻骨铭心的画面诡异地重叠,
也曾有一个人,这样决绝地走向那棵桂花树,然后消失不见。
桂花谢了,来年还会再开。
可人呢?
若是心意已决,转身离去,还会有回头的那一天吗?
“我要搬回西苑住。”
裴孟翎突然开口,声音干涩沙哑,打破了死寂。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树影间最后一片摇摇欲坠的枯叶上,仿佛那是他唯一的锚点。
“嗒”的一声,裴老夫人手中的那串油润的檀香木佛珠,轻轻叩在冰冷的石制茶案上,发出细微却清晰的脆响,在寂静的庭院里漾开一圈无形的涟漪。
“那青歌呢?”
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目光却如实质般压向裴孟翎。
“她爱在哪就在哪,”
裴孟翎实在烦闷,三下两下扯松领带,不经意露出了锁骨处被火燎出的红痕,“再说了,她现在是福药的人。”
现在她眼里只有福药的那些标书和报表,裴家后院倒像是成了她临时歇脚的酒店。
裴老夫人转动佛珠的动作未停,眼角皱纹里藏着经年的威严,“她先是我裴家的人而后才能是福药的人。”
她说这话冷暖自知,整个福药易主这是众人公认且接受的事实,福药早已不是她能攥在手里的鎏金门牌,
如果不是亲生儿子出了意外,她当初哪会让裴昭接管,
本是权宜之计,可如今想要收回这一切,谈何容易。
依稀记得裴昭被她带到集团那日,他年纪尚小,西装革履站在董事会门前,眉眼间与亡子七分相似的轮廓,却让她日日夜夜在噩梦中惊醒。
她收紧掌心,佛珠在皮肤上勒出深红的印记。
福药,终究成了她亲手种下的荆棘,越是攥紧,越是鲜血淋漓。
“是吗?那就如您所愿好了,”
裴孟翎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轻嗤,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暮色中投下浓重的阴影,俯视着石桌后的老夫人,“希望裴家别再养出第二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
他倒是是想看看,白眼狼和白眼狼勾结,能有什么可看的戏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