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集团繁杂的业务,叶青歌这两天将所有精力都倾注在排查那辆神秘车辆上。
药厂周边的监控如同摆设,布满了令人恼火的死角。她反复核对进出记录,眼睛熬得发涩,却依旧毫无头绪。是她遗漏了什么关键细节还是对方的手法太过高明?
她疲惫地合上笔记本电脑,指关节因为长时间敲击键盘而微微发僵。办公室的门这时被敲响。
“叶秘书,”助理探进头来,“前台有位阿姨找您,我先把人带到茶水间了。”
叶青歌微微活动了下僵硬的脖颈,抬手看了眼腕表,
下午五点。
她长舒一口气,差点忘了和秋娘约好的事情。
“对了,”她站起身,走向门口,“涉事名单的统计进度怎么样了?”
助理扶了扶眼镜,面露难色,“还没完成,一是最近几批新招的实习生数量庞大,二是如果只知道性别,没有姓名和部门这些关键信息的话,效率太低。”
他顿了顿,提出另一种可能,“还有一种情况,那个让您签字的人可能根本就不是集团实习生,所谓的工牌说不定也是伪造的冒牌货。”
两人步入电梯间,金属门缓缓合拢。助理继续道,“不过您别太担心,集团高度重视这次冒签事件发了通报,安阳警方那边也正式介入了调查。”
“好,辛苦了。”
叶青歌应道,心里却明白,突破口或许还在那辆消失的车上。
眼下秋娘那边还等着,她暂时压下思绪。
——
“你还是另寻别人吧,如你所见,我没那么多时间和精力,秋娘心软又沉不住气,这忙我们帮不了也帮不起。”
叶青歌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强打起精神。她起了个大早处理集团事务,中午没顾上休息,此刻又被秋娘火急火燎地拉来这里,困意阵阵袭来,
脑袋晕沉沉的。
“叶小姐,当初不是你说好替我保守秘密的吗,”
秋娘夹在两人中间左右为难,“千翎姑娘,您可千万别怪少夫人啊,都怨我笨手笨脚,脑子也不灵光,孟翎少爷他……他警惕性太强了,每次服药我都得紧盯着他咽下去才放心。次数一多,我这人又不会演戏脸上藏不住事,这才让他疑心那药不对劲的,都是我瞻前顾后,这才坏了事。”
她语无伦次地解释着,把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
“行了,不用长篇大论和她解释那么多,”
叶青歌忍着困意,冷艳的唇角虚虚勾着,“你既然托人办事就要考虑事情办不周全的风险,纸是包不住火的早晚都会有败露的那么一天。”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更多的是想要结束这一切纷扰的决心。
千翎猛地将视线钉在秋娘脸上,声音发紧,“你都和她说了?”
能踏入裴家深宅的女人,不管是一步还是两步,总有些过人之处。
少夫人胆大心细,而千翎自己也绝非毫无城府。
眼看两人语气不对付,秋娘立马应话,“千翎姑娘,孟翎少爷那脾气您也清楚,少夫人肯定也是被他逼得急了才和他说了实话,”
“秋娘,我是问你,你把事情都和叶小姐讲了?”
千翎倒是不担心叶青歌出尔反尔,
虽然她没和叶青歌打过太多交道,但她直觉叶青歌不是那种两面三刀的人,
她此刻的愤怒,源于秋娘的“泄密”。
千翎当下语气不太对,眼里似乎是憋着气,“秋娘,你可是亲口答应我的,我待你不薄,你就是这样替人做事的?”
“不怪秋娘,她毕竟是在裴家做事的人,能帮你到这份上已经尽力了。”
叶青歌平静地接过话茬,目光在空旷得过分的房间里扫视一圈,感觉这里比她初来时更显冷寂,
“你交给她的抗生素还没上市销售和使用,你知道随意给人用药是什么后果吗,”
“那是福药旗下子公司已经获批的药,有什么不可以的。”
千翎避开叶青歌的目光,视线飘向一侧,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张声势。
“你以为自己计划的天衣无缝,不过是投机取巧耍些小聪明罢了,你应该庆幸那药恰好在那时候能获批,裴孟翎他吃了也没什么问题,否则出了事整个福药都要担责,你到底是想报复裴孟翎还是想把福药拉下水?”
“叶小姐不用在我面前摆出一副裴家少夫人的姿态,早知是现在这种状况我当初也不该找上你,算是我看错了人。”
叶青歌浅浅笑了声,“你这人真有意思,好说歹说我也忙活了这么多天,没听到一声谢谢就算了,反而还无缘无故背了锅。”
“你们走吧。”
千翎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挥手,声音里满是疲惫和厌烦,“我没时间,也没心情再跟你们掰扯这些无谓的东西。”
叶青歌看着她,心中并无多少波澜。最初听秋娘讲述她们母子的遭遇,她也曾动过恻隐之心,觉得千翎是个可怜人。
可人性总归复杂,
光鲜亮丽的外表下,包裹着的,可能是一颗既可悲可怜,又可鄙可恨的心。
“如果你真的不想让裴孟翎,不想让任何裴家人知道你的存在,”
叶青歌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你大可以带着乐乐隐形埋名,远走高飞,彻底消失在他们的视线里。为什么还要处心积虑地接近裴昭?为什么还要借着乐乐的名头理所当然地接受他给予的一切好处和庇护?”
她踩着高跟鞋,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千翎紧绷的神经上,
“这只能说明你心里根本放不下裴家能带给你的名和利。乐乐那孩子,不过是你用来攀附裴家讨取生活的一条捷径罢了。”
“你胡说!”千翎忽然转身朝她走近,几乎是红着眼,
“你以为我不想吗,乐乐生病后我们娘俩走投无路,乐乐他只能接受亲缘关系的骨髓移植,我毫无办法才找上门的,是裴昭可怜我们母子,才给了我们一个去处。”
秋娘赶紧横在两人中间,连声劝解,“好了千翎姑娘,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所以你承认你是指着裴昭他的那点可怜讨生活了,”叶青歌余光扫了秋娘一眼,而后直直地迎上千翎的目光,
“你不是走投无路而是给自己选了条死路,我胡说?那你告诉我,在得知乐乐生病之前你是不是就已经找过秋娘好几次了,是不是一直在处心积虑地打听裴昭出入的场合和时间,是不是盘算着制造一场精心设计的偶遇然后让乐乐顺理成章地和他相认,之后就能理所当然地让他负担起你们母子俩的全部生活不是吗?”
她既聪明又不聪明,
分明有过连真情都靠不住的经历,她竟然相信男人的同情心这种最低下最虚无缥缈的东西。
“裴孟翎他当初折磨我至死,甚至差点害死了乐乐,叶青歌你扪心自问,要是你是我你怎么选,要是你是乐乐的母亲,你会怎么选,”
千翎嘶声力竭地控诉,眼泪终于决堤,“我没叶小姐你那么好命,在叶家处处受父母和亲哥哥爱护,在裴家即使你和裴孟翎是形婚,因为你叶大小姐的身份裴家人也不曾亏待过你半分。”
“啊?”
秋娘瞬间倒抽一口冷气,眼睛瞪得溜圆,惊疑不定地看向叶青歌,
形……形婚?这是什么婚?!
她胸口微微一动,目光转而投向当事人叶青歌,
千翎声音哽咽的发抖,斩钉截铁道,“是我都忘了叶小姐现在是什么身份,等乐乐手术病情好转后,我会带他走的远远的,不会叨扰裴昭,更不会叨扰你们裴家人。”
叶青歌不争辩,脸上甚至没有一丝表情,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千翎,片刻后,唇角缓缓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冷笑
“反正都到这份上了,我要是你,我肯定要缠着裴昭一辈子,我还要乐乐认他做后爸,反正都是裴家的种,当谁的儿子不是当,裴昭养得起也未必不乐意养。”
“诶呦我的少夫人,这话可千万不能乱说啊。”
秋娘又是一脸不可置信,声音都变了调。
千翎同样被她这话震得目瞪口呆,一瞬间忘了哭泣,只剩下满眼的错愕和惊骇,“叶青歌,你在说什么疯话?!”
“千翎姑娘你要冷静啊,”
秋娘死死拉住千翎的胳膊,生怕她情绪失控,“少夫人当然能体会你的难处,眼下孩子都已经住院了,马上要到骨髓移植的日子,要费心思的事情多的是,你可千万不能乱了方寸。”
千翎一把甩开了秋娘的手,情绪彻底崩溃,陷入一种歇斯底里的自说自话,
“你知道吗,看着他小小的脑袋被剃得光光的,看着他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针孔,看着他就算烧得神志不清还会凑到我耳边,用那么小的声音喊我妈妈的时候,我的心就像被刀一片片剜下来一样,我有多恨有多绝望你知道吗?!”
她的声音破碎不堪,充满了无边无际的自责和绝望,“
“真可笑,别人凭什么要体会你的难处,”
叶青歌扯了扯唇角,神情异常平静认真,抛出一个冰冷而致命的问题,“你就没想过除了药物准备还有术前检查,就算给裴孟翎暗地里服用了免疫抑制剂和肠道抗生素,那体表清洁和无菌饮食的术前准备呢,还有配型和身体状况评估,难不成手术当天你要把人迷晕了五花大绑的抬进手术室?”
话声戛然而止,沉寂中带着压迫感,
秋娘看看面无人色的千翎,又看看神色冷峻的叶青歌,小心翼翼地开口,“千翎姑娘,少夫人说的确实在理啊。瞒得了一时,瞒不住一世。孟翎少爷他毕竟是乐乐的亲生父亲,于情于理,他都有权利知道真相。况且这骨髓移植手术对供体来说也不是小事,身体和心理负担都不轻,最好还是提前告知,让他有个准备。”
"不行!"
千翎发丝凌乱地垂落眼前,眼神惊恐万状,"他要是知道了就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沙哑,像是被砂纸反复磨过,充满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绝对不可以,他要是知道了他一定不会放过我的,他一定会把乐乐抢走,还有我……当初如果不是我假死逃过一劫,我的下场只会比死更惨,秋娘这些你心里都清楚不是吗。”
“我知道我都知道,千翎姑娘你别激动哈,”
秋娘吓得连连安抚,试图抓住她颤抖的手臂。
叶青歌低头看着脚下繁复的地毯花纹,某一瞬间,视线竟有些模糊不清。
她强压下那阵眩晕,抬起头,目光锐利地刺向千翎,“你就那么怕他吗,怕到连亲生儿子的命都可以赌上,难道光天化日之下他裴孟翎还敢要了你的命不成?”
“他不会,”
这是作为叶家掌上明珠,从未真正经历过底层绝望的叶青歌,无法完全理解的深渊。
千翎轻轻的合上了双眸,眼泪顺着冷白的面颊流了下来,语气却淡然,“但生不如死。”
她真的是被伤透了,害惨了。
这四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重若千钧,砸在冰冷的地板上,也砸在叶青歌的心上。
千翎是真的被伤透了,害惨了,连骨髓里都浸透着对裴孟翎的恐惧。
叶青歌听着她尾音里那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颤抖,思绪突然不受控制地飘远,飘回了裴家那间庄严肃穆的祠堂,
她曾见过裴孟翎在那里,双膝虔诚地跪在冰冷的蒲团上。阖目养神,姿态恭顺,在裴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前,一副不谙世事、温良恭俭的模样。
那画面,曾短暂地迷惑过旁观者的眼睛。
如今想来真是天大的讽刺。
他的心里可曾念及过被他亲手推入地狱的“故人”?可曾有过一丝一毫的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