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走出梵都雅府,外面闷闷的落了雨,之前的晴空也染满了连绵的乌云。
撑开伞,叶青歌就这么走了一段路,脚步声在湿漉漉的地面发出微响,
直到另一种不疾不徐的足音由远及近穿透了雨帘,叩人心弦。
似有所感,她微微抬起伞面,
雨雾薄薄一层像青灰色的纱面,模糊了视线。
男人高大的身影破开雨幕,一步步向她走来,
眼窝处蕴着浅淡的倦影,却衬得那双眼眸愈发幽邃深沉,像不见底的寒潭。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不是在国外吗?
视线猝然相撞。
裴昭的目光里清色一片,掠过她时,如同扫过一个素不相识的路人。
叶青歌亦敛去所有情绪,下颌微抬,迎上那毫无温度的注视。
距离在沉默中缩短,
一步,两步…
直至擦肩而过的瞬间,衣料几乎相触。
叶青歌的脚步蓦地钉在原地,她极缓地侧过头,声音淡得像被雨水稀释过,
“裴昭。”
声线清冷,却又恰好是他记忆中曾期盼的模样,
“我们是撕破脸的关系,别跟我说话。”
他并未回头,嗓音低沉而疏离。
叶青歌懵然抬眼,随即溢出一声短促的呵笑,“我也不想说,麻烦裴先生高抬贵脚,踩我裙子了。”
裴昭这才垂眸,缓缓移开锃亮的皮鞋鞋尖。
本想顺势刺她两句,目光却猝不及防地撞上她微红的眼角,那一点将坠未坠的水光,在灰蒙雨色中显得格外刺眼。
他眉峰骤然压低,高大的身影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倾近,“哭什么?就因为我说了句撕破脸?” 距离近得几乎能数清她濡湿的睫毛,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冰凉的脸颊,瞬间蒸腾了周遭清冷的雨意,“还是踩疼你了?”
“我没那么小家子气。”她终于有了点起伏的语气,连带眉眼也生动了几分。
“为什么?”叶青歌没头没尾地抛出一句。
裴昭的目光在她脸上轻轻一掠,带着审视,“什么为什么?”
他不肯多说半个字。
叶青歌心头那股刚燃起又被冷水浇熄的恼意再次翻涌。
本就是冷漠刻骨的人,她何必自取其辱。
她转身要走,手腕却被一股铁钳般的力道猛地攥住,冰冷的西装袖口银扣狠狠硌在她柔嫩的皮肤上,带来尖锐的痛感。
“放手,”
她奋力挣扎,发丝带着雨水扫过他微凉的手背。
换来他一声似笑非笑的嗤鼻,“才几天不见,脾气倒见长。我哪知道你问的是什么。”他指节收得更紧,指腹下是她腕骨清晰的轮廓,死犟死犟的力道,透着不容挣脱的执拗,
“我之所以在这儿的原因,难道你不知道?”
叶青歌心口那股无名的恼火瞬间燎原,烧得最旺的却是对自己的懊丧。“乐乐的情况都这么严重了,要不是千翎和秋娘找上我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等他……”
后面的话哽在喉咙,化作一片酸涩。
裴昭垂眸,目光沉沉锁住她泛红的眼眶,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翻涌着难以辨明的暗流,最终却凝成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对你,我有什么要交代的义务吗?”
叶青歌猛地抬眼,长久压抑的气话冲口而出,带着刻意的轻快,
“我已经坦然接受作为乐乐后妈的新身份了,就不能从二少这里了解一下我儿子的近况吗?”
话音未落,她收着伞打算离开。
裴昭却再次出手,精准地扣住她纤细的小臂,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
他垂眸,声音低沉了几分,“没故意要瞒你,原打算等乐乐出院情况稳定了再说。”
迟滞地站在微凉的雨幕中,寒意从脚底蔓至心尖。千翎递来的诊断书,秋娘那句“乐乐已经在医院住了半个月”时颤抖的哭腔,瞬间清晰无比地撞进脑海,
她早该察觉的那些“乐乐在午睡”的敷衍,那孩子久未出现的身影。
难以名状的心绪死死卡在喉咙,裴昭的脸在她模糊的视线里,只剩一片浓重的的阴影。
他的指腹带着薄茧,无意识地摩挲过她小臂内侧那道狭长的伤口。伤口像一条蜷缩的银蛇,边缘带着细微的锯齿状痕迹,分明是被尖锐物狠狠剐蹭撕裂。足以想见,她独自在火场时该是怎样的仓惶。
她向来最爱漂亮,怎么能容忍这样丑陋的伤痕留下,
记忆猝然闪回多年前的纹身店。那时她明明疼得冷汗浸透后背,指尖掐得他手臂发青,却还强撑着对纹身师微笑,说什么“线条真是绝了,艺术就该带点痛感”。可踏出店门的瞬间,就像被戳破的气球,整个人软软地挂在他臂弯里攥着他的袖口,鼻音浓重地哼哼唧唧,‘不是选的小图嘛…怎么疼死人了……’
“疼吗?”
裴昭喉结艰涩地滚动了两下,声音裹挟着雪松香水的冷冽,此刻却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那道狰狞的伤口在他掌下微微发烫,比任何精心雕琢的纹身都更刺目,狠狠灼烧着他的理智。
他指尖的触碰带着一种近乎疼惜的温存,让叶青歌陡然安静下来。这种反常的温柔,反而更尖锐地提醒着她之前的敷衍和冷漠。
不知怎的,委屈和愤怒冒了头,
还有对自己的懊恨瞬间决堤,比刚才汹涌百倍,
她猛地抬头,狠狠抽回胳膊,通红的眼眶里翻涌着滔天的愠色,“不关你事!”
几乎同时,廊外酝酿已久的暴雨骤然倾盆,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玻璃幕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将她未尽的话语彻底碾碎在狂暴的雨声里。
这人…怎么一阵儿一阵儿的?前一秒明明眼泪汪汪透着委屈,像只淋湿的小猫,后一秒立马竖起尖刺冷脸相向。
这别扭劲儿,简直和裴笑笑如出一辙。
不等裴昭开口,她自己先强行压住翻涌的鼻音,带着不容商榷的强硬姿态,
“放开,我要去医院看乐乐。”
裴昭眸色一暗,再次出手,这次直接扣住她单薄的肩膀,不容抗拒地将她往自己怀里一带,温热的体温透过微湿的西装面料传递过来,形成一种令人心悸的暖源。
廊外暴雨如注,雨点击打玻璃的狂暴声响里,混着他刻意放软却依旧带着质询的声音,
“你这么上心,图什么?”
这放软的语调非但没抚慰她,反而像点燃了引信。叶青歌狠狠甩开他的手,胡乱抹着脸颊,睫毛膏晕开,在眼下洇成一片狼狈的深色蝶影,“对他好就一定是图好处吗,我就不能单纯关心他几句吗。”
“关心他?”裴昭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丝刻意,“你和他非亲非故,他不缺你这点关心。”
她被他说得怒火攻心,狠狠瞪他一眼,脸猛地偏向一边,下颌线绷得死紧。
“这话有错吗?”他手上用力,想将她倔强的肩膀扳正,迫使她面对自己。
“别碰我。”
她几乎是低吼出声,身体剧烈地抗拒着他的触碰,眼中积蓄的泪水终于不堪重负,大颗大颗地滚落。
看着她瞬间崩溃的泪颜,裴昭心头那点刻意竖起的尖刺瞬间软化。他惹哭过她无数次,也习惯了用揶揄掩盖心疼,可这次看着她为乐乐,或许也为别的什么而汹涌的泪水,那些准备好的冷言冷语彻底堵在了喉咙。
他手臂一收,将她整个人强硬地地扣进自己怀里。
所有的挣扎是徒劳的,他的怀抱像一座坚固的堡垒,隔绝了冰冷的雨气和世界的喧嚣。
密不透风,
“好了…”他下颌抵着她微湿的发顶,声音低沉下去,带着罕见的的安抚,
“我没想故意瞒你。你原本就是个好哭包,乐乐那小子见了心心念念的小婶婶肯定也是一脸衰相,万一你们俩抱头痛哭起来我该先哄哪个?”
什么小婶婶,少给她扣那些莫须有的名头,有名头也是后妈,
叶青歌没心力长篇大论驳他,
她抬了抬头,清淡的眉眼里映着他清晰的面容,“你少鬼扯。”
“知道鬼扯你还问我,”
对女人动心是有代价的,早就领教过了何必再重蹈覆辙一次。
理智始终压不住心底的那点念想作祟,
裴昭从她手里接过伞,触碰的瞬间才后知后觉发觉她手凉,
一贯手凉脚凉的毛病,这种温度的落差好像才让他觉得这人是真实的,不是活在他记忆里和梦境里的人。
“尤其是对你这种心狠的宁可自断一臂也要别人赔命,你还指望别人能对你说实话,有功夫和你扯几句不错了。”
他抬起手,指腹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小心翼翼的温柔,顺着她眼角的泪痕轻轻擦拭。微糙的指腹掠过她湿漉漉的睫毛、微凉的鼻梁,最后停留在她因哭泣而微微发烫的脸颊上。
清冷的雨意与指尖的温热奇异地交织,模糊了理智的界限。
他的指腹停留在她脸颊,那触感带着电流般的麻痒,
叶青歌身体微僵,想挣脱这突如其来的亲密,却被裴昭的手臂箍得更紧。
他低下头,深邃的目光锁住她哭得狼狈却依旧清艳的脸,眼中翻腾的暗流汹涌得几乎要将她吞噬。不再是空茫的冷漠,反而是一种她不敢深究的念想。
都这种时候了,他就不能说一句好话吗?
“真是天生的坏种…”
她下意识地嘟囔,声音带着未尽的怨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声哼哼唧唧的抱怨如同投入干柴的火星。他眸色骤然沉暗,最后一丝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扣在她腰后的手臂猛地收紧,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俯身狠狠吻了下去,
不是温柔的抚慰,而是一场激烈的掠夺。
他的唇带着灼人的温度,强势地碾过她微凉的唇瓣。气息瞬间交融,雪松的清冽与她的馨香,泪意的微咸混杂成一种令人眩晕的毒药。
叶青歌脑中轰然一片空白,双手本能地抵在他坚实的胸膛上推拒,却被那滚烫的温度和霸道瓦解了所有的力气。
他的吻带着惩罚的意味,席卷她所有的呼吸和呜咽,仿佛要将她肺腑间所有的委屈和那些未曾言说的控诉都掠夺殆尽,又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确认这失而复得的温度。
雨声和喧嚣,瞬间被隔绝在外,
狭小的伞下空间里,只剩下彼此粗重交缠的呼吸。她起初的抗拒在缺氧和那熟悉又陌生的气息中渐渐软化,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发颤,推拒的手不知何时已攥紧了他胸前的衣料,指尖深深陷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她身子发软站不住脚,裴昭才喘息着稍稍退开。他的额头抵着她的,呼吸灼热地喷拂在她同样滚烫的脸上。
眼神在极近的距离里碰撞,里面是未散的激烈情潮,
有懊恼也有未消的怨怼,更有一种破罐破摔般的绝望沉沦。
“满意了?”他哑声开口,声音因刚才的激烈而沙哑不堪,带着一丝自嘲,“听到你想听的答案了?”
叶青歌急促地喘息着,脸上的妆早已在泪水和亲吻中糊得一塌糊涂。唇角残留的触感和热度让她心慌意乱,巨大的窘迫感淹没上来,但她强撑着不肯露怯,只是微微偏开头,避开他那双能洞察一切的黑眸,声音带着一丝不稳的倔强,
“心狠总比犯傻强。那抗生素没获批上市之前,你明知道这事关乎你自己和福药的名声,你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千翎私拿?”
裴昭低笑一声,指腹意犹未尽地摩挲着她微肿的下唇,眼神幽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不是你吗?你明明什么都知道还和秋娘联手给裴孟翎擅自用药。”
嘴倒是硬,可是她心软,
雨势似乎又大了些,瓢泼般砸在伞面上。夕阳早已沉没,天地间却诡异地残留着一线挣扎的、暗红的余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
他微微低头,目光无声地描摹着她蹭到脸颊一侧亮晶晶的余粉。心底那点坚硬的东西,在她此刻狼狈又脆弱的模样里,彻底化成了绕指柔。
他知道她骨子里的温润,再强的伪装,也盖不住那份柔软的底色。
“左右不过是顺水人情,”他替她拂了拂侧脸的光影,动作是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柔,“再说了,乐乐也是我亲人我不能见死不救,我心里有数。”
“几个数?”叶青歌猛地抬眼,目光如刀,“你别数着数把自己送到牢里去。”
裴昭微愣,随即喉间溢出低沉的笑声,面上带着一丝愉悦,“关心我?”
话是真难听,可这刀子似的关切,偏偏精准地戳中了他心底某个隐秘的角落。整个安北,能这么劈头盖脸数落他裴昭的,屈指可数。
叶青歌虽然发窘,但面上不显露。
他固执地追问,目光紧紧锁住她,“你就这么担心我?”
“裴先生多虑了,”叶青歌别开脸,声音冷硬,“我没那闲工夫。”
“行,你没闲工夫关心我,”裴昭松开她,后退一步,恢复了那副疏离的姿态,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但有时间去看乐乐。”
雨势渐歇,只余细碎的滴答声。裴昭双手插进西装裤兜,步伐沉稳地朝着不远处的停车场走去,肩背挺直,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失控从未发生。
叶青歌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唇上残留的刺痛感和属于他的气息挥之不去。
看着他渐远的背影,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驱使她,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裴昭目光在一排排车辆间快速扫过,很快锁定了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他径直绕过车头,来到副驾驶旁,干脆利落地拉开了车门。
叶青歌走到近前,看着他拉开的车门,脚步微顿。她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目光扫过他线条冷硬的侧脸,故意用一种轻佻刻薄的语气刺他,仿佛这样才能掩饰自己内心的波澜,“千翎这人也是傻,带着乐乐躲起来算怎么回事?”
她顿了顿,杏眼圆瞪,带着一股豁出去的恶意,“我要是千翎我肯定要缠着你一辈子,我还要乐乐上你们裴家的门认你做后爸,反正长得一模一样叫谁爸爸不是叫,最好搅得你们整个裴家鸡犬不宁,永无宁日。”
裴昭一手随意地搭在敞开的车门上,一手叉腰,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微微倾身靠近她。他深邃的目光落在她强作镇定的脸上,唇边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你不用当任何人,也可以缠着我一辈子。”
他低沉的声音带着蛊惑,在狭小的空间里盘旋。等她下意识地倾身准备落座时,他忽然俯得更低,温热的唇息几乎擦过她敏感的耳廓,压低的嗓音带着一丝沙哑的暧昧和不容置疑的宣告:
“不过你肚子里怀的,一定得是我的种。”
叶青歌听清的瞬间,从耳根到脖颈瞬间红透,像被沸水烫过。她猛地抬眼,对上他近在咫尺、写满狎昵与占有的黑眸,一股羞愤直冲头顶。
她几乎是用了全身力气,狠狠推了他胸口一把,
“呸,下流!”
她迅速矮身钻进副驾驶,“砰”地一声用力关上了车门,将带着滚烫余韵的空间和他人一同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