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我去接你?”
“不用,我已经在回去的路上了。”
霓虹在夜色里晕染成血色光斑,叶青歌攥着安全带的手指骤然收紧。
后视镜里那辆黑色帕萨特已经跟了她三个路口,
本来也没多留意,她现在是因为接叶驰的电话才暂时停靠在路边的,没想到那辆车也在不远处停了下来,
“我先不说了,开着车呢。”
“好,那你注意安全,我挂了。”叶驰的声音混着电流声从听筒里漏出来,
“等等,”
她望了眼后视镜里那团黑影,指尖在方向盘上敲出急促的节奏,“哥,我发个定位给你,听说这边有家牛肉粉店很出名,之后有时间你带爸妈来吃。”
对方应答的声音带着一丝迟疑,叶青歌却已利落地掐断了通话。
引擎低吼,轮胎碾过湿漉漉的路面,溅起水花。几乎是同时,后方那辆帕萨特的车灯也骤然亮起,两道刺目的光柱穿透雨幕,紧紧咬住了她的车尾。
方向盘猛地一打,车身毫无预兆地拐进了老城区巷弄。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地左右切割着连绵的雨帘,车轮在积水的石板路上发出尖锐刺耳的摩擦声,车身一个急刹,猛地顿住。
不出所料,那辆帕萨特紧随其后,也拐进了狭窄的巷口。
叶青歌深吸一口带着铁锈和雨水腥气的空气,推门下车。高跟鞋踩进冰凉的积水里,发出清脆又孤寂的“啪嗒”声。她强迫自己镇定,默数着心跳,拐进第三道更幽深的巷口。
记忆里的那个消防栓,应该就在这里。
当沉重的脚步声混杂着雨水敲打铁皮棚顶的滴答声,在身后巷口响起时,叶青歌眼睫难以自抑地轻颤了一下,呼吸瞬间屏住。
果然跟过来了,
脚步声在湿滑的石板路上拖沓回响,与雨声交织,混淆着她的听觉判断,
她一时无法分辨对方是一个人,还是更多。
右手已经悄然探出,带着粗粝锈迹的金属消防栓外壳触手可及。她紧贴着湿冷的墙面,掌心被铁锈蹭过,带来细微却清晰的刺痛感。
混乱的思绪翻涌,她甚至希望这就是上次药厂纵火未遂的人,省得她再费心追查。
既能摸清她的行踪,又敢一路尾随至此,恐怕除了他自己,背后必然还有撑腰的势力。
那阵脚步声沉重湿漉,在她紧绷的神经上越踩越近。
就是现在!
反手抽出消防栓旁沉重的铁棍,长卷发被骤然袭来的夜风猛地掀起,发丝翻飞的细微动静与她压抑的呼吸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脚步声已近在咫尺,
冰凉的雨丝趁机钻进衣领,顺着脊椎一路滑下,激得她后腰一颤。心中默数到第七下心跳,她猛地攥紧铁棍,积蓄全身力量,旋身——
一个戴着压低的鸭舌帽和黑色口罩的男人身影暴露在巷口昏黄的路灯下,帽檐下只露出一双阴鸷警惕的眼睛。
虽然看不清全貌,但目标总算现身,
此刻她在暗处,占据地利。她需要利用这次机会逼问出想要的答案。
叶青歌反手将铁棍虚虚横在腰侧,故意向巷子更深处退了两步。冰冷的积水瞬间漫过鞋沿,刺骨的寒意直钻脚心。就在对方踏入攻击范围的刹那,她手腕翻转,沉重的铁棍挟着撕裂空气的呼啸风声,凶狠地横扫过去,
“是我,别打了别打了!”
鸭舌帽被棍风扫飞,男人狼狈不堪地抱头蹲下,动作仓促得几乎扑倒在地。
他额角一块显眼的创可贴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突兀。胸前的衬衫早已湿透,紧贴在身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叶小姐,是我,是我陈光跃啊……”他嘶哑的声音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
"叶小姐,我是来道歉的。"
他抬起头,脸色在路灯下苍白如纸。
叶青歌手中的铁棍僵在半空,雨水顺着棍身蜿蜒而下,滴落在积水中溅起浑浊的泥点。
她眼神依旧锐利,充满了困惑和毫不松懈的警惕,
“道歉?”
“我我早就想亲自来向叶小姐道歉了,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陈光跃的声音干涩,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刚才在医院停车场看到你了,没敢确认,才……才一路跟到这儿的。”
他慌乱地摸索着胸前湿透的口袋,掏出一个被雨水浸得半软的牛皮纸文件袋,几张病历复印件掉了出来,边缘迅速被积水洇湿,
“之前多有得罪,是我陈光跃有眼无珠,希望叶小姐你大人有大量。我原先不知道,不知道你们叶家兄妹都是顶好的人……”
他语无伦次,声音哽咽,“家里老太太现在在国外监护室,我前些日子才从她那儿知道,是叶小姐让叶家帮忙弄到了救命的特效药,还垫付了巨额的医药费和手术费。”
见他煞有其事的凑过来,叶青歌瞳孔猛地一缩,手中的铁棍差点脱手滑落,
她怎么有点没听懂,
什么特效药手术费的?
她下意识地扫了一眼他手中湿漉漉的病历单,上面的信息模糊不清,脑子还没理清这突如其来的信息,又见陈光跃突然“扑通”一声单膝重重跪在冰冷的积水里,额头的汗水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他早已湿透的鬓角往下淌。
"叶小姐,我陈光跃无以为报,以后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吩咐,我一定义不容辞,"
他秉眉抬头,语气一如既往的坚定强硬,却是少有的红了眼,“至于书寒少爷的事我向你道歉,都怪我一时猪油蒙了心,我原本是没脸来见叶小姐的,可越想越觉得实在对不住,如果叶小姐当时真出了什么事我这一辈子恐怕都不得心安。"
她眉头紧锁,下意识地弯腰伸手去扶他,
“你先起来说话。”
陈光跃却猛地往后缩,膝盖在地上蹭出刺耳声响,
“我自己造的孽终有一天会遭报应,只是早晚的事……”
他喉咙剧烈地滚动着,额前湿透的乱发黏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无比狼狈,“我原本是没脸来见叶小姐的,可我不想让你们叶家兄妹寒了心。说起来,我没在安阳的那段日子,都是你哥叶驰一直精心照料着我家老太太,隔三岔五地去探望她老人家,嘘寒问暖,比我这个不孝子还周到。自从知道这些,我心里就愧疚得跟刀绞一样。还有之前在旧厂我让那些混账东西惹出的麻烦……上次出了事就该向你磕头赔罪的,这次受了你们叶家这么大的救命恩惠,要是连声道谢都不说我陈光跃这辈子就真不是个人了。”
叶青歌拽住他胳膊往起拉,可她拉人的力气哪里抵得住成年男人的吨位,更别说陈光跃执拗得不为所动,
他喉咙剧烈滚动,额发被雨水黏在苍白的脸上,“不求叶小姐不计前嫌,我今天来只希望叶小姐能消消气,如果叶小姐心里还是不解恨,那陈某任凭叶小姐处置。”
雨滴声逐渐紧密,将他的身影浇成模糊的剪影,
见他仍固执地低着头,叶青歌松了松手里握着铁棍的力度,朝着远处的青石板随手甩了出去,
“哐啷——”铁棍落地,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雨巷中格外突兀,
她拍了拍沾了锈迹和雨水的手,提高了声调,“行了,你先起来吧。家里还有老人需要你费心思照顾,现在不是跪在这里说这些的时候。”
见他始终一动不动,她也失了心气,反而拿着车钥匙往巷子外面走,“你要是愿意淋雨那就在这待着吧。”
他抬头望着叶青歌转身离开的背影,直到那抹银灰裙摆即将消失在巷口,他才后知后觉的忙不迭起身, 跟了上去,
“我有件事想问你。”
陈光跃猛地抬起头,望着叶青歌决然转身的身影,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从泥水里爬起来,踉跄着跟了上去,雨水顺着他的裤腿滴滴答答。
“我有件事想问你。”
叶青歌清冷的声音穿透雨帘传来。
听她再次主动开口,陈光跃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带着敬畏,“叶小姐您说,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刚才那劈头盖脸的一通乱棍,确实让他心有余悸。
这位叶家小姐,身手利落得吓人,怕不是个练家子。
他话音未落,叶青歌已经拉开了驾驶座的车门。车内暖黄的灯光溢出,车载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吐出温热的气流,瞬间将她发梢凝结的水珠蒸腾起一层稀薄的白雾。
“上车。”她坐进驾驶座,系上安全带,侧头瞥了一眼僵立在雨中的陈光跃,语气不容置喙,
“怎么,非得我亲自下来请你吗?”
陈光跃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拉开后座车门,小心翼翼地坐了进去。湿透的衣物挤压着真皮座椅,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你是福药旧厂的员工?”
叶青歌没有回头,目光直视着前方被雨刷器规律扫开的雨幕,声音平稳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当“福药旧厂”四个字从叶青歌口中吐出时,他握着牛皮纸袋的指节骤然发白。
陈光跃仍旧低着头没开口,雨水顺着他微秃的头顶和下颌线不断滴落,在昂贵的真皮座椅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一把年纪了,什么风雨没见过,手上沾过什么他自己最清楚,可此刻在叶青歌面前,却本能地显露出一种近乎瑟缩的姿态。
叶青歌瞥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是从扶手箱里抽出一包纸巾,随手朝他递了过去。
“旧厂三年前第三季度生产过一批益寿堂专供的麻醉剂批次,这事你知道吗?”
陈光跃顿了顿伸手接过,压低了声音才开口,“知道,不过当年那批货从生产线下来就直接封箱运走了,最后没到益寿堂手里。”
叶青歌一瞬盯着他,“为什么会封箱运走?”
陈光跃抹了把脸,如实相告,“质检报告不合格,查出来批次异常。”
感觉后颈泛起凉意,叶青歌开口补充,“没有进一步核查吗,整个批次的召回情况和销毁记录呢。”
“原本是要集中销毁的,不过晚了一步,押运车在高速上被劫了,整整二十箱麻醉剂连车带人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这话和之前药厂老人家口中说的“失踪”如出一辙。
叶青歌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也就是说,那批有问题的麻醉剂并非无故失踪,而是被人非法劫持,极有可能在那之后,就流入了某些见不得光的地下渠道……
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鸣,叶青歌缓缓拉开手包暗袋摸出出之前保管的蓝色药瓶,
她递出去时,指甲在瓶身刮出细小的声响,“你仔细看看,这是当年同一批次的货吗。”
陈光跃有些迟疑地伸出手,拈起那支小小的药瓶。
车内光线昏暗,瓶身的标签被水渍和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编号早已晕染难辨,
然而,当他将那小小的蓝色玻璃瓶凑近眼前,借着仪表盘微弱的光线转动瓶身,辨认着标签上残留的印刷纹路和特定的瓶盖封口工艺时,他的眼神骤然一暗,呼吸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是,是同一批次没错。”
冰凉的雨丝透过车窗未关严的缝隙钻进衣领,叶青歌却感觉一股灼热的气流猛地冲上眼眶,带来一阵酸涩的胀痛。
她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空了所有力气,重重地瘫软进驾驶座的椅背里,后脑勺磕在头枕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真相的碎片,终于有一块严丝合缝地嵌入了那个巨大黑暗的拼图。
陈光跃看着她的反应,心中疑窦丛生,忍不住开口,“叶小姐,你那里怎么会有……”
“福药旧厂的员工不止你一个活到了现在。”
叶青歌的声音透着冷沉,
雨越下越大,雨点击打车顶的声音震得耳膜发疼。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药瓶上晕染的水渍,她的目光再次被标签边缘那抹早已干涸成暗褐色的可疑痕迹牢牢锁住。
陈光跃透过后视镜,完全看不清她此刻的神情,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抑弥漫在狭小的车厢内。
他动了动僵硬的身体,试探着开口:“叶小姐,如果没什么其他事……那我就先走了?”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以后需要我帮忙的地方,您尽管开口。我陈光跃说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