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这么一出，耽搁了回家的时间，
叶青歌赶回叶家的时候已接近深夜，
进门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急急忙忙的跑向楼上的卧房，
“妈，你好点没有？”
房门虚掩着透出暖黄的光晕。杨玲正倚靠在床头，听见动静，撑着手肘打算起身。
没来得及开口，叶青歌的身影已出现在门口，带着一身微凉的夜气快步走近，俯身去扶她。
“起来做什么，快躺下。”
进门时绷紧的神经，此刻才在羊绒毯柔软的触感一寸寸松弛下来。
“身体不舒服怎么不去医院，”叶青歌垂眸，目光落在床头柜那碗未动的燕窝粥上，瓷勺边缘凝着一圈冷透的糖霜。“听哥说您一整天没吃饭，再没胃口总该吃些东西。您也太不爱惜自己了。”
她声音里是掩不住的忧急。
杨玲牵起唇角，笑意温婉，“医院哪是能常去的地方，躺了这一晚我倒觉得松快不少。”她抬手，指尖轻柔地拂过叶青歌额前微乱的碎发，辗转间抚上她的脸颊，指腹带着温存的暖意，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细腻的肌肤，
“倒是你，有些日子没见瞧着又清减了一圈，在外头要多顾惜自己身子，知道么？”
说是清瘦，看过去并非孱弱，反透出一种愈发明晰的紧致与动人。
“您放心，我三餐都按时吃的。”
叶青歌微微抿唇，暖黄的灯光在她唇上覆了一层柔润的光泽，“还有，别再让哥总给我送饭了。您自己还病着倒总操心我和哥的事。”
听出她话音里那丝嗔怪，杨玲瞥她一眼，“没良心的，我不操心你们还能操心谁？”
她顺势握住了叶青歌的手，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亲昵，“早先看那裴孟翎只觉得他是个不成器的，你进了裴家门，少不得要受些委屈……”
目光与叶青歌对上，她眼底的笑意漫溢开来，连眼角的细纹都跟着弯了弯，“如今看来倒是我多虑了，只是男人不知道什么是节制收敛，你得懂得爱惜自己不能由着他们胡来，知不知道？”
叶青歌没觉得有什么，可脸色控制不住似的瞬间涨红，
“妈，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说这些，”
她中途推开她的手，替她拢了拢床头的羊绒毯， 手上再忙架不住耳尖泛红的厉害，“我们从一开始就不住一起，他也不怎么回裴家后院。”
“这么说你们一直分居？”
杨玲的指尖骤然攥紧床单，翡翠镯与床头相撞发出脆响，“也好，”
她很快调整表情，“分开住也好，本来他在裴家也说不上话，倒是你嫁进裴家后裴家人对他才有几分好脸色看，你也别一门心思扑在他身上。”
她压低声音，眼影下的目光投下一片暗沉，“你是叶家捧出去的人，得让裴家知道，没了你叶青歌，福药的齿轮都得转得慢两圈。”
“妈，我明白，”
叶青歌轻轻从她手里抽回自己的手，倾身端起碗碟，用勺子轻轻搅开粥面上的热气，“你先吃口东西。”
杨玲自认能一眼看透她的心思，毕竟她是个失了忆的孤女，
就算亲生父亲再有能耐又如何，如今她还不是靠着叶家才将就有了这条命，
“妈这是提醒你，你得时刻记住你嫁进裴家不是当苦力的，裴家人再怎么喜欢使唤人也不能拿你当佣人使唤，遇上了什么不顺心的事你要和家里人讲，别什么都憋在自己心里。”
原本在房门口的叶驰听了不以为意，冷着脸哼笑了声，
“人前一套，背后一套。”
对于“裴家”“福药”这样的字眼他本就反感，从自己母亲嘴里说出来更甚。
他没心情听下去，不耐地扯了扯卫衣兜帽，将半张脸埋进阴影里，
实在觉得烦了也不管身旁叶庭国给他甩脸色看，一把推开房门，
“演够了吗？”
他斜睨着床上的杨玲，目光扫过她腕间明晃晃的翡翠镯，最后落在叶青歌攥着青瓷碗的手上，不等她开口说话，
他已经扣住她的肩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扶她起身，“去换衣服，湿成这样想感冒？”
“等一下，”
被他猛然拉起，叶青歌猝不及防膝盖重重磕在床尾繁复的雕花木饰上。一阵尖锐的麻痛顺着脊椎窜上来，她踉跄半步，手中的青瓷碗险险脱手。
叶驰下意识伸手扶住她腰身，却在触到湿冷的衣裙时迅速收回手，仿佛烫着一般，“怎么磨磨蹭蹭的。”
刚拽着她走出两步，便被叶庭国一记凌厉的眼风截断，“还不放手，她自己没长腿不会走？”
叶驰听出他语气里迸溅的火星子，却依旧牢牢握着叶青歌的手腕，毫无松开的迹象，只将脸别向一边。
“哥，我没事，我自己能走。”叶青歌率先开口。
在叶庭国目光的持续逼视下，叶驰才不情不愿地松了手，指尖残留着微凉的湿意。
“你别听你哥电话里一惊一乍的唬你，”
叶庭国清了清嗓子，试图缓和气氛，“不过是头晕得老毛病犯了哪有那么邪乎，你妈她自己都说好多了，你亲眼瞧见了总该放心了。”
他语速有些快，带着习惯性的掌控。
叶青歌顺从地点点头，“好，那我先回房……”
”叶驰嗤笑出声，眼神锐利如刀锋，“什么叫我一惊一乍，不是你说妈连气都出不上来了，着急忙慌的让我青歌打电话回家，见不着青歌就像离了水的鱼，我还以为她是要把人都凑齐了好立遗嘱分家产。”
叶庭国不满“啧”了声，恨不得当时抬手给他后脑勺一下子，“你好好说话会死是不是。”
叶驰的态度依旧刺棱，顺嘴咕噜了句，"昨天还能跳完两支国标怎么今天突然就撑不住了，下次装病记得先停了舞蹈课。“
他就不信，杨玲这拙劣的表演，青歌真看不出一丝破绽？
可她偏偏就回来了，为了一通谎话风尘仆仆地赶回来。
打眼瞧过去就没有任何说服力，
躺在床上的杨玲，身上的饰品一件不落，穿戴齐整，哪里有半点病人的样子。
殊不知，这份担心和看重，才是杨玲真正要的戏码。
杨玲她本就是做样子给她看的，
自知这点，杨玲就算被戳穿了也是不动声色，“臭小子，你是存心跟我对着干是不是？”
她捂着心口顺气，“我要不装病青歌能回来吗，一个两个的好没良心，养你们这么大，不过是想让你们多陪陪我有错吗，我那是惦记你们。”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
叶驰扯下兜帽，“装病就装病，扯什么惦记。”
叶青歌忽然开口，“妈有经年头痛的毛病，我确实不放心，应该多回来看看她。”
窗外的雨声渐密，她心口像淋了雨似的不爽利，“是我这段时间太忙忽略了家里，忘了自己身为叶家女儿的身份。”
她顿了顿，声音像片飘盈的羽毛，几乎轻柔到骨子里，“妈，你先好好休息，等会儿我去做一些你喜欢吃的茯苓糕。”
被杨玲这样反复念叨、甚至用“病”来“召唤”，她似乎已习以为常。
这或许，也是一种被需要被在乎的证明吧，证明这世上总归有她的一席之地。
“你这孩子……”
杨玲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快得让人抓不住。她捏着纸巾，轻轻按了按眼角，“只要看着你们兄妹俩都好好的，妈就算生再重的病遭再大的罪，心里头也是甜的觉不出苦来。”
“你看你，好端端的又哭什么？”叶庭国皱着眉，对这种“妇人之仁”颇有些不耐烦，“想让青歌回来直接给她打电话不就完了，多简单的事。”
“怎么没打过？”杨玲立刻抬眼，泪光盈盈地看向叶青歌，好似控诉，“生日当天都不肯回来，让她哥亲自去接她回来住几天她也没跟着回……”“妈，以后不会了。”
叶青歌截断她的话，唇角努力向上牵起一个柔顺的弧度，声音清晰而平静，“我一直都是叶家的人。”
杨玲捏着纸巾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睫毛在眼下投下小片颤动的阴影，
“妈只是惦记着你在裴家过得好不好，有没有被人看轻了去，”她忽然又伸出手，紧紧抓住叶青歌的手。
掌心的温度是虚浮的，可那硕大的钻戒戒托，却实实在在地硌着叶青歌的指骨，带来细微却清晰的痛感，“青歌啊，你是妈最贴心、最懂事的女儿，可千万别让妈寒了心。”
最后几个字，带着沉甸甸的暗示。
叶青歌点了点头，脸上甚至漾开一抹轻浅的笑意，“我知道的。”
怎么会不知道呢？
这分明是提醒她该出手了，提醒她嫁入裴家从来不是为了过什么舒心日子，
只是……她宁愿沉浸在这用真心堆砌的谎言里，哪怕这份温馨，不过是浮在冰冷碗碟表面那层随时会碎裂的糖霜。
“行了行了，”叶庭国一边迈着他那条在阴雨天便显出不甚利索的腿脚走进房间，一边挥着手催促叶青歌，“你先回房去收拾收拾，湿衣服穿着像什么话。”
“好。”叶青歌一面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叶庭国行走时微跛的腿上，有一瞬间的失神，
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声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爸，您的腿是什么时候出的事，改天我们陪妈去医院时您也一起去复查一下吧。”
“三……三月份吧？三年前的事了，记不清了，”
叶庭国眼神闪烁了一下，语气带着明显的回避，“老毛病，就这样了。也就阴天下雨时有点不自在，不碍事的，你别费那个心了。” 他摆摆手，姿态是强撑的豁达，却也彻底关上了这个话题的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