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专会做些露马脚的事情。”
蒋梦儿不敢多辩解，只能缩着脖子站在落地镜前，镜中倒影被吊灯切割成碎块，心神跟着七零八落。
“那辆车呢？” 蒋丽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明显的不耐，“还没处理干净？”
瞥见她脸上阴云密布，蒋梦儿心尖一颤，忙挤出讨好的笑容：“姑母放心，已经…烧了。”
蒋丽疲惫地阖了阖眼，整个人陷在真皮座椅里，倦怠得仿佛下一秒就要睡去。
然而，仅仅两秒，那双精明的眼睛骤然睁开，锐利如鹰隼般锁定她，“你说什么？”
蒋梦儿下意识后退半步，脚跟撞在厚重的地毯边缘，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颤抖，
“烧……烧掉了……姑母，那车要是还在，他们顺着车牌和型号，很快就能查过来的，”
她脑中不受控制地闪过蒋丽盛怒时扬手打她的画面，火辣辣的痛感仿佛还残留在脸颊。眼前这个至亲，是她最深的依靠，更是她骨子里最深的畏惧。
“谁让你烧车的？！” 蒋丽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怒火。
“我……我……” 蒋梦儿嘴唇哆嗦，语不成句。
看着她这副上不得台面、既当不了狠角色又不甘彻底示弱的模样，蒋丽心头那股恨铁不成钢的邪火更是熊熊燃烧，尾音带着迫人的威压直逼过来，“结巴什么，不就是一辆破车，瞧你这点出息。”
蒋梦儿死死咬住下唇，将喉间的呜咽硬生生咽了回去，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裴家大大小小的支出都要经二少的手，家里购置的专车哪辆不是挂在他名下，留着它不是存心引人起疑吗。”
“蠢货——”
蒋丽怒极，猛地抓起手边一个莹润的羊脂玉瓶，狠狠砸了过去，瓶身带着厉风擦着蒋梦儿的发顶飞过，“砰”地一声巨响，碎片四溅，“你开的那辆走的是暗账，车牌早就注销得一干二净，你倒好，一把火烧成废铜烂铁反而像在脑门上贴了张告示，生怕别人不知道这里头有鬼吗？”
尖锐的碎裂声刺入耳膜，蒋梦儿猛地闭上眼。
声音如此熟悉，就像上次她失手打碎那个价值不菲的花瓶时一样。紧接着便是响亮的耳光与“赔钱货”的刻毒咒骂。
但这次，预想中的耳光并未落下，只有蒋丽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沉闷而焦躁的踱步声，一下，又一下，敲打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你做事前能不能动动你那颗榆木脑袋，” 蒋丽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跌坐回宽大的座椅里，胸口剧烈起伏。
“姑母，我……” 蒋梦儿刚想辩解，却被对方一个凌厉如刀的眼神硬生生截断。
蒋丽不再看她，兀自从精致的珐琅首饰盒里摸出一只通体翠绿的翡翠镯子，动作粗暴地往手腕上套，冰凉的玉质磕在骨节上，发出轻微的脆响。她深吸一口气，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硬算计，“听着，立刻联系那个替你做事的小混混，让他把报废厂里那辆黑色迈巴赫开去邻省随便套个临时牌照。”
她顿了顿，拉开抽屉，摸出一本支票簿，刷刷几笔签下数额，撕下来甩在桌上，“事成之后再给他一笔钱，让他把嘴缝严实了，”
她目光如电，再次射向蒋梦儿，一字一顿，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就算最后有人查到你头上，你也要给我死死咬住你没开过那辆车没去过旧厂，一个字都不准认，听明白没有？！”
“我明白了，姑母。” 蒋梦儿低声应道，垂下的眼睫掩盖了眸底翻涌的情绪。
她下意识地用指尖摩挲着藏在宽大袖口内侧的微型录音笔，冰凉的金属触感带来一丝诡异的镇定。指甲深深陷入柔软的掌心，掐出几道清晰的月牙痕。也许蒋丽的话是对的。有些痕迹不该用烈火焚烧，那样太醒目，而该用更悄无声息的方式抹去。
毕竟，在这步步惊心的裴家棋局里，她蒋梦儿，绝不甘心只做一颗任人摆布、用完即弃的棋子。
蒋丽此刻心烦意乱，本不想再多看她一眼。然而，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房门处投下的一道阴影。
她神色倏然一变，方才的暴怒和冷厉瞬间敛去，换上一副温婉和煦的表情，甚至带着几分亲昵。她站起身，快步走到蒋梦儿身边，伸出保养得宜的手，温柔地替她整理起颈间那串莹润的珍珠项链，声音也放得异常柔和，“梦儿啊，老太太最喜欢看一家子和和美美的团圆戏码了，咱们做晚辈的可千万别扫了她老人家的兴，知道吗？”
蒋梦儿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情弄得有些茫然，下意识地眨了眨眼。还没等她完全反应过来，房门已被轻轻推开，秋娘的话音在门口响起，
“两位都在呢？刚得了信儿，笑笑小姐从澳洲留学回来了，老夫人高兴，请二位到前院去呢。”
“二少回来了吗？” 蒋梦儿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
话音未落，胳膊便被蒋丽用肘尖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秋娘脸上始终挂着浅笑，目光在蒋梦儿脸上微妙地停顿了一瞬，才缓缓摇头，“二少那边还没消息呢，怎么，梦儿小姐找二少有事？”
蒋丽立刻接过话头，滴水不漏，“原想着笑笑难得回来，二少兴许会专程回老宅一趟看看妹妹呢。”
她语气自然，仿佛刚才那丝急切从未存在过。
秋娘脸上的笑容依旧，只是那笑意并未真正抵达眼底，反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和了然。她微微颔首，“老夫人等着呢，两位请吧。”
转身引路时，她心中无声冷笑。刚才进门时蒋丽那句团圆戏的弦外之音，她怎么会听不出来，
裴家的团圆戏何时轮得到这对心比天高的外姓姑侄当真了，两人顶多算是戏台下的看客，却偏偏总想挤到台上去唱主角，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福药地下停车场，
叶青歌盯着手机屏幕的瞳孔骤然收缩，
虚拟运营号发来的监控截图里，押运货车侧翻在雨幕中，像素点里的护栏血迹像根细针，精准扎进她视网膜，
截图显示的监控日期是三年前的三月十八号，
她捏着路段监控视频截图的手指骤然收紧，货车副驾驶座上的男人戴着棒球帽，可身影分明眼熟，
蓝色药瓶上那抹干涸的血渍在手里碾转，金属外壳硌得她掌心生疼，
出事在三月份这点倒是不假，
脑海中反复腾起叶庭国瘸腿的意外车祸"说辞，此刻只觉得他口中每个字都裹着冰碴。
可药瓶在掌心转得发烫，像块烧红的烙铁，
那些温度曾让她有一瞬间恍惚以为自己是真正的叶青歌，也让真正的叶青歌以为自己是被爱着的。
她以为自己早已戒掉对所谓家人的期待，却在看见监控的瞬间，仍有钝刀割心般的痛。
青歌真正的死因不是出于车祸，而是过量注射镇静剂。
她的死从来不是意外，而是人为，
甚至出自亲生父母之手。
那些本该销毁的麻醉剂，趁侧翻事故被掉包截留后，最终注入了亲生女儿的静脉，
她早该想到的，只是执拗的不愿意相信罢了，她被叶父叶母欺瞒利用的同时，也在自己骗自己。
关掉手机，她仰头闭眼向车座椅背沉沉靠过去，
感受到眼眶发烫，她盯着车库顶部的冷光灯，任凭睫毛细微颤动，
从决定代替叶青歌嫁进裴家的那天起，她就该知道真相必然鲜血淋漓。只是当这真相指向“父母”时，她仍需要攥紧拳头，才能压住胸腔里翻涌的恶心与痛楚。
不受控的情绪几乎要奔涌而出时，
她摸出杨玲送的珍珠耳钉戴上，耳钉穿透耳垂的刺痛让她清醒，
眼睛里辗转翻腾的热气就这样被短暂的痛觉生生压制回去。
车窗玻璃被轻叩了几下，声音隔着车窗传来，
“叶秘书是你吗，叶秘书？”
叶青歌按住眉心，指尖在电动按钮上停顿半秒，才让黑色玻璃缓缓降下。
车库的凉气灌进车内，却压不住她喉间那团浸水般的钝痛。
“闫总找我？”
闫峰的目光扫过她攥着方向盘的指节，“还好吗，看你脸色不太对。”
“叶青歌推门下车，高跟鞋在环氧地坪上踩出清响，“闫总找我有事？"
“明天锐锋竞标会后有场商务晚宴，我打算邀请叶秘书作为我的女伴一同出席，”
趁她反手扣上车门的间隙，他忽然从西装内袋摸出个丝绒礼盒，“哦对了，这是作为女伴的邀请礼物，你看看喜欢吗。”
叶青歌跟着他的话音低头垂眸，
不过目光根本没有半分落在首饰盒上，而是将她自己手里的车钥匙收进手包里，
“不好意思啊，明晚有个项目启动会我恐怕不能陪闫总参加，抱歉。”
“私人时间也不行？”闫峰望着她攥紧手包的指节，还是将首饰盒朝她手边递了出去，
私人时间？
“闫大哥还记得我是什么身份吧，”
她抬眼轻笑，眼尾的细高跟眼线微微上挑，“你不准备问问孟翎的安排吗，看来你们的关系也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深厚。”
晚宴是真，邀她作女伴是真，
想试探她和裴孟翎的关系也是真，要是她真果断应下，便坐实两人婚姻空有其表。
裴孟翎此刻恐怕还不知道，从小长大的好兄弟做饵都做到他自己身上了。
可惜这枚饵，她并不想接。
“确实是我考虑不周，”
被她当面拆穿意图，闫峰不仅没有半分尴尬，反而笑了声，“不过依孟翎的性子他还真不一定会介意，你倒是一如既往对孟翎上心可孟翎那头却说不准，你不妨借此机会看看他究竟对你有几分真心。”
叶青歌唇角扬起弧度，语气却冷然，“我想闫大哥搞错了，我不是靠着他的真心活到今天的，这种试探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那看来是我闲操心了，”
闫峰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折射出细碎的光斑，“不过这礼物还请叶秘书收下，算是帮我一个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