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歌靠着冰冷的车门,后背钝痛,被捏过的手腕骨深处传来尖锐的刺痛,
但却不知为何,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强烈的。
裴孟翎的指控还在继续,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裴昭,像头要撕咬的疯兽,完全忽略了被他扼住咽喉的叶青歌。
就在裴昭推开车门,带着压迫感逼近的瞬间,
叶青歌猛地抬起头。
窒息让她的脸颊泛红,眼底却是一片被烧灼后的冰冷灰烬。她没看裴昭,那双清冷的眸子穿透裴孟翎扭曲的侧脸,死死钉在他赤红的眼珠上,
“我带你去。”
声音嘶哑破损,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引擎的余音。
裴孟翎的叫嚣戛然而止,他猛地侧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瞪着她。
裴昭逼近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叶青歌无视那目光。她全部的意志力用来对抗喉咙的剧痛和抵在腰窝的冰冷刀刃。她甚至艰难地抬起那只没被完全控制的手,用力揉搓剧痛的腕骨。目光死死锁着裴孟翎,一字一顿,从齿缝里挤出来,
“你不是要找千翎吗?”她扯了扯嘴角,冰冷而破碎,“我带你去。”
裴孟翎眼中的疯狂被惊愕冲淡,钳制脖颈的手松了半分,但抵在她腰间的匕首纹丝未动。
叶青歌急促喘息,肺部火辣辣地疼。她迎着他怀疑的目光,眼底是破釜沉舟后的死寂平静,
“我说,我可以带你去找她。”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指节发白的手上,清晰地吐出话音,
“还有你的儿子。”
“你说什么?”
裴孟翎猛地一颤,钳制的手彻底松开,匕首无力地垂在身侧,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
那个他一直怀疑却不敢深想的可能,此刻被冰冷地摔在面前。
裴昭站在一步之遥,冷眼旁观。脸上冰霜未融,只在叶青歌说出“儿子”时,眼底掠过一丝幽暗难辨的光。
叶青歌趁机挣脱残余的钳制,扶着车门剧烈咳嗽喘息,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她没看裴昭,用那只还在颤抖的手指向停车场出口,声音嘶哑决绝,
“现在就走,”她的目光重新落在失魂落魄的裴孟翎脸上,带着近乎残忍的平静,“你不妨亲眼看看,你发疯要找的人和你从未尽过一天责任的儿子,现在是什么样子。”
裴孟翎像被抽走了魂,呆呆站着,眼里只剩下茫然和惊骇。
——
医院的VIP层,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过于洁净的气息,冰冷而沉寂。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隔离门,像隔绝了两个世界。
叶青歌刷开门禁,厚重的门无声滑开。浓烈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混合着一丝淡淡的药味。
病房很大,布置得尽力温馨,却掩不住医疗设备的冰冷本质。恒温恒湿系统发出低微的嗡鸣。最刺眼的,是房间中央那张被各种仪器管线包围的病床。
床上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乐乐比叶青歌上次来时更瘦了,小小的身体陷在宽大的病号服里,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原本柔软的黑发被剃光了,露出青白的头皮,上面贴着几块固定输液管的胶布。一根细细的软管从他苍白的手背延伸出来,连接着旁边悬挂的输液袋,透明的药液正一滴一滴缓慢地流入他脆弱的血管。
他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浓重的阴影,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只有心电监护仪上规律跳动的绿色线条证明着生命的存在。
脆弱得像一件一碰即碎的琉璃。
裴孟翎的脚步在门口猛地钉住。
所有的狂怒在看到床上那个孩子的瞬间轰然崩塌。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比床单还要惨白,
赤红的双眼里塞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还有一种被攫住心脏的钝痛。
他像是第一次真正理解“儿子”这两个字的分量,沉重得让他俯下的身躯晃了晃,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冰冷的门框,指关节用力到发白。喉咙里发出一个极其短促破碎的音节,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
“他……”裴孟翎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他怎么了?”
“白血病,”
叶青歌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她走到床边,动作自然地替乐乐掖了掖被角,指尖拂过孩子光秃秃的头顶,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柔,“乐乐需要骨髓移植,千翎带他找上我和秋娘就是为了这个。”
骨髓移植。这四个字像四颗烧红的钉子,狠狠钉进裴孟翎的脑子里。他死死盯着乐乐苍白瘦弱的小脸,那张依稀能看到千翎影子的眉眼,此刻却紧闭着透着令人心碎的脆弱。
从未尽过一天责任……叶青歌冰冷的话语再次回响,或许是迟来的愧疚又或许是撕心裂肺的
裴孟翎脑子里顷刻间被阵阵的震惊和恐慌淹没,
一时没作声。
就在这时,病房门再次被无声推开。
裴昭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没有走进来,只是斜倚着门框,像一道沉默而极具存在感的影,
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眸光平静地扫过病床上昏睡的乐乐,最后停留在了叶青歌微微俯身替孩子整理被角的侧影上。
看着她指尖拂过孩子光秃头顶时那近乎本能的轻柔,听着她用最平静的语调直截了当说出事实,
她直面着裴孟翎的崩溃,直面着乐乐的苦难,没有逃避也没有煽情,只是稳稳地站在那里,做着最该做的事。
内心的坚韧和那份能维持秩序的力量感,让他一度沉溺进去,
从前的在意和喜欢如今被现实淬炼得更加深沉和痛切,这种感觉清晰得让他窒息,连呼吸都因她专注的侧影而变得困难,
几乎要将他灵魂都揉皱的酸胀感,自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不是尖锐的痛楚更像一种缓慢而持久的沉坠,沉入骨髓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