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冰冷而固执，敲打着凝滞的空气。
裴孟翎僵立在离病床几步远的地方，眸光死死胶着在乐乐苍白脆弱的小脸上。
瘦弱的身躯，剃光的头颅，细得仿佛一碰就断的手臂……身上的每一处细节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心上。
“你看到了，这就是乐乐现在的样子，”
叶青歌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扫过乐乐身上连接的管子，她顿了顿，“骨髓移植是目前唯一的希望，你是他生物学上的父亲，配型成功的概率最高。”
裴孟翎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猛地看向她，“我做，”
他脱口而出，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迫切，“现在就做，抽血还是配型，需要我做什么。”
他甚至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急切地看向叶青歌，仿佛她是唯一能连接他和他儿子生命的桥梁。
瞬间的果断，与他片刻前的疯狂失态判若两人。
叶青歌微微一怔。
裴孟翎的爽快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她设想过他的质疑甚至是逃避，唯独没料到会是如此毫不犹豫的应承。
这份急切里，或许有血缘本能的驱使，甚至可能有迟来的的愧疚，
但无论如何，这结果是好的。
她迅速收敛心神，点了点头，“那好，我叫医生过来安排。”
就在叶青歌按下呼叫铃的瞬间，病房外隐约传来压抑的争执声。
“让开，你凭什么拦我？” 是千翎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濒临崩溃的尖利，完全失去了平日的清冷，“乐乐怎么了？是不是他来了？是不是裴孟翎那个疯子来了，他要对我的乐乐做什么？！”
厚重的病房门隔音极好，但饱含惊恐的声音，还是丝丝缕缕地透了进来，敲打着门内人的耳膜。
裴孟翎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急切瞬间被一种复杂难言的神色取代，透着一丝被尖锐指控刺伤的狼狈，
他下意识地看向病床上毫无知觉的孩子，嘴唇翕动了一下。
病房门外。
千翎一身素色衣裙，脸上脂粉未施，眼底是浓重的青黑和无法掩饰的惊惶。她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母兽，试图推开挡在面前的裴昭，冲进病房。
裴昭高大的身躯如同一道无法撼动的闸门，稳稳地挡在门前。他没有用力推搡，只是用身体和手臂构筑了一道不容逾越的屏障。
神情依旧是惯常的冷峻，但在千翎歇斯底里的质问下，冷硬的线条似乎也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冷静点，”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下了千翎的尖叫，“乐乐没事，在里面睡着。”
“那他呢？裴孟翎在里面是不是？！”千翎根本不信，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他那种疯子，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是不是要抢走我的乐乐？裴昭你让开，让我进去，乐乐是我的命！”
她再次试图冲撞，却被裴昭稳稳地格开。他的手臂像钢铁般稳固，眼神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直视着千翎慌乱绝望的泪眼。
“乐乐是你的儿子，没人能否认，也没人能抢走，”裴昭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一字一句敲在千翎心上，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但他也是裴孟翎的儿子，这是你没法改变的事实。”
千翎的哭喊卡在喉咙里，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你恨裴孟翎，不想见他，甚至不想让乐乐知道有这样一个父亲，这是你的选择。”
裴昭的目光越过她，仿佛穿透了厚重的门板，看到了里面那个失魂落魄的男人和病床上脆弱的孩子，“但乐乐同样有权利知道他的亲生父亲是谁，他也有权利知道在他生命垂危的时候，他的父亲愿意为他做些什么。他现在需要骨髓，需要活下去的希望，”
“父亲？”千翎像是被这个词烫到，发出一声凄厉的嗤笑，泪水汹涌，“他配吗？他根本不配做乐乐的父亲，他当初……”“当初是当初。”
裴昭的声音加重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裴孟翎是现在最有可能给他这个希望的人，仅仅因为你的不想就要抹杀乐乐拥有这份希望的权利吗？”
裴昭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现在他答应了做配型，答应尽一切可能救乐乐，”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千翎，“就凭这一点，乐乐就有权利知道也有权利选择是否接受，这不是你能替他决定的。”
千翎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身体软了下去，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落，捂着脸发出压抑的呜咽。
裴昭的话像重锤，砸碎了她用恐惧和怨恨构筑的堡垒。她恨裴孟翎入骨，恨不能将他从乐乐的生命里彻底抹去。可偏偏他说的每一个字她无法反驳。
一切为了乐乐。
病房内。
叶青歌站在窗边，目光落在紧闭的门上。门外的哭喊和裴昭低沉有力的话语，隔着厚重的门板，变得模糊不清，但那压抑的气氛和激烈的情绪波动，依旧清晰地传递了进来。
她看到裴孟翎僵立在乐乐床边，背对着门的方向，肩膀微微塌陷，仿佛承受着无形的千钧重压。他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医生拿着知情同意书和采血管走了进来，打破了室内的凝滞。
裴孟翎像是被惊醒，猛地转过身。他看也没看那厚厚一叠文件，几乎是抢一般从医生手里夺过笔，手指因为用力而剧烈颤抖。
他的目光扫过同意书上那些冰冷的条款和风险提示，最终落在签名栏。没有丝毫犹豫，他俯下身，在供体一栏，几乎是刻下一般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力透纸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沉重。
签完字，他直接将笔塞回医生手里，声音嘶哑，“抽吧。现在，马上。”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病床上的乐乐，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叶青歌看着他的侧影，又看向那扇隔绝了门外悲泣的门。
她轻轻吸了口气，那萦绕心头的冰冷和紧绷，似乎在这一刻，被门外门内截然不同却同样沉重的两股力量，悄然撬开了一丝缝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