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志刚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车库带着回音,“来了,这边。”
接近午夜零点,声控灯随着脚步声有序亮起,将几道拉长的影子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韩信诚哈着白气,语气不耐,“到底什么事,电话里说不行吗?这鬼地方冻死个人。”
“别废话了,”罗志刚没看他,下巴朝前方一努,“你确认看看,是你记得的那辆车吗?”
韩信诚的目光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落在那堆烧得只剩扭曲骨架的车身残骸上,瞬间,他脸上的不耐和困倦一扫而空,瞳孔猛地收缩。
他几步抢上前,蹲下身,从怀里掏出手电筒。刺眼的光束在焦黑变形和金属冷却后怪异气味的车架上仔细扫过。他凑得很近,几乎将头埋进残破的车体内部,手指颤抖着拂开厚厚的灰烬,最终停留在防火墙内侧一处几乎熔融变形的VIN码。
“……是。”
韩信诚的声音带着一种确认后的沉重,他抬起头,下意识地瞥向阴影中那个沉默的身影,
裴昭一直低垂着眼睑,倚靠在一根粗大的承重柱旁,指尖夹着的烟头在昏暗中明灭不定听到罗志刚肯定的答复,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将最后一口烟深深吸入肺腑,再缓缓吐出。浓白的烟雾模糊了他冷峻的侧脸线条,然后,他抬脚,碾熄了烟蒂。
细微的火星在水泥地上彻底湮灭的瞬间,他呼吸微动。
脚步不疾不徐,却带着千钧的压迫感,一步步走向车库深处更浓重的黑暗区域,
耳边隐约有挣扎的呜咽声传来,
罗志刚立刻会意,一把揪住阴暗处男人的后颈,粗暴地将他往前一推。
他被反绑双手堵着嘴,踉跄着跌倒在裴昭脚前几米处,灯光勉强照亮了他惨白惊恐的脸。
一直跟在裴昭身后的凌峰,在看到那人面容的刹那,身体骤然僵住,
“纪元?”
凌峰失声叫道,声音里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的愤怒。他一个箭步冲上去,狠狠攥住纪元的手腕将他拽起,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怎么会是你?!”
纪元被堵着嘴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凌峰喷火的目光。
韩信诚也认出来了,就是当初在中山路那个废弃印刷厂里,和凌峰一起绑架过叶青歌的那个小混混,那次之后他以为这家伙至少该长点记性,夹着尾巴做人,
谁曾想上次的教训都喂狗了。
没等他反应过来,凌峰一把扯掉了纪元嘴里的布团。
“锋哥是我,是我啊,”纪元刚能出声,立刻涕泪横流,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朝着凌峰哭嚎,“锋哥,咱俩自小一起长大,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啊!看在……看在过去的情分上,你帮我和昭哥求求情,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昭哥也是你能叫的?”
凌峰气得浑身发抖,猛地将他掼倒在地,恨铁不成钢地低吼,“你他妈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进水了,上次的教训还不够?还敢干这种掉脑袋的勾当?!”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再也不敢了,”纪元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向冰冷的水泥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也是被人利用了,是姓蒋的那对姑侄她们……她们跟我说就是吓唬吓唬人,放把小火制造点混乱不至于要人命,她们还说药厂那么大烧点边角料没事的,谁知道那火……那火一下子就……”
他语无伦次,恐惧到了极点,涕泗横流地向前膝行,竟想扑过去抱住裴昭的腿,“昭哥,不不不,裴先生您饶我一条狗命,饶……”
“命”字还在他喉咙里打转,裴昭脚下的皮鞋已经狠狠踩在了他伸出的那只手的手背上,
“呃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瞬间撕裂了车库的死寂,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格外瘆人,纪元整个身体像离水的鱼一样疯狂地弹跳扭曲,却无法撼动分毫。
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几乎要昏死过去。
裴昭居高临下地看着脚下痛苦哀嚎的躯体,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仿佛踩着的只是一只令人作呕的臭虫。
他脚下的力道没有丝毫放松,反而带着一种缓慢碾压的残忍,似乎要将这只手连同它主人肮脏的过往和愚蠢的背叛一起碾碎在尘埃里。
车库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纪元撕心裂肺的惨嚎和骨头被持续压迫的细微呻吟。
韩信诚别开了脸,罗志刚脸色惨白没作声,
凌峰则是紧握着拳,看着纪元如此惨状,眼中情绪复杂翻涌。
就在令人窒息的当口,一阵清脆而突兀的手机铃声,骤然划破了凝固的死亡气息,
裴昭微微蹙眉,脚下的动作却未停。
铃声锲而不舍地响着,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穿透力,
几秒过去,
他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终于抬起了脚。
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冰冷戾气的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澜,
他顺手按下了免提键。
“怎么了?”裴昭的声音响起,与方才那令人胆寒的冰冷判若两人。
尽管刻意压制,声线里仍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但那份试图平复的温和却清晰可闻。
听筒那端的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有轻柔的音乐和模糊的人声,
“许爽他们几个把我拉出来吃宵夜了,说你们处理完工作上的事就过来?”
叶青歌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清澈中带着一丝疑惑和不易察觉的关切,“你们到哪了,怎么这么久?”
裴昭的目光扫过地上仍在痛苦抽搐的纪元,又掠过紧抿着唇的凌峰。
车库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只有电话那头叶青歌的声音在回荡。
“嗯,快了,”
裴昭的声音平稳下来,甚至刻意带上了一点松弛的尾音,“路上有点小状况,处理完就过去。你先吃,不用等。”
“哦好,那……你们注意安全。”
叶青歌似乎还想说什么,犹豫了秒没再追问。
“知道了,”裴昭应道,声音温和,“先挂了。”
电话挂断。
那点堆砌出来的温和如同潮水般瞬间从他脸上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比之前更加森然的冰冷,车库内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凝重的死亡气息重新弥漫开来。
裴昭将手机揣回口袋,目光重新落回如同烂泥般瘫软在地的纪元身上,
他抬脚,却不是再次踩下,而是随意地掸了掸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冰冷,听不出任何情绪,
“人先让凌峰看着,你们两个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