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家老宅的书房,弥漫着旧书和昂贵熏香混合的沉重气息。
叶青歌推门而入时,叶驰正站在窗前,背影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听到声响,他转过身,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惊讶中带着深深的忧虑。
“青歌?你怎么回来了?”
叶驰的声音有些干涩,他以为她会在裴家的风暴后选择暂时远离。
叶青歌没有立刻回答。她反手轻轻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声响,一步步走到书房中央。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她此刻的表情显得格外深沉莫测。
“哥,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
她开口,声音平静,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打破了表面的平静,“关于裴家,关于我自己。”
叶驰的心猛地一沉。他走近几步,试图从她眼中找到熟悉的影子,却发现那双眸子清澈依旧,却像覆盖了一层坚冰,再也看不透深处的波澜,“我们可以慢慢来,裴家的事太复杂,你……”
她打断他,“我当不了一辈子叶青歌,这个角色太重了也太假了。”
“我听说你要和裴孟翎离婚,这是好事。”叶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试图将话题拉回正轨,“但爸妈那边,你要亲自去说清楚,他们很担心你。”
他嘴里强调着爸妈,仿佛这是维系她身份的最后一道绳索。
叶青歌却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弧度里没有笑意,
“这是我最后一次以青歌的名义喊你一声哥。”
“你胡说什么,”
听她一字一顿地吐露话声,叶驰死死盯着她, “你是叶青歌,你这辈子只能是叶青歌!”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仿佛要用声量将她强行钉回那个身份里。
“叶青歌”这个名字,此刻在他的唇齿间被反复咀嚼碾磨,仿佛锋利的獠牙在撕咬,要咬断她的骨头,咬碎她的每一根筋脉。
他无法接受,那个他倾尽全力保护、甚至不惜欺骗所有人也要维护的妹妹,竟然要亲手撕碎这层伪装,
“叶驰,你好好看看我,”
她迎上他几乎要的目光,眼神没有丝毫闪躲,只有一片坦然的冰冷和怜悯,“看清楚,站在你面前的到底是谁?”
她上前一步,无形的压力让叶驰呼吸一窒,“真正的叶青歌早就死了,不是你口中的意外车祸而是死于亲生父母之手,”
虞玥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进叶驰的心脏,“叶庭国为了掩盖盗取安阳药厂不合格麻醉剂牟利的罪行,在叶青歌发现质问时,给她注射了过量麻醉剂致死,而我正是那个被神志不清开车冲出来的叶青歌撞到的倒霉鬼,杨玲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甚至帮忙伪造了车祸现场,你们确认我失忆后顺理成章地认领回来,之后我便成了你们掩盖罪行,稳住裴家联姻的工具。”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叶驰心上。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和崩塌的绝望。
“你敢保证这些你真的毫不知情吗,”
叶驰以为他只是藏起了一个秘密,守护了一个失忆的妹妹,却没想到,自己一直站在亲情堆砌的谎言之上,骗了她也骗了自己,
“不是的青歌我从没想过要骗你……你听我解释……”
叶驰的声音破碎不堪,一瞬间沉默已是答案。
他或许没参与谋杀,但绝非全然无辜的守护者。
“够了,我来不是为了听解释的,只是提醒你们一句,”
虞玥眼中锐光更甚,“你们想坐收渔利,可到头来不过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子。”
“当年林家退出养血固本方的合作就是因为发现了配方是裴家秘传,裴钰海并非主谋他只是被蒙在鼓里的知情人,真正的主谋是裴老太太,她利用裴钰海的信任窃取并篡改了配方,利用林家的渠道牟取暴利最终导致严重副作用爆发,林枫手里有裴钰海生前交给他的部分证据全都指向裴老太太,而你们叶家不过是裴老太太用来处理脏活的爪牙,”
虞玥深吸一口气,“安阳药厂那批致命的麻醉剂,就是用来处理不听话的人的。”
叶驰颓然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无声的细咽从指缝中渗出。
许久,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嘶哑,“你……打算怎么做?”
虞玥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书房,
她一直以来都是叶青歌的替代品,是他们借机扳倒裴家的工具,好像失了这层身份,所有的动机和行为都失去了意义,
现在她想用虞玥的身份去面对这一切。而接下来她要做的,就是亲手撕开叶家这层伪善的画皮,让叶青歌死亡的真相大白。
叶家客厅,气氛凝滞,
直到一阵脚步声轻而有力的踏入,
叶庭国脸上带着惯常的威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怎么回来也不提前打声招呼,”
“前阵子锐锋科技的陈总找上门要合作,说是你牵了线,”
他眼神丝毫没移开手中的手机屏幕,嘴里滔滔不绝,“这才像回事嘛,锐锋科技一直是福药重要的生意伙伴,我们能参一脚是好事,眼下公司业务起来了,你要是没事做多帮帮你哥的忙,”
瞧见面前的人不语,杨玲皮笑肉不笑,“行了行了,一会儿再说,她人才刚回来让她喘口气,”
“不是你说的她成天在福药晃悠来晃悠去的,还真把自己当裴家人了,现在我敲打她几句你倒是摆起好脸色了,”
杨玲端来点心,笑容勉强,“青歌快坐,尝尝妈做的…”
虞玥没有寒暄,径直走到他们面前,从随身的包中取出一个密封的文件袋,“啪”地一声,不轻不重地扔在了昂贵的红木茶几上。
“爸,妈,”她的称呼带着冰冷的讽刺,“你们一直想知道的扳倒裴家的核心证据,就在这里。”
叶庭国瞳孔微缩,强作镇定,“你这是什么意思?裴家的事……”“打开看看吧。”
虞玥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杨玲原本端坐在沙发区品尝茶点,听到她这话后先是看了眼叶驰,视线跟着落座在自己身旁的叶青歌,心头莫名涌起强烈的不安。
叶庭国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拿起文件袋,拆开,
里面赫然是几张泛黄的纸张,
正是裴家秘传的养血固本方的原始配方,上面甚至还有裴家特有的印记和裴钰海生前的签名旁注。
叶庭国的手猛地一抖,眼中迸射出狂喜与贪婪,他以为女儿终于懂事了,
“好,太好了!”他声音发颤,如获至宝,“裴老太太那个老毒妇死定了,这下我看她还拿什么和我斗,什么药香世家,狗屁不如。”
“是啊,爸,”
虞玥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诱导,“有了它,裴家基业就算不倒名声也迟早烂透,您当初去安阳药厂‘处理’那批货时,没想到最后拿到王牌的会是您的好女儿吧?”
安阳药厂四个字,如同晴天霹雳,瞬间劈中了叶庭国,
他脸上的狂喜瞬间冻结化为一片死灰般的惊恐,气氛一时悄然安静下来,
“你说什么?”
他猛地抬头看向虞玥,只见她脸上哪还有半分温顺,那双眼睛冰冷锐利,正像看死人一样看着他。
她怎么会知道安阳药厂?!
“你……你胡说什么,什么安阳药厂,我不知道!”叶父矢口否认,但声音里的颤抖和眼底无法掩饰的慌乱彻底出卖了他。
那是他盗取替换那批致命麻醉剂的地方,也是叶青歌死亡的起点,
“不知道?”虞玥冷笑了声,
她慢条斯理拿出手机,随意翻动了几张图片,
一辆押运车侧翻在路段的道路监控截图,
另一张电子文档截图显示的是该路段事发前后的监控录像被人为清除的记录,
“你的腿伤,根本不是工厂事故。是那天你负责押运安阳药厂那批待销毁麻醉剂的车辆时自己操作失误导致侧翻受的伤对吗?你趁乱调包了车上部分待销毁的不合格麻醉剂批次。”
叶庭国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瘫软在沙发上。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手中的配方纸飘然滑落在地,
虞玥盯着叶庭国瞬间惨白的脸,指向手机屏幕上的蓝色药瓶和护栏血迹,“这个药瓶是叶青歌在出事前,从你偷偷带回家的那批货里拿到的。她怀疑你,所以想用上面的血渍和你做DNA比对,证明你不仅盗取了麻醉剂还破坏了现场证据链,但是你们借着她精神状态不好的由头对她——”“够了,不要再说了,”
叶庭国双目猩红,像被抽了魂瘫软在沙发,配方被轻飘飘地甩落在地。
杨玲面无人色,颤抖着问她,“你要干什么?”
虞玥弯腰捡起配方,小心收好,
站直,目光扫过两人,
“不干什么,为真正的叶青歌也为我自己讨债而已,” 她晃了晃手机,“这些,连同配方会交给该交的人。”
她转身欲走。
“你不能走!”叶庭国猛地嘶吼,杨玲扑过去想关紧房门,叶驰霍然起身,却不知该拦谁。
“青歌,我的女儿,”
杨玲突然“噗通”一声跪下,涕泪横流,死死抱住虞玥的腿苦苦哀求,“妈错了,妈当时只是想打一针她让她冷静…我只想让她安静下来好好睡一觉没想要她的命啊…求你看在妈这些年把你当亲生女儿的份上…求你了,妈不能没有你啊,等…等这事过去…我们带你走,我们一家离开这里!我们去找你亲生父亲,放下这些…都放下…”
虞玥低头看着跪地哀求的杨玲,眼神复杂。有怜悯,有厌恶,更多的是冰冷的决绝。她一根根掰开杨玲紧抓的手指,声音清晰而冷酷,
“晚了,从你们把麻醉剂扎进叶青歌身体那一刻起,从你们把我塞进那辆撞毁的车里顶替她那一刻起就没有回头路了,你们的戏该落幕了。”
“虞玥,”
叶庭国像是被“落幕”二字刺激到,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脸上的惊恐被一种孤注一掷的狰狞取代,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破音,“你以为就凭你几句臆测和几张不清不楚的照片就能颠倒黑白搬弄是非了?!你做梦!”
杨玲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尖声附和,刚才的哀求瞬间变成了恶毒的指控,“对!对!青歌…青歌她本来精神状态就不正常,她有诊断书的,她那天就是发病了疯疯癫癫的,我们做父母的……只是不想看她那么痛苦,不想她害人害己,我们是在帮她解脱让她有尊严地离开,我们是她的亲生父母,我们有权决定怎么对她最好,你一个外人…你懂什么?!你凭什么在这里指手画脚!”
她越说越激动,仿佛自己才是那个承受了巨大冤屈和牺牲的受害者,将谋杀美化成了仁慈和责任。
“够了,”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怒吼,猛地撕裂了杨玲尖利的控诉和叶庭国绝望的嘶吼。
是叶驰。
他站在那里,身体因剧烈的情绪而微微颤抖,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那双总是温和或带着忧虑的眼睛,此刻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眼神却空洞得可怕,仿佛灵魂被瞬间抽离只剩下一个被巨大痛苦和荒谬感撕裂的躯壳。
“让她走,”
叶驰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抠出来的,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更深沉的窒息感。
他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仿佛那是唯一的生路,或者说,是埋葬一切的终点。
这句话,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也彻底斩断了他与这个家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联系。
杨玲的哭嚎卡在喉咙里,难以置信地看向儿子。叶庭国的嘶吼也戛然而止,眼中充满了被背叛的惊愕。
虞玥感受到了叶驰濒临崩溃的痛苦目光,那目光里翻涌着太多东西,
有绝望和痛恨,有对真正的叶青歌沉甸甸的愧疚与思念,
他从小保护到大视若珍宝的亲妹妹,他记得她小时候追在他身后甜甜地喊“哥哥”,记得她任性撒娇的模样,也记得她后来变得敏感沉默,眼底总带着一丝他看不懂的忧郁。
他以为是自己做得不够好,以为她只是不适应家里的压力。
他拼尽全力想护她周全,甚至在她“车祸失忆”后甘愿背负巨大的秘密,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这个“重生”的她,试图弥补些什么。
叶驰以为他守护的是妹妹的安宁,却不知自己守护的是掩盖她被害真相的坟墓,那份对亲妹妹深沉却错付的保护欲,此刻化作了最尖锐的刀,反复凌迟着他。他不仅没能保护她,还成了掩盖她死亡真相的帮凶,甚至把另一个无辜的人推入了地狱般的骗局。
虞玥没再停留半分,也没有再看任何人,在叶庭国绝望的嘶吼和杨玲更凄厉的哭嚎声中,拉开了那扇沉重的房门。
门外刺目的阳光瞬间涌入,切割开书房内腐朽沉闷的黑暗,如同一道救赎的光又像一道无情的审判。
直到身影融入那片光明之中,她才觉得心口不那么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