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玥刚穿过庭院，身后便传来急促而踉跄的脚步声。
“等等，”
叶驰追了出来，身影在庭院昏黄的地灯下拉得很长，显得异常孤寂。
夜风吹动他凌乱的额发，那双失去神采的眸子，此刻空洞得吓人，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黑。
“你能不能最后听我说几句话，”
虞玥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脊背依旧挺直。
叶驰喘着粗气，在她身后几步之遥停下。他看着她的背影，那纤细却透着无比坚韧的背影，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最初盗取那批麻醉剂，是因为公司当时亏空巨大加上几个项目接连失败，银行逼债，爸他只是想暂时周转，填补窟窿，他以为很快就能补上。”
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破碎，带着一种近乎乞求的解释意味，
他像是在说服虞玥，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所以你想说你们叶家人做事都有理由，出发点都是好的，就算他们分明知道麻醉剂不合格还是要用在亲生女儿身上，美其名曰早点让她解脱，”
虞玥终于转过身，声音冷得像冰，目光锐利地刺向他，“事到如今你还在为他们辩解吗？”
月光下，她的脸清晰而冷漠。
叶驰被她眼中的冰冷刺得一缩，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他痛苦地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绝望和一种孤注一掷的哀求。
“不是辩解，”
他摇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虞玥，如果有任何罪，有任何惩罚可以冲着我来，”
他上前一步，却又不敢靠得太近， “所有的一切我来承担，是我没能保护好青歌，是我默许了他们将你带回来，是我知情一切却选择了沉默，都是我的错，”
耳边仿佛还能听到叶青歌小时候清脆的笑声，那笑声如今却像最恶毒的诅咒，在他死寂的心底一遍遍回响。
他的声音陡然低沉，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悲怆，“求你了，能不能放过我爸妈，我已经失去青歌这个妹妹了，我不能再……不能再失去任何至亲了。”
他像一个溺水的人，徒劳地想抓住最后一块浮木，哪怕那浮木是他亲手参与构筑的罪恶之船。
她没想到，到了这一步叶驰竟还抱有这样天真的幻想，甚至愿意用自己作为祭品。
虞玥转身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冰冷。
她将视线转向一边，眼中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天真。”
她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打破了叶驰最后的奢望。
叶驰的身体晃了晃，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缓缓低下头。
几秒钟死寂的沉默后，他像是终于做出了某个决定，从西装内袋里，颤抖着掏出一个用密封袋仔细包裹着的，屏幕已经碎裂的旧手机。
他保管这部手机，不仅仅是保存着虞玥真实身份的碎片，更是他潜意识里无法磨灭的负罪感的证明。
留着它，或许是因为他内心深处早就知道这一切是错的，知道自己欠她的，
叶驰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自厌，“我爸的腿伤时常作痛，医生说是旧伤难愈，可那伤是押运事故那天，他第一次做那种事心慌意乱操作失误造成的”
他惨然一笑，“这何尝不是心魔，一直都在啃噬着他，也啃噬着我。”
下一秒，他攥紧了手里的手机，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
虞玥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部手机上，眼睫不自觉地扇动了下，
“这是车祸后…我在现场附近捡到的，”叶驰的声音空洞，“当时屏幕碎了但还能开机，我看到里面的那些照片联系人还有聊天记录和青歌的手机内容截然不同，”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我把它锁进了书房最隐秘的保险柜里，谁也没告诉。”
她有些迟疑地从他手中接过那部冰冷的手机，指尖能感受到它承载的沉重过往。她紧紧握住，仿佛握住了自己遗失的锚点。
“青歌的命，裴钰海的冤，还有我们叶家欠你的账也该清算了，”
从保护者到知情帮凶者，往往只是一念之差，
一丝的后悔和愧疚浮上了心头，叶驰失魂落魄地低下头，
他声音干涩，重复着那苍白无力的盾牌，仿佛这是他唯一还能抓住的东西，“我还是那句话，要杀要剐冲我来。失去青歌对他们来说已经是最大的惩罚了，我不能…不能再看着他们有任何闪失。”
虞玥看着他，眼中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沉寂，“你想多了。”
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我没有那么多的恨和怨要发泄，我只是想亲手了结这一切，然后以虞玥的身份干干净净地重活一次。”
她顿了顿，语气终究带上了一抹极淡的劝诫，可能也是这辈子最后同他讲的一句话，
“放下吧。放下对青歌的执念，她回不来了。放下叶家和裴家的枷锁，为自己留一条生路。”
话音落下，再无留恋。
虞玥决然转身，纤细身影刹那间融入了庭院外的夜色之中。
叶驰僵在原地，如同被钉住了脚步。
夜风吹过，带来刺骨的寒意，他却浑然不觉。
他失神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上，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虞玥接过手机时指尖的微凉触感。
鬼使神差地，他拿出了自己的手机，点开了一个加密相册，里面是车祸现场的一些照片备份，其中一张是虞玥那部旧手机屏幕的放大截图，
他的目光，死死地停留在通话记录的最上方一栏上，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起，刺得他眼睛生疼。
时间显示正是青歌开车撞上虞玥的前一刻， 呼出记录的联系人名称处没有文字，只有一个在昏暗截图里显得有些刺眼的太阳图标。
24分18秒的通话，在青歌生命的最后几秒里，又扮演了怎样一个绝望的角色，
叶驰死死盯着那个太阳图标，大脑一片空白，随即又被无数混乱可怕的猜测疯狂撕扯。
这冒然冲进他眼里的细节，狠狠凿穿了他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的绝望混合着更深沉的不甘心，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将他彻底淹没吞噬。
他再也支撑不住，膝盖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手机从无力的手中滑落，屏幕朝下，那抹小小的太阳最终也被夜色覆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