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尸结束时，日头已西斜。沈微婉将验尸格目仔细誊写完毕，递交给顺天府尹，指尖因长时间握笔而泛着淡淡的红痕。她收好验尸箱，刚走出衙门口，就见苏文轩提着食盒，巴巴地守在台阶下，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愠怒。
“婉婉，你可算出来了！”苏文轩快步上前，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箱子，又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银耳羹，“快趁热喝，我特意让厨房多加了冰糖，给你压压惊。”
沈微婉接过瓷碗，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驱散了验尸时沾染的寒意。她小口喝着，软糯的脸颊鼓了鼓，像只满足的小松鼠：“谢谢文轩哥。”
“跟我还客气什么。”苏文轩看着她，眼神里满是疼惜，又忍不住念叨，“下次可不许再这么冒险了，那些人说话那么难听，万一真伤着你怎么办？还有那个瑞王，一看就冷冰冰的，你别跟他走太近，免得被欺负。”
他一边说，一边还警惕地往四周看了看，那副草木皆兵的样子，引得沈微婉忍不住笑出声：“文轩哥，瑞王殿下是好人，今天还帮了我呢。”
“好人能长那副冰山脸？”苏文轩撇撇嘴，忽然眼睛一亮，凑到她耳边，神秘兮兮地说，“我跟你说，我今天听我爹手下的人说，这枯井女尸，八成是跟城南的张富商有关！听说他女儿失踪好些天了，年纪样貌都跟你说的差不多。”
沈微婉闻言，眼神瞬间亮了起来：“真的？那我们得赶紧告诉府尹大人。”
“别急啊，我还没说完呢。”苏文轩拉住她，一脸得意，“我已经托人去查了，张富商的女儿叫张明珠，十六岁，半个月前出门上香后就没回来，张家私下找了好久都没消息。我猜，那枯井里的尸体，十有八九就是她！”
两人正说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伴随着一股淡淡的兰花香气。沈微婉回头，只见一位身着杏色罗裙的女子款款走来，鬓边插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容貌秀美，气质温婉，正是吏部侍郎之女柳轻瑶。
柳轻瑶是京中有名的才女，与沈微婉也算打过几次照面，只是素来不甚亲近。她看到沈微婉，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悲戚：“沈姑娘，听闻你今日查验了枯井女尸，不知可有眉目？那可怜的姑娘，若真是张小姐，可就太惨了。”
沈微婉据实答道：“目前尚不能确定身份，需等毒物检验结果出来，再与张家核对特征。”
“原来如此。”柳轻瑶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验尸箱上，眼神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恶，随即又恢复了温婉模样，“沈姑娘倒是心善，只是女子验尸终究有违礼教，今日街头已有不少流言，说此举惊扰了亡灵，恐会引来祸端。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还是多为自己名声着想才是。”
这话看似关切，实则暗合了街头的流言，沈微婉握着瓷碗的手指紧了紧，低声道：“查明真相，还死者清白，便是我身为仵作的本分，名声与否，我不在意。”
“沈姑娘倒是洒脱。”柳轻瑶笑了笑，语气却带着几分疏离，“只是张府上下如今悲痛万分，若知晓你一介女子触碰过张小姐的遗体，怕是会心生不满。我今日去张府吊唁，张夫人还拉着我的手哭，说只求女儿能安息呢。”
她说完，又寒暄了几句便转身离开，裙摆摇曳间，与等候在不远处的侍女低语了几句，声音压得极低，却恰好能让沈微婉隐约听到“不祥”“秽气”等字眼。
苏文轩气得脸都红了：“这柳轻瑶分明就是故意的！什么为你着想，分明是在散播谣言！不行，我得去找她理论！”
“别去了，文轩哥。”沈微婉拉住他，眼底闪过一丝委屈，却很快又坚定下来，“口舌之争无用，只要我查出真相，流言自会不攻自破。”
可她没想到，流言的发酵速度远超想象。次日一早，沈微婉刚打开家门，就见门口围了几个街坊邻居，眼神躲闪，语气不善。
“沈姑娘，你还是别再去验尸了吧，昨天我家孩子突然哭闹不止，怕是沾了晦气。”
“就是啊，我们这一片向来安宁，自从你去查了那案子，就怪事不断，你就当积德行善，别再管了。”
沈微婉站在门口，阳光明明正好，她却觉得浑身发冷。苏文轩恰好赶来，看到这一幕，当场就炸了：“你们胡说八道什么！婉婉查案是积德，不是招祸！我看你们就是被人挑唆了！”
他越说越激动，忽然眼珠一转，一拍大腿：“既然你们说有邪祟，那我就替你们捉妖！”
说着，他竟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是他昨天特意从街边道士那里买来的，还煞有介事地掏出桃木剑（实则是一根刷了红漆的木棍），在沈家门口舞了起来，嘴里念念有词：“天灵灵，地灵灵，妖魔鬼怪快现行！敢扰我家婉婉，定叫你魂飞魄散！”
他那笨拙的招式，配上一本正经的表情，引得围观的人忍俊不禁，原本凝重的气氛瞬间变得滑稽起来。有几个看热闹的孩童还跟着起哄，拍手叫好。
沈微婉又气又笑，上前拉住他：“文轩哥，别闹了！”
“我没闹！”苏文轩梗着脖子，却在看到她无奈的眼神时，蔫了下来，小声嘀咕，“我就是想帮你嘛……”
就在这时，一辆玄色马车缓缓驶来，停在沈家门口。车帘掀开，萧玦身着常服，身姿挺拔地走下来，清冷的目光扫过围观的人群，原本喧闹的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瑞王殿下。”众人纷纷躬身行礼，神色间满是敬畏。
萧玦没有理会众人，径直走到沈微婉面前，目光落在她微红的眼眶上，眉头微蹙：“他们为难你了？”
沈微婉摇摇头，声音轻得像羽毛：“没有，只是些流言而已。”
萧玦从袖中取出一块刻着瑞王府徽的令牌，递给她，冷声道：“持此令牌，日后出入任何地方，若有人敢阻拦或妄议，可直接报本王的名号。”
令牌触手冰凉，却带着一股令人安心的重量。沈微婉握着令牌，抬头看向萧玦，他的眼神依旧冷峻，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维护。她心头一暖，轻声道：“多谢瑞王殿下。”
“举手之劳。”萧玦的目光掠过一旁的苏文轩，看到他手里的桃木剑，眸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又恢复了严肃，“本王今日来，是为了验尸结果。毒物检验可有眉目？”
“已经有了初步结果。”沈微婉收敛心神，正色道，“死者体内确实含有少量曼陀罗花粉，虽不足以致命，却能让人陷入昏迷。结合颈部勒痕来看，凶手应是先用药迷晕死者，再将其勒毙后抛尸。”
萧玦点点头，若有所思：“如此说来，凶手与死者应是相识，否则难以轻易下药。你昨日推断死者可能是张富商之女，今日便随本王一同去张府一趟，核实身份。”
“好。”沈微婉应声，转身想把令牌放回屋内，却被萧玦叫住：“带着吧，或许用得上。”
一旁的苏文轩看着两人默契的互动，心里酸溜溜的，却也知道此时不是耍脾气的时候，只能嘟囔着：“我也去！我保护婉婉！”
萧玦没理会他，只是对沈微婉道：“上车吧。”
沈微婉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萧玦上了马车。苏文轩见状，连忙将桃木剑塞给随从，也快步跟上，扒着马车边，非要挤在外面的车辕上。
马车缓缓驶动，车内一片安静。沈微婉坐在角落，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乱糟糟的。既有查案的紧迫感，也有对流言的委屈，还有一丝因与萧玦独处而产生的莫名悸动。
萧玦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沉默片刻，忽然开口：“流言止于智者，不必放在心上。你的验尸之术，比许多男性仵作都要精湛，这不是过错，而是本事。”
沈微婉猛地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眼神清澈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瞬间驱散了她心中的阴霾。她脸颊微红，连忙低下头，小声道：“多谢殿下理解。”
萧玦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车厢内的气氛，悄然变得柔和起来。
而此时的张府，正笼罩在一片悲伤的氛围中。柳轻瑶坐在张夫人身边，一边替她擦拭眼泪，一边柔声安慰，眼神却时不时瞟向门口，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她早已派人散布了更多关于沈微婉的流言，只等着沈微婉上门，让张家彻底厌恶这个“不祥”的女仵作，断了她查案的路子。
她没想到的是，沈微婉竟是跟着瑞王一同前来。当看到那辆玄色马车停在张府门口，萧玦护着沈微婉走下来时，柳轻瑶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眼底闪过一丝阴狠。
看来，这个沈微婉，比她想象中更难对付。而那位瑞王殿下，对她的维护，也超出了预料。
一场无形的较量，已然悄然展开。沈微婉握着手中的令牌，看着眼前肃穆的张府，深吸一口气，做好了迎接新一轮挑战的准备。她不知道，这场围绕着枯井女尸的查案之路，将会充满多少荆棘与流言，而那位冷峻的瑞王殿下，又会在她的生命中，留下怎样深刻的印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