者的表现太冷静,太冷血,他的蓝色眼睛里静如止水。何不疑和杰克逊显然对她
的情绪没有精神准备,所以何不疑垂下针头,准备对她来几句适当的劝慰。董红
淑不愿听他的辩解,她在紧张地思考着怎样才能制止这场谋杀。她不能以一己之
力对抗法律,对抗社会,那么,她该怎样迂回作战?她突然想到了一个绝对有力
的理由:“且慢!何先生,你说过,从身体结构、基因结构上说,人类和类人是
完全一样的,区别仅仅在于后者没有自然指纹。所以,有无指纹是唯一的、在法
律上有效的证据,对吗?”
“没错。”
“那么,你们怎么敢杀害这个具有自然指纹的婴儿?不管是什么原因,不管
是不是你们故意制造的工艺差错,反正他已经具有了自然指纹,从法律上说,他
已经和自然人有了同等的社会地位。何先生,请你立即中止谋杀行为,否则,我
会以谋杀罪起诉你和杰克逊先生!”
董红淑懊恼地发现,她的威胁对于两人没有丝毫的震慑作用,他们的眼底甚
至露出谐谑的微笑。何不疑摇摇头,坦率地说:“董小姐,你对法律的了解还不
全面。世界政府有成千上万的法律专家,你想他们会留出这么大的法律漏洞吗?
请你听我解释。你们乘飞机来到2 号时,看到2 号的外景了吗?”
他问了这么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董红淑恼怒地拒绝回答。斯契潘诺夫说:
“看到了,像一个灰白色的鸟蛋。”
“对,像一个软壳鸟蛋,或者说像一个子宫,一个放大的子宫。董小姐肯定
知道,在21世纪的法律里,堕胎是合法的,也就是说,子宫里的胎儿还不具备人
的法律地位,哪怕它已经怀胎十月,杀了它也不算犯罪。不过,只有一经过产门,
它就变成了他或她,就具有了人的法律地位,就受法律的保护。为什么在经过产
门的前后,在这瞬间,胎儿和婴儿就享受完全不同的待遇?这公平吗?不公平,
也很公平。这是量变导致的质变。小董,如果这个有指纹的婴儿出现在2 号大门
之外,那人类就对他无可奈何了,即使知道他是类人婴儿,也只好以人类对待了。
但你可能不知道法律上的一个附加条款:凡在1 号、2 号和3 号生命中心内部的
婴儿,可以认为它们还没有离开子宫,也不受法律的保护。这也就是2 号门卫森
严的原因,任何未经检验的婴儿绝不可能带出生命中心。顺便告诉你,任何外界
的人类婴儿也绝不容许进入生命中心,因为他们进来后,就会同类人婴儿混在一
起,真假莫辨,只好以类人来对待了。”
他看到董红淑依然愤恨难消,就把注射器交给杰克逊:“老杰,你去注射吧。
小董,并不是我生性残忍,并不是我愿意干这样的事情。作为类人生产技术的开
拓者之一,我对自己的产品有更深的感情,即使说它是父子之情也不算过甚其词。
但我们得为人类负责吧。”
他有意遮挡住小董的视线,那边杰克逊已经熟练地注射完毕,拔出针头。这
个“十斗儿”真是个大脾气的孩子,针头扎进皮肤时,他的嘴巴咧一咧,似乎想
哭泣,但针头随即拔出,他的面容也恢复正常。不过药液很快发生作用,他的眼
神逐渐迷离,慢慢闭上,永远地闭上了。他的面容非常安详非常平静,似乎还带
着微微笑意。
几个男人都不说话,目不转睛地盯着遥测仪表。心电曲线很快变缓,拉成一
条直线,体温也逐渐下降。在这段时间里,屋里笼罩着沉闷和静默。随后,何不
疑又用听诊器复查了孩子的心跳,用手摸摸额头的温度,他点点头表示一切无误,
又让杰克逊重新复查一遍。
两人确认类人婴儿已经死亡,何不疑用包布把孩子重新包扎起。他做得极慢,
神态肃穆,似乎以此表示忏悔,以一种事实上的葬礼为死者送去一些安慰。随后
他抱着死婴与大家一起来到正间,把襁褓放到一个高茶几上,按响电铃。两分钟
后,刚才来过的四个警卫又列队进来,何不疑把襁褓递给杰克逊,后者又打开襁
褓作了最后一次检查,递给为首的警卫:“立即销毁,去吧。”
四个机器人般的警卫列队离开。
董红淑的脸色阴得能拧下水,心中充满了无能为力的郁怒。她知道自己没能
力制止这件事,她甚至从理智上承认它是正当的——这牵涉到人类(原作)的尊
严啊。但不管怎么说,她的心中仍倍感痛楚。一团极柔韧的东西堵在胸口,使她
难以顺畅地呼吸。
何不疑和杰克逊正肃穆地目送警卫离去。董红淑想,事实上,他们没什么好
责怪的,他们就像是执行堕胎手术的医生,只是在履行自己不得不履行的职责而
已。斯契潘诺夫呢,这个老家伙是个真正冷血的侦探小说作家,他毫无表情,目
光深不可测。没准儿,他正在以此为梗概为下一篇惊世之作打腹稿呢。
小董觉得,她这会儿最恨的就是这个最冷血的老家伙。
斯契潘诺夫是个典型的俄国佬,酷爱伏特加和女人(尤其是性感开朗的大屁
股娘儿们)。不过他的思维绝没有在酒色中泡酥。他的作品每一篇都是惊世之作,
都要摆在世界畅销书的头三部。近年来,电脑枪手已使不少作家失业,但丝毫不
能撼动斯契潘诺夫的营寨。由于他的声望,他与各国的警方都有良好的关系,并
且一直进行着一种对双方都有利的合作。那就是:对于一些难案、疑案,警方会
在破案的早期或中期就请斯氏介入。警方提供绝对原汁原味的完整的资料,提供
警方对案情的各种同步分析,然后,斯氏的小说创作也同步进行。他的小说完稿
常常早于警方结案,而且,更为难得的是,他对案情的分析和预测常常是正确的,
正确率几乎达到50% !因此,他的分析对警方破案提供了很大帮助。警方对斯氏
佩服得五体投地,他们对斯契潘诺夫最强烈的抱怨是:“这老家伙的影响力太强
大了,一旦他的分析出了差错,警方常常被他引进沼泽中,难以自拔。”
这次,从一接到何不疑的邀请,斯契潘诺夫的“第三只眼”就微微张开了。
这已成了他的本能。何不疑,2 号基地的神秘的老总,为什么邀请他和董小姐同
去?董小姐被邀是比较正常的,她是一位名记者,何不疑大概有什么消息要通过
她的口告诉世人。但何不疑邀请一个超一流的侦探小说作家去——是为了什么?
很可能什么都不为。可能何不疑是他的一个崇拜者,可能是何不疑要借重于
他的声望——想到这儿,他的第三只眼睛又微微张大一点。若果真如此,何不疑
是为了什么目的要借重于他的声望?可能他想让自己在现场作一个强有力的内行
证人?
因此,斯契潘诺夫进入2 号之后,始终使第三只眼张开着。盛名之下活着也
很累呀,如果这里有什么猫腻,而他糊里糊涂为某些人作了旁证,那他就要大栽
面子了。如果只是他多疑呢,那他反正损失不了什么。
斯契潘诺夫就是抱着这种心态与何不疑寒暄,参观,目睹那个类人进入轮回,
听何不疑说他打算进行“实战检验”——到这时,斯契潘诺夫的第三只眼突然睁
开了。从表面上看,何不疑的安排完全正常:他是一个极有职业道德的总工程师,
想在退休之前最后检查一次安全程序,同时使它具有尽可能浓的戏剧味儿,让自
己的毕生工作在高潮中落幕。一切正常。但斯契潘诺夫的直觉却在一边轻轻摇头
:嗨,且慢,老家伙,这里的戏剧味是不是太重了一些?
斯契潘诺夫惯于作逆向思维,他想到了另一种可能。这种想法十分荒诞,十
分纡曲,但它至少不是绝不可能的。那就是:也许对2 号的真正挑战者正是何不
疑本人?他想在退休之前的最后一天作一件震惊世界的事情,把一个有自然指纹
的类人盗出2 号。
而斯契潘诺夫只是他所用的一个幌眼的道具?
并非完全不可能。如果何不疑确实打算这么作,他可能有两点动机:一,类
人制造是他毕生的事业,他对自己的产品有最深的感情;二,他是一个智力上的
强者,这种人常常向社会提出挑战。
当然,这种可能尚属臆测,被证实的可能性不大。但斯契潘诺夫宁可以它为
思考的基点。顶不济他可以作一次自娱性质的智力体操,事后他可以拿这种虚拟
的构思写一部作品。于是,斯契潘诺夫以平静的旁观者的心态,对事件的进程进
行着缜密的、近距离的、全方位的观察。
从四个警卫抱着襁褓一进屋,斯契潘诺夫就时刻使自己处于最有利的观察位
置。何不疑解开襁褓,对婴儿拍照,杰克逊进行死亡注射,何不疑重新包装,交
还给警卫,这个过种始终处于他的目光之中。
似乎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他设身处地站在何不疑的位置上考虑,如果他妄图把类人婴儿带出2 号,他
该怎么办?最好的办法是调包,把一个假死的婴儿(心跳停止、体温降低都能通
过医学手段做到)同假冒者调包,然后再伺机把假死的婴儿带出2 号。
婴儿自始至终都在他的目光之中,不过斯契潘诺夫并未盲目乐观。他知道训
练有素的魔术师要想骗过观众和摄像机是多么容易的事情。
但何不疑的所有动作都那么自然,那么正常——也许只有一点勉强算得上可
疑。在把死婴重新包装后,他把死婴先放到一个高茶几上,其高度大致与人的眼
睛平齐。然后按电铃唤警卫,这个“往高茶几上放”的动作有些不大必要。而且,
在他重回高茶几前取下襁褓时,他曾以后背极短暂地遮没过斯契潘诺夫的视线。
很短暂,只有0.5 秒,动作衔接得也很自然,但一个手法纯熟的魔术师在这个瞬
间内足以把“活儿”做完。
好,现在假设他已完成了调包,那个真婴儿已通过高茶几之后的某个机关被
掩藏起来。下面,何不疑要怎么办?
董小姐正愤怒地盯着他,看来,她一定是气愤自己的冷血,对一个类人婴儿
被杀无动于衷。斯契潘诺夫多少有点抱歉。高强度的推理思考干拢了他的情感反
应,对不起,董小姐,我不能作你的同盟军。亲爱的何老弟,请你继续表演吧,
我在这儿准备为你鼓掌呢。
不过,在他推理时,心中一直还有一个声音说:也许这纯属他的臆想,也许
何不疑此刻扮演的正是他的本来角色。谁知道呢,且看剧情的进一步发展吧。
警卫在走廊处消失了。何不疑和杰克逊安静地等待着。5 分钟后,室内某个
暗藏的麦克风响了:“杰克逊先生,何先生,死婴已经销毁。”
杰克逊上前拥抱何不疑:“祝贺你,2 号的安全系统通过了最严格的实战检
验。”
“我也很高兴。我的最后一幕演出得了满分。再见,老伙计,我要走了,永
远同2 号告别了。”
杰克逊摇摇头:“真的,你退休得太早了,可惜我没能劝动你。”
何不疑笑笑:“我已经打定主意了,我想开始一种新的生活。”
秘书丁佳佳也进来了,含着热泪同何总拥抱。何转身对客人说:“请吧,我
们一同离开2 号。关于今天的事,你们尽可自由地报道,不会有人限制你们。董
小姐,”他半开玩笑地说,“你也尽可在文章里骂我,说我是一个残忍嗜杀的恶
魔。不过,我确实是不得已而为之。这样吧,离开2 号后,中午我请客,二位如
有什么问题,我可以作延伸服务——不过不能以2 号老总的身份了。”
虽然郁怒未平,董红淑也不好过于偏执。毕竟何不疑是在人类道德的框架中
行事,他只不过是一个执行堕胎手术的医生罢了。她勉强挤出一个微笑:“谢谢,
但我不能再耽误你的时间……”
斯契潘诺夫打断了她:“不,董小姐,拒绝何先生的盛情是不礼貌的,而且,
这样的采访机会以后永远碰不到了。何先生,谢谢你的邀请。”
何不疑最后留恋地望望四周:“再见了,永别了。我在这儿的生活落幕了。
从现在起,我要开始新的生活。”他面向电脑,用额头碰碰霍尔的合成面孔,
“霍尔老朋友,再见。”
电脑用浑厚的男中音说:“再见,祝你的新生活愉快。替我向夫人和未来的
孩子问好。”
“谢谢。佳佳,来,让我们吻别。”
佳佳处于浓重的别情之中,她忍着泪说:“到大门口吻别吧,我和杰克逊先
生送你到大门口。”
“好,走吧——噢,佳佳,替我拎上那篓火腿,一会儿我请两位客人品尝。”
斯契潘诺夫仍在冷静地旁观着。何不疑说他的生活落幕了,但他今天的演出
不一定结束呢。然后,何不疑提到了他的火腿篓,斯契潘诺夫的神经象针扎一样
忽然惊醒了。
佳佳拎起办公桌上形状古朴拙厚的竹篓——在人造食品大行其道的今天,凡
是真正的自然食品大都采用这样自然的包装——它的个头不大,但如果采用某种
措施,装下一个婴儿并非不可能。斯契潘诺夫的第三只眼全部睁开了。截止此前,
他的思维一直保持着两道平行线,即,何不疑可能是清白的,也可能有猫腻,两
种可能没有轻重之分。但自从“竹篓”一进入舞台,情况马上变了。因为,竹篓
是个过于突兀的道具,它恰恰今天出现在舞台上不大可能是巧合。
一个竹篓,一个正好适于装下婴儿的道具。
不过他还不知道何不疑准备怎么使用这个道具。在众目睽睽下,不大可能把
掉包的婴儿装进竹篓,但是——且看下边的发展吧。佳佳已走向门口,何不疑笑
着做了个手势,请大家稍等,他走进卫生间,关上房门。
又是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虽然何去小解不能说是不正常,但这是他第一次
走出大家的视野,在那扇房门之后,他能干的事情可是太多了。短短两分钟后,
何不疑走出卫生间,沿着人行道向大门走去。何不疑一路上没有说话,十分留恋
地看着四周,他向两个客人解释说:“这是我最后一次观看2 号了。2 号的安全
措施十分严格,非现职的工作人员是不可能再进入的。”
斯契潘诺夫想,这也意味着,他如果真有所图的话,一定会在今天把婴儿带
出2 号。
佳佳一直紧紧傍着何总,这个忠实的秘书对自己的上级十分依恋。杰克逊与
他并排而行,低声说着什么。董红淑一个人闷头走在后面,她的情绪还没有恢复。
斯契潘诺夫则紧紧傍在丁佳佳的右侧,时刻把那个竹篓罩在自己的视野中。
他们来到了大门口,杰克逊先与何不疑拥别。斯契潘诺夫注意到何不疑一直
没有接竹篓,佳佳直接把竹篓放到物品通道的传送带上。在这儿,所有物品都要
经过高强度伽玛射线的照射,即使放在铅箱里的病菌也会被杀死。那么,何不疑
用这个竹篓到底想干什么呢?
佳佳过来,同何不疑长时间地拥抱,吻别,她的眼眶中盈满了泪水。然后,
何不疑和两个客人脱光衣服进入人行通道,水流在三个裸体上打出一片白雾,也
在斯契潘诺夫的脑海中打出一片迷雾。三个人穿上衣服,走出通道,经过伽玛射
线照射的竹篓摆在传送带上,何不疑走过去想把它拎下来,斯契潘诺夫比他早到
一步:“让我来吧。”
何不疑没有客套:“多谢,就在门口的”红云“酒吧请你们吧。呶,酒吧在
那儿。”
红云酒吧在百米开外,从外面看十分冷清。行走中,斯契潘诺夫暗地估量着
竹篓的重量。竹篓不重,大致相当于一个婴儿的重量吧。竹篓里到底装的什么东
西?无论如何,他要想办法查明竹篓的内容。
他们是酒吧中唯一的一拨客人。一个穿着短裙、面目清秀的姑娘为他们斟了
荼水,送来了菜单。斯契潘诺夫把竹篓放在身边,时刻拿眼光罩住它。何不疑打
开菜单:“董小姐,请你点吧。”董红淑摆摆手。“斯契潘诺夫先生?算啦,大
概你也看不懂中国的菜谱,还是我来吧。”他点了腰果虾仁、素羊肚、西芹百合
等,“噢,对了,麻烦厨师把这竹篓里的金华火腿拼出一个盘子。我答应过让二
位品尝的。”
斯契潘诺夫随即站起来,拎上竹篓:“我把竹篓送去吧,我还没见过著名的
金华火腿是什么样子呢。”他估计何不疑可能要拒绝,但没有。何不疑平静地笑
笑,象是对外国人的好奇心表示理解。他做了个手势:请吧。斯契潘诺夫在侍者
的导引下来到厨房间,侍者向一位头戴白帽的厨师作了交待,厨师含笑接过竹篓,
解开上面的封盖,从中掏出一个很大的铝箔真空包装袋。斯契潘诺夫接过竹篓检
查了一下,里面已经空了。厨师用厨刀割开真空包装,露出里面的——金华火腿。
确确实实是一只火腿。厨师用锋利的厨刀一片一片切着,肉片呈粉红色,肉
质细腻。等他切够一盘的用量,又把剩余的火腿塞到真空袋中,递到斯契潘诺夫
的手里。至此,斯契潘诺夫知道自己是失算了,他仔细回想了何不疑走出大门的
全过程,不得不作出结论:何不疑不可能躲过众人的眼睛,把一个3000克的婴儿
用竹篓夹带出2 号。
也许他的怀疑是过于多疑。
他拎着竹篓回到饭桌上,何不疑正和小董低声谈话,谈得很投入。何说:
“小董,我理解你的敏感,甚至我很赞赏你的愤怒。我们这些人已经闻惯了血腥
味,已经见多不怪了。”他自嘲地说,“但我们是不得已而为之呀。类人的生产
是一个危险的游戏,只要稍稍放松,类人就会代替人类占领地还球的每一个角落。
至于你耿耿于怀的死亡注射,说到底,是一个生物伦理学的问题,这种问题是没
有确定答案的。斯契潘诺夫先生,”他对刚入座的斯契潘诺夫说,“你对今天的
参观有什么感想?”
斯契潘诺夫微微一笑:“我正在以一个侦探作家的智力,对你的安全系统发
起攻击呢。我正考虑写一部小说,梗概是这样的,某个带自然指纹的类人婴儿,
被一个神通广大的人物从2 号里带了出来,引发了一场世界性的政治地震。”
“哈哈,看过刚才那场实战演习,你还不死心吗?2 号的安全系统是万无一
失的。”
斯契潘诺夫温和地说:“从来没有万无一失的复杂系统。连数学——世界上
最严密的系统——还存在着悖论漏洞呢。”
“那好,希望老斯发挥你的才智,在2 号安全系统上找出一个缺口,世界政
府肯定会给你颁发奖章。”他问小董,“还有什么问题吗?不要错过这个机会,
我退休之后,将回到家乡山中隐居,以后恐怕我们很难再见面了。”
菜肴送来了,何不疑请大家用餐,尤其要尝尝远道而来的金华火腿。董红淑
的心情基本上已趋于平静,尽管想起何的死亡注射心中仍不舒服。三人边吃边闲
聊,忽然何不疑的手机响了,他说:“抱歉。”打开手机,脸色随着通话越来越
欣喜,“好,我马上去。”
关闭了手机,他说:“请祝贺我吧,我太太已生了一个小男孩。50岁才做爸
爸,而且我们采用的是自然生育方式!对不起,请你们慢慢用餐,我要先告退了。”
他迅速填了一张支票给侍者,站起来同二人告别。
两人道了喜,把满面喜色的新爸爸送到酒吧门口。何不疑拿出飞碟遥控器按
一下,他的飞碟马上飞过来,在门口降落。何不疑匆匆登机,向两人挥手,小飞
碟轻灵地飞起。董红淑忽然喊:“何先生,你的火腿!”
何不疑在风声中大声说:“先放吧台上,我明天再来取!”飞碟攸然升空,
消失在白云中。
两人返回酒吧,把午餐用完。斯契潘诺夫盯着竹篓自嘲地说:“刚才我还以
为竹篓里夹带着那个类人婴儿呢。”董红淑对他的话没有在意。
晚上,斯契潘诺夫回到南阳,在白河宾馆里下榻。当他在淋浴器的水帘下沐
浴时,思绪还留在2 号基地。他以侦探作家的睿智和经验,一遍又一遍地梳理了
何不疑的所作所为,找不到什么蛛丝马迹。但要他完全放弃猜疑,他又不甘心。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里多少有些反常的东西,而他的直觉基本没欺骗过他。
是什么?经过再一次的梳理,他觉得反常之处在于以下4 件事的拼合:何不疑退
休——对安全系统的临别检查——金华火腿——夫人分娩。
分开来看,每一件事都是正常的,但它们同时在这个时刻出现,就显然不正
常了。斯契潘诺夫觉得,4 件事有内在联系,它们都围绕着一个未知的中心。
晚上斯契潘诺夫不想入睡,他喝了两杯浓咖啡提神,继续着艰难的思索和推
理。他象拼七巧图一样,把今天的见闻按不同方式试着拼合。
没有什么结果。
他走到窗前做了个深呼吸,活动活动筋骨。夜空高旷,繁星闪烁,一钩残月
旁飘浮着淡云。忽然一颗流星攸然飞来,在天空中划了一道明亮的弧线。斯契潘
诺夫忽然心中一亮,有了一个新想法。这个想法虽然也属于异想天开,但斯契潘
诺夫敢说它绝不会再错了。它就像是九宫格中央的那个数字,只要把它选对,周
围的数字就很容易地拼出来了。
何不疑的确捣了鬼,他把婴儿掉了包,又以极巧妙的办法当着睽睽众目把它
夹带出2 号。他的所有行为,包括在酒吧的请客,都是经过精密策划的。极有可
能,连何夫人的分娩也是假的,此刻夫妇两人抱着的,正是那十个斗状指纹的类
人婴儿。
此案的关键:肚子。在淋浴间,斯契潘诺夫、董红淑和佳佳秘书都看到了何
不疑的裸体,见过他那过早发福的肚子。猫腻就在这儿。
斯契潘诺夫在心中捋出何不疑的作案步骤:其实何不疑并没有什么大肚子,
但他几年前就特制了一个足以乱真的“肚套”套在身上,并逐渐使2 号的人们司
空见惯;今天,何不疑把假死的类人婴儿放在高茶几上时,在那0.5 秒内的瞬间,
把它与早已备好的另一个死婴掉了包;假死的婴儿通过某个管道秘密送入卫生间
;何不疑借小解之机,取出肚套内的充填物,把婴儿放进去。肚套同身体的结合
部位可能有轻微的接缝,这不要紧,在淋浴间,绝不会有人死盯着别人的裸体去
看的。
他挺着他的假肚子堂而皇之地把婴儿夹带出2 号。
那个竹篓只是为了吸引众人的注意力。
这个办法说穿了实在简单,能想出这么简单办法的人才是真正的天才。他其
实是利用了人们的一个思维定势,那就是:男人的肚子里是不会有孩子的。
斯契潘诺夫对何不疑佩服得五体投地,佩服他的智力,也佩服他的勇气。作
为2 号的老总,他竟敢背叛2 号,背叛整个人类,这一切都缘于他对自己“儿子”
的深爱。
可怜那位激情型的董小姐还蒙在鼓里呢。
我该怎么办?斯契潘诺夫认真考虑着。这则消息一捅出去,势必在全世界引
起一场8 级地震,这对斯契潘诺夫无疑是一个不小的诱惑。只是……如果自己的
思维更敏捷一点,能在当场抓住何不疑的手腕,斯契潘诺夫会把它公之于众的。
但何不疑至少在当时蒙住了他。作为一个内行,斯契潘诺夫佩服他。
他决定不去揭穿它,让这个惊人的消息烂在肚里。至于这个唯一从2 号逃出
来的带自然指纹的类人会不会在人类的防御线上捅出一个大洞——斯契潘诺夫不
大在意。他在这个问题上的政治态度是中性的,既不为类人鸣冤叫屈,也不反对
他们。世上的很多事情最终还得靠上帝(客观上帝)来裁决,而不是人的抉择。
他只是做了一件事,把他的分析记在一个日记本上,不是电子记事簿,而是
用老式的纸笔。也许,等那个类人婴儿长大成人,在他的结婚典礼上,我会用这
本日记作为我的贺礼。
天光放亮时,他合上钢笔,合上笔记本,也把历史的这一页轻轻合上了。他
为自己倒了一杯酒,心想何不疑夫妇此刻大概正在抱着“十斗儿”欢庆胜利吧,
于是他朝不可见的对手举了举杯,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