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羽晗从没有设想过,自己会在离开小镇一年后,出现在大洋彼岸的异国街头。
去年夏天,当她主动提出想要出国的时候,章楚凝还有些不相信,她不知道自己的女儿为什么好像一夜之间变了个人一样,很多事情不用再多费口舌,就已经想通了。
但最终的结果是她想要的,对于章楚凝来说,她也不想再去纠结到底是什么原因让文羽晗转变得那么快。
天空飘起了雪花,文羽晗裹紧自己的围巾,加快脚步朝自己的公寓走去。
温暖的室内,隔着玻璃窗,看着外面的雪越来越厚,文羽晗给自己调了一杯晚安酒,然后坐在书桌前开始做功课。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文羽晗发现睡前喝酒可以助眠。
白天,她可以在学校教室和图书馆里度过,而晚上,回到这间小公寓,她就只有一个人。
夜深人静的时候,总会想起小镇的那个夏天,青翠的竹林,潺潺的溪水,乡间的小路,和小路尽头的那间咖啡馆。
清风拂过,吹动门口的风铃,推开那扇门,原本清晰的一切,却变得模糊不清,她想要努力看清楚那张脸,却总是在靠近时,在梦中惊醒。
文羽晗惊醒过来,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书桌上睡着了,然后又开始做那个无数次重复的梦。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无数次这样告诉自己,那些想要忘掉的人和事,却总是在无形之中,一遍又一遍,一次又一次入侵她原本该有的生活。
在这里,文羽晗也遇到了一些追求者,但她都不给任何人机会,总是下意识就开口拒绝。
最让她头疼的是,现在她和顾清添在同一个学校,两人的住所离得也不远,走路不过十几分钟。
不过时间长了,文羽晗也看开了,管他呢,自己内心里短时间内不会再接受其他人了,有他时常出现在自己身边,好像也可以劝退不少追求者。
学业的压力让文羽晗很快没有时间再去顾及那些青年人的小情小爱,全身心地投入到学习当中,她强迫自己忘掉在那个夏天发生的一切。
文羽晗所在的城市,治安不太好,虽然她已经很小心防备,但是她所租住的公寓依然被入室盗窃,给洗劫一空。
首饰、包包、现金,全都被偷走了,顾清添赶来的时候,发现文羽晗正在发疯了一样地在一片狼藉的地上寻找着什么。
“晗晗,别怕,我已经报警了,警察很快就会来的。”
“有屁用,在这里,报警要是有用的话,也不会治安这么差了。”
文羽晗连头都没有抬,从无数废纸里翻找。
“你在找什么,要不就别收拾了,我早就说了,这个街区的治安不好,要不就搬去我那边住,我把隔壁的那套公寓也给买下来了,你要是想去住,随时都能搬家。”
“找到了,还好,找到了。”
文羽晗激动的声音都带了哭腔。
他凑到近前一看,文羽晗手里拿着一张两寸大的大头贴,上面是两人的合照,女孩笑的灿烂,可男孩的模样却有些模糊。
那个人,他好像曾经在哪里见过。
……
五年后
又是一个炎热的夏天,文羽晗从车上下来,小腿都被地面的热浪给灼烧了一下。
她从包里拿出钥匙,打开了外婆院子的大门。
“外婆,我回来了。”
院子里空荡荡的,文羽晗的声音在院里回荡着,已经得不到回应。
推开客厅的大门,屋子里已经积了不少灰。
外婆已经去世两年了,今天是她的忌日。
文羽晗还记得自己在大洋彼岸的深夜接到妈妈的电话时,是怎样的意外和情绪崩溃。
她立刻飞回国内,没能见到外婆最后一面。
外婆是在晚上睡梦中去世的,很突然地离开,但是没有感知到什么痛苦。
是第二天外婆的牌友去找她,才发现的。
那个时候,她已经去世很长时间了。
今天,文羽晗一大早去给外婆扫墓,从山上下来以后,没有回家,而是来了外婆家。
上一次过来,还是外婆去世那次,她从没见过那么多人,院子里都是亲戚朋友,还有许多她以前教过的学生。
可是,人走了就是走了,那大概是他们最后一次记起她,谈论她,然后一起送别她。
文羽晗从客厅出来,走去了后院。
院子里很久没有打理了,原来种的花都枯萎了,野草和野花倒是长的旺盛,翠绿的一片。
旁边那三间房间上的门锁都有些生锈了。
文羽晗听外婆提起过,林振栎后来只出现过一次,他提出退租,然后把所有的东西都搬走,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真的很奇妙,一个人从出现,到消失,就像是一场梦一样,等意识到梦醒时,梦里的人已经不知去向。
一阵电话铃声把文羽晗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是陈思琦打来的。
“晗晗,你在哪儿呢,不好意思,今天临时有事加班,刚处理完,你该不会等着急了吧?”
“哟,这不是我们新晋村官吗,才上班就成大忙人啦?”
文羽晗调侃道。
陈思琦今年大学毕业,顺利考上了村官,主动要求到镇上工作。
“得了吧。那也比不上您啊,我们的大摄影师,你的作品可是都在国外获奖了呢。”
两人互相打趣着,陈思琦没一会儿就来到了外婆家门前。
“走吧,请你吃好吃的去。”
陈思琦把车子停在门口,招呼文羽晗上车。
两人已经有两年没见了,上次见面还是在外婆的葬礼上。
这一次,她感觉文羽晗变化很大,可能是因为她们都已经脱离开校园,有了自己喜欢的事业。
曾经一头张扬的粉色长发,已经被黑色卷发所取代,文羽晗现在身上除了原有的那股叛逆劲儿,更多了一份野心,她把自己想要的都写在脸上,从不藏着掖着。
她喜欢摄影,向往身处大自然的那种自由,她去追逐极光,守候流星,记录下美妙的瞬间,也去探索世界更多的未知。
“你行啊,这干劲儿挺足的嘛。”
“一个五保户家里房子漏水,刚好找到村委会,我就帮着找人协调,给他维修。”
“看不出来,你小小的身体,还有这么大的能量。”
“那是,不过也不及你,都要上天入海了。我看你下次再去拍,是不是要去拍外太空了?”
“还真不是,说实话,我觉得这两年折腾的已经够多的了,想去的地方都去了,想拍的风景也都拍的差不多了,最近回国,忽然停下脚步,一下子还挺不适应的,有点虚无感。”
文羽晗实话实说,她在国外一下子找不到方向了,才想着要回国,再加上现在自己有一些影响力了,她想用自己的力量去帮助更多人。
“真的会这样吗?”陈思琦不解。
“是啊,可能你现在才开始工作,满腔都是热情,就像我才开始摄影一样,不管多么恶劣的环境都能去坚持,现在就想闲下来休息一段时间,做些公益。最近皖南山区那边有一个公益项目蛮好的,我想去那里拍拍自然风光和那里的小朋友们,帮他们多吸引一些关注,让那里的手工艺品和农产品能够走出大山。”
“你看你,还说闲下来,你这哪里会闲着吗,分明还是在忙。”
两人说话间,来到一家火锅店。
如今,镇上集镇的规模比前几年扩大了不少,新开了许多店铺,也盖起了别墅和商品房。
文羽晗努力从眼前的画面联想着街道曾经的样子。
“我记得这儿之前是一家小卖店来的,怎么盖起来楼房,还开了火锅店?”
“县里面统一规划改造的,我家不也改造了吗,今年才完工,等吃完饭就带你去看看。”
“可以啊,这么大的事,你都没说过。”
“这不是想着你就要回国了吗,能亲眼来看看,不是挺好的?”
两人进了火锅店,店里的口味中规中矩,文羽晗坐在二楼,视线去时不时地朝向马路对面。
“看什么呢?”
陈思琦知道她想看什么,却还是明知故问。
“没什么。”
“别看了,这些年,那个地方一直都没开过门,而且那个人就像是消失了一样,之前镇上改造,想尽一切办法想联系他,都没联系上。”
“管他呢,消失了最好。”
文羽晗喝了一口酸梅汤,缓解口中的辣味。
“之前跟他关系很好的齐所,才调到市局刑警大队没多久就牺牲了,如果他还在的话,也许能知道那小子在哪儿。”
陈思琦感叹道。
齐所当年调到刑警大队没多长时间,就参与了一起重大犯罪团伙的破获行动,在行动中因为掩护队友撤离,不幸因公殉职。
文羽晗记得她当时还是从外婆口中得知这个消息,外婆还曾经感叹,如果不是因为齐所升职去了市局,也许他就不会牺牲,人这一生,或许命数早已写好。
“你知道吗,之前镇上还有人猜测说,一直联系不上他,是不是因为他犯了事儿进去了。”
陈思琦压低了声音,跟文羽晗说道。
“也不奇怪,他平时接触的那些人,他的那些小弟们,也都不是什么好人。”
文羽晗把视线收回,火锅升腾起的热气,熏得她眼睛有点疼。
“还好你那时候决定离开这里,出国留学,不然再跟他接触下去,还挺危险的。”
“老提他干嘛,都过去的事了,说多了连吃饭都没胃口。”
文羽晗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至于是因为逃避,还是已经不在意,恐怕连她自己都不清楚。
陈思琦没有再继续下去,或许她也能感觉到,文羽晗并没有真正放下,真正的放下,是无视,是可以云淡风轻的提起关于那个人的一切,而不是如此避讳。
“你现在回来工作,感觉还好吗?”
文羽晗放下手中的筷子,喝了一口酸梅汤。
“怎么说呢,没什么好不好的,只能说是我爸妈所希望的那样。”
陈思琦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带着无奈的苦笑。
文羽晗能够感到,她并不快乐,好像属于她的自由的灵魂,已经被禁锢了。
“那你的乐队呢,现在还在演出吗?”
“早就解散了,有人读研,有人考公,有人结婚生子,好像我们十几岁时候的那些誓言,都会在琐碎的生活中被磨灭。”
提起乐队,陈思琦眼里闪着泪光。
文羽晗知道,她高三那年课业很重,所以没什么时间演出,高考完的暑假包括大学的前两年,是她最开心的时光。
那时候她们经常视频通话,陈思琦总是和她分享自己的演出经历,而她也会偶尔去看一看她的演出直播。
是什么时候,陈思琦开始变得不再那么有活力的了呢?
大概就是快要面临毕业找工作的时候吧。
她也和身边的大多数同学一样,开始泡图书馆,备考刷题。
然后,走上了父母所期望的最稳妥的那一条路。
“晗晗,其实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的勇气和决心。你认定的事情从来都不会动摇,好像这样,才可以拥有自己想要的人生。”
陈思琦觉得自己说的有点多了,及时收住了话题。
“你难得回来一趟,咱们不聊这些不开心的了。”
说着,她举起杯子,和文羽晗碰了碰。
“对,不管怎么样,都要开开心心的。”
……
文羽晗白天和陈思琦在镇上逛了一天,去参观了她家的新房和装饰一新的店面,不禁感叹,这五年时间,好像所有的一切都在向前,唯独村口的有间咖啡馆,还停留在五年前。
夜深人静,街上已经没有了行人,店面纷纷打烊,只剩下零星灯火和路灯照亮整个街道。
文羽晗看着字迹斑驳的招牌和那块在风里摆动的,写着“暂停营业”的木牌,原本以为自己在这样的画面之下会想到很多,可事实却是,她的脑海一片空白。
一阵风吹过,门口残破的风铃发出嘶哑的声音,仿佛在告诉文羽晗,一切都已经过去。
她转身上车,头也不回地离开。
这些年,她走过那么多地方,去到了世界的尽头,想着自己是不是可以用时间和空间来忘记一段时光。
可是,好像收效甚微,很多事,越是想遗忘,就越是无形之中在自己的记忆里一次次地深化。
她开车一路朝山区驶去,蜿蜒的山路和满眼的苍绿,让她暂时忘记了那些,投入到新的环境和工作当中。
……
文羽晗在皖南山区的拍摄很顺利,她把照片发布在自己的社交媒体账号上,得到了许多正向回应,也带火了当地的旅游业和农产品销售。
就在她又结束一天的拍摄回到短期租住的别墅时,却发现室内被盗了。
好在有当地村委会的刘主任帮忙报警,警察来现场进行了勘察,并对文羽晗做了笔录。
说来也怪,这一次不像她当年在国外公寓被盗一样,室内虽然被翻了个底朝天,但是奢侈品包包和首饰并没有丢,只丢了一些零散的现金和一台相机。
“小文,你没被吓到吧,说来也怪,我们这里治安一向很好的,都是乡里乡亲,很多人出门都不会锁门,也没见哪家丢过东西,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最近游客多了,所以小偷也跟着来了。”
刘主任是个热心肠的大姐,知道文羽晗过来帮她们村里宣传,一直对文羽晗很照顾,本来还想出面协调帮她减免租金,都被文羽晗拒绝了。
现在文羽晗又在村里出了这样的事情,她这个村主任都觉得面子上挂不住。
“没事的,刘姐,好在我没丢多少钱,丢了的那台相机虽然价值高了些,但是因为最近出了点小问题,还没拿去修,我也一直没用,我拍的相片都在另一台相机里面,也相当于没什么损失了。”
文羽晗倒是觉得很幸运,电脑和平时常用的相机那天她都随身带着,损失不算严重。
“你这样说我就更觉得过意不去了,我跟派出所打过招呼了,让他们最近加强巡逻,正好你这边监控也没有完全覆盖,要想抓住那个小偷,恐怕还得等上一段时间。”
“那没关系的,能抓住小偷当然最好,不过最近也让村里的大家多注意点,可能真的是因为外来人多了,就会有安全隐患。”
“对了,我看我们这边的片儿警小林刚好过来了,介绍给你认识一下,所里安排他加强这一片的巡逻,你以后要是发现可以人员,可以直接跟他联系。”
说着,刘主任伸手招呼道,“小林,这边来一下。”
文羽晗闻声抬头,朝着刘主任手指的方向看去。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间,一个身穿制服的高大身影,逆着阳光走来。
恍惚间,文羽晗记忆中的轮廓和眼前人慢慢重合。
似曾相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好,很高兴认识你,文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