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是上元灯节。
萧沁一早得到消息，今年除了传统的舞龙灯，还有南方传过来的鱼灯和龙船演出，早早起哄闹着萧珩和慕月一起陪她去。
皇帝特别拨了一帮精锐，着便衣随行保护。
用过元宵之后，众人便在神武门汇合。卫芳早早等在这里，一见慕月便激动地抱着她的手臂。
“今年的花灯比往年花样多多了！”
说着顺手把自己亲手串的金鲤鱼朱砂手串给她戴上。
“这是给慕姐姐的新年礼物。年年有余又辟邪！让你远离妖邪！”
慕月得意地朝萧珩和萧沁晃了晃手。
“好看！”兄妹异口同声。
京城的大街小巷，处处张灯结彩，火树银花。
萧沁目的明确，带着大家往凤鸣湖去。
湖边早已放置好了各色巨型花灯。
有眉目微睁的美人面，足两层楼高；有成群的玉兔，比街上舞的狮子还大；有长着翅膀的天马，昂首蹬足，准备随时飞天一般。
最亮眼的当属湖心渚那座高一百五十尺的巨型灯楼，宛若天上宫阙，倒映在湖面，更显光彩辉映。
萧沁手指向贯通湖面的长堤：“看！龙灯已经出发了！”
数丈长的龙灯，施金错彩，在舞龙人的合力下，于夜色中盘飞抢珠，生动无比。
“我也想去舞一舞！”萧沁跃跃欲试。
“龙灯这么长，前后配合至关重要，你在中间怕是会被人拖着走。倒是那个鱼灯，一两个人便可举一个，有机会可以试试。”慕月提醒道。
萧沁点头，无比期待，“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
看过舞龙表演，踏上长堤，众人朝巨型灯楼走去。
越迫近越是能感觉到灯楼给人的震撼感。
及至楼下，慕月仰头望着，甚至有些目眩，身子不由自主往后晃了一下，然后被稳稳托住。
“小心。”
萧珩的手很快从慕月的背后收回。
“啊，这灯楼只能看，不能进啊！”萧沁颇为失望。
卫英解释道：“这灯楼是专为观赏用的，装不了那么多人。就算进去，也被灯油熏得热得无法呼吸，而且万一起个火，跑都来不及。”
如此，萧沁便也不冒险了，她转眼又盯上了湖边如星子缓缓划过的河灯。
“走！放河灯去！”
众人移步到了这片湖心渚的上游。卖花灯的小贩一看来了一群大主顾，叫卖的嗓音都高了几个调。
“来来来，最新款式的花灯看一看！可以亲手题字，现在下水，就能和金龙船一起流，许愿保管灵验啊！”
“金龙船已经到了！”卫芳指着长堤中间的那座圆拱桥，桥洞下金龙船的灯影已经照着水面波光粼粼。
“赶紧！”萧沁一个箭步冲上。
“小娘子，这花灯十两银子一个。”
“十两？”卫芳叉着腰，指着刚起身离开的一位顾客道：“她那个不是才五两？坐地起价啊你！”
“刚才是五两，现在放的能和金龙船一起游湖，那就得十两！”老板一副你不要有的是人要的表情。
卫英怒道：“你明明是看我们少爷小姐不懂行情，漫天要价。”
萧沁毫不在意：“十两就十两，咱们难得出来过元宵节嘛。”
“你……”卫家兄妹两略感无语。
萧珩笑笑，示意孟昭取出银两交给老板。
从慕月萧沁，到卫英卫芳，还有孟昭阿柒等随行人，每人都买了一盏河灯。
“大家都来许愿放灯吧。”慕月招呼后面几个迟疑不肯上前的。
“阿柒，拿着。”慕月将河灯塞进阿柒手里。
阿柒有些害羞，低声凑近道：“我不会写字。”
慕月瞪了萧珩一眼，意思仿佛是：你怎么只让他们练武给你当暗卫，都不给他们读书认字的机会。
萧珩百口莫辩，还是孟昭看懂两人间的暗流，笑道：“我们跟着主子学过认字的，只是阿柒不喜欢，都丢脑后去了，她只喜欢练武。”
“嗯！”阿柒腼腆地笑了，慕月拉着她到水边，“你想许什么愿呢，我给你写。”
“嗯……希望少爷和姑娘，可以一生顺遂。”
慕月放下笔：“阿柒，是你自己的心愿。”
“这就是阿柒的心愿！”
“你有没有关于你自己的心愿，希望你自己怎么样？”
阿柒托腮想了一会儿，笑道：“希望我能早日打败童大统领，那样阿柒就是最厉害的高手了！”
慕月宛然失笑，立即替她写上：“愿武功精进，成为最厉害的高手！阿柒。”
又念给她听。
阿柒高兴得拍手，接过花灯，蹲在湖边，只等龙船划过来。
慕月拿起自己这盏花灯，想也没想，写上四个字：报仇雪恨。
花容月貌与报仇雪恨在火树银花的夜色里静静相对。
“慕姑娘一手好字，替我也写一个吧。”萧珩坐到她身边，把自己的花灯递上，同时接过她的花灯。
慕月重新提笔，“你的愿望是什么？”
“愿我的未婚妻永远得偿所愿。”
手心的灯火摇曳，将眼前青年的轮廓勾勒得让人心摇。
慕月没有动笔，“许一个关于你自己的愿望。”
萧珩见她不肯，便一把拿过笔在花灯上写下了刚才的愿望。
“我此生已得到太多，不敢再奢求，唯有此愿。”
绚烂的烟花升腾绽放于湖面上，鼓乐声由远及近，随着金龙船穿过桥洞，迤逦而来，湖面霎时间金光耀眼。
他们的花灯一起放进水中，伴着金龙尾迹，流向远方。
慕月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花灯，想看两盏花灯何时分开，直看得出神，背后忽遭力推，整个人失去重心，跌入湖中。
幸好，她如今已经学会游泳，很快钻出水面，可刚冒出一个头，又被按入水底。
是萧珩的手！
你干嘛！
慕月还没来得及弄清状况，就听一声啸鸣炸响于耳边，炸得她耳内一片刺耳长鸣，是焰火在她脸旁炸开了！
仿佛是放焰火的师父喝醉了一般，焰火全都横着乱放，不停往她的脸上攻击。
慕月和萧珩脱了沉重的外衣，沉入水中奋力向远离湖岸的方向游去。
可那焰火像是长了眼睛，专门盯着他们追逐，狂轰乱炸。
岸上人群混乱地惊吓尖叫，萧沁焦急的喊声夹在其中，越来越不清晰：“月儿，珩哥哥，你们怎么样！”
“我们没事，卫英你们先护着她回马车躲起来！”
“是！”
“阿柒、孟昭，上灯楼抓人，要活的。”
“是！”
短短两句话，慕月便听懂了。
有人在灯楼上瞄准他们，用焰火伤人！是冲她来的？
不知游了多久，终于远离了焰火的攻击范围，精神放松下来，身体越来越重，越来越僵硬，冰冻寒意从四肢侵袭到心里。
慕月感觉自己快沉下去的时候，萧珩游到她身前，“我背你。”
慕月双手抓住他的肩膀，随着萧珩缓缓前进。
萧珩的体力当然比她好，可是肩负着另一个人，在冰冷的水中待的时间越长，他的动作也越来越沉重，呼吸越来越艰难。
慕月悄悄放开手，立即被萧珩的手托住后背。
“慕月，我已经很累了，你就少给我增减难度，好吗？”
“萧珩……”慕月颤抖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别管我了……不然……我们两个……都得死！”
“两个一起死，也比我看你沉进水里好。抓住我，听话。”
慕月重新抓住萧珩的肩膀，压抑着想哭的心情，努力地跟他说话：“昨天……内廷司把大婚的吉福送来……我试穿过……可好看了……就是肩膀处有些不服帖……我叫……叫他们再去改改，等改好了……我再穿给你看。”
“好。”萧珩没有力气说更多的话。
慕月便一直说个不停，说起小时候被他从井里救出来。
“那个时候，我就觉得你的背上，是世界上最舒服的地方。”
“是吗？”萧珩，“现在呢？”
“现在也是。”
“萧珩……你看那边就是湖岸了！”慕月看到了几扇被微弱烛火照亮的小窗。
“嗯。”
原来，萧珩游向的是凤鸣湖内凹的一角，湖岸比任何方向都近很多，有活着上岸的希望。
抵达岸边的萧珩几乎力竭，他伸手抓住岸边的石栏，休息了片刻，才有力气上岸，回头将慕月拉上时，发现她全然没有了刚才在背后说话时的精神，冻得无法正常行动，脸色比元宵的月亮还要惨白。
“别吓我，慕月。再坚持一会儿！”萧珩抱着她，随着岸边石阶而上，便是一户人家的后门。
幸好，敲了两下，就有人开。
屋主正是一对带着幼童的青年夫妻，见来人冷天落水，立即将人让进来。
“麻烦给我们一个单独的房间，一些热水，和一些干净的衣服。”萧珩拔下发间的和田玉簪，递给他们。
“来我们睡觉的这屋吧，只有这间烧了炕，正热！”
萧珩道了谢，将慕月抱进屋里。
男子拎了一桶热水放在屋门口，女子端了一壶热茶和两个茶碗，放在炕头，指了指墙角的箱柜，“我们的衣服都在那里面，你们今晚就在这里睡一夜，明天再走吧。被子是今天晒过，刚换的被套，别嫌弃。”
“那你们和孩子怎么办？”
“三郎去爹妈以前住的那间重新生火烧炕了，一会儿就会热起来的。”
萧珩道了谢，转身看慕月缩在炕上，双目微阖，似乎濒临晕厥，浑身发抖得让人害怕，忙叫住走到门边的女人：“麻烦你帮她换一下衣服，再喂她喝点热水。”
说着自己往门外走去。
“萧珩……”慕月听见他的话，叫住他，“你要去哪儿？”
“我去找个郎中来。”
“你想冻死在路上吗？哪儿都不许去……”
慕月极少用这么娇滴滴的语气同他讲话，萧珩便迈不开步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