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吟在一旁，细心观察着皇上的反应。
慕月不在京中，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她比谁都紧张，何况如今废后声浪愈演愈烈。
萧珩听阿柒说过，慕月与宋吟仅几面之缘，就成了交心的至交，而且口风极严，从不泄露半句她们之间的秘密。也许，宋吟是他忽略的关键人物。
正巧，有人提到如今御花园的三角梅开得极好。
萧珩立即起身，要亲自给太后折三角梅来观赏。
在一片“陛下孝心”的恭维声中，萧珩快步离开。
果不其然，宋吟很快便借口更衣，也去了御花园。
柳文燕心下一惊：好个没脸的蹄子，面上说得冠冕堂皇，竟然想趁机独自勾引皇上。
在母亲的陪同下，她们一起去到群玉湖，那一片三角梅就栽植在湖边。
萧珩那双常年执剑的手，剪起植物来倒也娴熟，以前他没少替皇贵妃折枝插瓶。
剪子一声一声，孟昭示意身后有人。
“让她过来。”
宋吟快步走到皇帝身后：“皇上，臣女有事悬心，想求皇上一听。”
“你说。”
“如今外头废后传言甚嚣尘上，皇上怎么不像从前那般，立即出手弹压，好维护皇后？瞧这满宫的贵眷，似乎是等着皇后被废，好来取而代之了。”
“你倒是十分关心她。”
“那是自然，慕皇后于我有再造之恩，即便是拼着被皇上责罚，臣女也要说。”
“再造之恩？她救过你的命？”
“是。”宋吟老实回答。
此时，萧珩觉得时机已到，便故意面露为难：“即便如此，养生堂之事掀起民愤，朕也不得不考虑朝堂与民间的舆论。等她回来，朕会先将她禁足，再看风向，决定如何处置。”
“皇上！”宋吟急了，“这点舆论您就承受不住，就要牺牲皇后娘娘？再调查调查，说不定会有新线索！ 你知不知道，她为了你……”
宋吟越说越急，到最后紧急住了口。
“什么？”萧珩抓住关键的一句，“她为了我什么？”
宋吟满含热泪：“她不仅于我有再造之恩，于您亦是如此啊。”
和慕月相认的当天，她们就互相交换了上一世重生前后的消息。
为了慕月，现在她不能再隐瞒了。
宋吟回望着此时的湖面，阳光照耀下美不胜收，全不像当日可怖情形。
“我和她，上一世早就死在这群玉湖里了……”
萧珩消化了一下这句话的意思，难以置信地盯着宋吟，企图从她脸上看出破绽。然而，只看到一个无比痛心的女子。
“上一世萧昀勾结云家，谋逆篡位，杀了陛下，杀了太后。慕月为了给你们报仇，答应做萧昀的皇后，大婚之夜毒杀了萧昀，还留下遗书声称是云家的棋子，奉命弑君，将云家拖下水。然后，依照玉真大师教给她的秘术：极阴之夜，刺心头血，于手心画符，自绝于湖中，方可重生。”
心头血，自绝于湖中。
萧珩只觉脑中轰鸣不绝。
“上一世，我是萧昀的妃子，因为率先有孕，被云笙的人捆了手脚，扔进了群玉湖……阴差阳错，重活一世。陛下……你最亲的亲人，还有你身边的亲随，你们早已经被谋害惨死了。慕月是为了找到你……为了让你们重生，才刺心头血，才自绝于湖中……你即便辜负全天下，都不能辜负她！”
礼国公府母女隔着湖岸，不便靠近。
只见宋吟在皇帝面前情绪激动，说着还哭了起来，最后哭着离开。
“一哭二闹三上吊……真是上不得台面。”礼国公夫人吐槽着，“文燕你去吧，温柔可意些，两厢对比，包管皇帝为你心动。”
衣袂飘飘的女孩儿，手捧鲜花，沿着湖边缓缓行来，优雅致礼。
眼前年轻的君王，如旭日耀眼，君威与清贵之气，在他身上中和得完美。
这样一个谪仙般的人，便宜了那个皇商之女，真是不服气。
“陛下，单单以三角梅插瓶，不免单调，臣女折了些鲜花作为点缀，想待会儿一块儿进献给太后，插在瓶子里，必然更显热闹。”
她正为这份暗暗的巧思得意，就听皇帝开口：“你哥哥，伤好了吗？”
柳文燕脸上一红，说不出话来。哥哥在外面看上一个民间女子，想要收用在府里，给了银子对方父母还不放人，一时气急起了争执，把人给打伤了，哥哥自己也挨了打。这样的小事皇上居然也知道。
柳文燕心里暗暗骂人，这个不争气的哥哥，这么好的时机，就被他搅和了，就会拖后腿。
她还没想好说辞，宫人急匆匆赶来，回禀：“皇后娘娘回京了……去了刑部大牢。”
皇帝立即将手中的三角梅递与宫人，命其送给太后去，说有要紧公事，晚些时候，再来相陪。
慕月和卫英去天牢亲自见了卫芳，她没有被刑囚，精神倒是还撑得住。
卫芳很喜欢养生堂的差事，比在慕云记商行做得更投入，这一年也历练得很快，此刻她语气极为坚定地握住慕月的手。
“慕姐姐，你相信我，这次起火绝对不是意外。如今天干物燥，养生堂的烛台都依你要求，放置在水盘之中，绝不会因为用火出问题。如果是我失职害死了这几个老人、孩子，不用朝廷判决，我会自裁。”
慕月听了，说不出的感慨。她回宫，立即去了崇政殿。情势紧急，她都没来得及回去沐浴更衣，仍是一身男装。
数月未见，萧珩第一次看到宫外行走的慕月，他从御座走下，笑道：“哪儿来的玉面小郎君？”
慕月心里压着事情，但还是被逗笑了。
她上前，还未开口就被搂进了怀里。耳边响起他温和的嗓音：“别担心，事发那日我已经派人调查此事，一定给你和养生堂的人一个交代。”
“你不觉得这是意外？”慕月本还想把天牢中得到的消息跟他反映，请他务必详查此案。
看来，他早已行动。
“火势太大，刑部和大理寺在现场的确没有找到可靠的证据来判定这不是意外。我只是凭借直觉……若只是意外，朝堂内外，怎么会将一桩意外与废后联系在一起？若参你未尽约束之责，叫你停办养生堂，要抓那几个在场负责之人也罢了，动辄上纲上线到如此地步，背后必定有人指使。”
“卫芳也是这么说，她那晚在养生堂过夜，用火全都检查过。而且，因为都是老人孩子，生怕半夜有个意外生病，各地养生堂一直安排人轮流值夜，怎么会那么快就在眼皮子底下烧成那样才发现？”
萧珩了解当夜情况之后，越发肯定自己的推断：“那就对了。现在后宫里，正有几十位朝堂命妇带着她们的千金，来母后面前露脸，明里暗里劝母后，让我广纳后宫。这些事情，仿佛做好了套子，要我们钻。”
慕月自己不在京中，对这些事了解倒没有这么快，听他分析也明白过来，“你的意思是，有我得罪过的人，想要扳倒我？”
“前几个月，礼国公府的世子强掳民女，被你偶然撞见，你让阿柒揍了他一顿，把人救了；户部尚书的兄弟，在荆州借他的势力强买吞并农人土地，被你检举；澹台氏和云氏，若还有漏网之鱼也不会轻易罢手；还有锦阳王府……当初永嘉县主的事，兴许那位老太妃还记恨着。”
慕月松开他，自嘲地感叹：“这些年，我还真是得罪过不少人啊。”
“并非你得罪，而是这些心怀叵测、贪得无厌的小人，一旦事情败露，便要泄愤。我决不能纵容此等嚣张气焰。”
见他有了计算，慕月便松了一口，“今日母后生辰，我应该换身衣裳，去给她道贺。”
“不用换了。母后前几日还说，等朝局平顺下来，要我带她和你一起去微服游历。她在宫里关了几十年，可羡慕你得紧。”
慕月闻言，便不折腾，带着宫外带回的礼物到了寿康宫。
全场官眷见到皇帝与一个玉面男子，十指紧扣遥遥走来，纷纷窃窃私语。
等人走进了，眼尖的才认出“那不是皇后娘娘”？
慕月给太后行了个拱手礼：“给母后请安，路上有事略有耽搁，还请母后恕罪。”
“过来！”太后瞧着她这一身，拉到跟前转了两圈，“瘦了，但真是俊秀不凡。你实说这一路上，可有没有小姑娘对你一见倾心？”
“母后惯会取笑。”慕月给太后送上寿礼，都是京城见不到的玩意儿，比如花样独特的刺绣制品，听都没听过的糕点，新奇漂亮的头面……
众人凑在太后身边，打听这是什么，那是什么，慕月给她们一一解说。
一时，太后又问起路上是否太平，慕月又讲起了路上遇到水匪打劫，阿柒等护卫如何骁勇抗击，救下一整船人的事迹。
“我跟沁儿，还趁乱用小弩射杀了两个扛着姑娘企图逃跑的匪徒呢……”慕月隐去了具体的人家姓名。
“对了，沁儿呢？”萧珩问她，“怎么没一道回宫？”
慕月笑道：“她先去看望一个老友，晚些回来。”
一时间，也没人看戏看表演，都在听慕月说这一路的见闻。
等合宫散去，众人都在议论太后与皇帝对慕皇后简直是纵容，竟然允许她当众着民间男装觐见贺寿。
有一些年岁大的说，太后出身武将世家，早些年就曾一身男装跟随崔大将军游历，两人是“臭味相投”。
又有一些说，慕皇后微服在外，倒是比京城里消息灵通。哪里旱灾收成不好，哪里匪患需要尽快除去，哪里百姓生活得不错……这些对高居庙堂的皇帝来说，都是很重要的消息。
众人议论到最后统一了想法：切莫再尝试用自家女儿去分慕皇后的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