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这边叫慕月早些回去休息,不必陪一日,她便告辞去慈宁宫看望太皇太后。
老人家自从先帝驾崩,一直留在慈宁宫里,许久不愿出宫门一步。
慕月这次特地去了趟颍州,带回来颍州当地的特产。
自离开家乡数十年,太皇太后再未踏过故土,此番吃着故乡的糕点,老人家像小孩一样哭了出来。
慕月一直在慈宁宫待到夜深,甚至想要陪伴太皇太后过夜。老人家抚摸着她的脸说:“去吧,许久不见,珩儿想你得紧。这几个月,他日日过来请安,每次都要去永葆堂转一圈,坐一坐。”
慕月脸上一红,心里也清楚,自己这次去得时间超过了约定。虽然他从未抱怨,但她也要哄一哄。
空置许久的坤宁宫整修一新,慕月的东西一部分仍留在东宫,一部分已经搬了过来。
萧珩已经等在这里了。
“我以为你会在养心殿处理政务。”
“处理完,就先来这里等你。”萧珩拉着她一起进了浴房。
许久不见,骤然要这样坦诚相见,慕月有点猝不及防。
她解了衣裳,速速进了水中,靠在池沿享受终日奔波后的宁静。
萧珩一直没有出声,也没有像以前那样闹她。
她奇怪,睁眼,只见他眼睛盯着她的心口。
她伸手护住:“干嘛这么直愣愣地看……”
萧珩贴过来,将她抱住,手指滑过滑腻柔软,按在了那片红色。
“这里,真的是胎记?”
慕月心里一沉。
“你知道了?”
萧珩托住她的腰,心口的位置离开水面,裸露在外。
“疼吗?”
“都过去了,早就不疼了。而且,我当时吃了十几颗凝香丸才刺的血。”
男人眉眼微动,再也无法佯装平静。
他埋首于她心口,轻咬那块红色印记,似乎那里有道伤口,他可以舔舐愈合。
慕月环着他的后颈,口中溢出难耐的嘤咛。
男人抬起头,与她的额头轻轻抵在一起,唇上是诱人的水渍,眼中是水雾弥漫。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说不出来。玉真告诫过我,若泄露天机,会伤及自身,每次我想说,就会发不出声音。”
萧珩想起她当初离开慈宁宫那段日子,的确有几次欲言又止。
“而且,说出来,除了让你难受之外,没有别的意义。就像你一直隐瞒着崔大将军真正的死因,真相除了让母后更加痛苦,让崔大将军从为国捐躯的英雄变成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还能有什么改变呢?毕竟始作俑者都已经死了。”
“那不一样,如果我早知道……”
“你会怎么样?”
“我不会让云家人和澹台昀多活一天,也不会让他们死得那么痛快。”
慕月捧着他的脸,望着他伤心的眼,“云家和澹台氏已经伏法,我想要报的仇,想要完成的事都已经做到了。我们都要向前看,不要回头。”
萧珩牵过她的手,珍惜地吻着她的手背:“我会的。未来我会给你我能给的一切。”
慕月笑着亲了他的脸颊一口。
“是宋吟告诉你的吗?”
“嗯,她怕我会废后,急着把什么都说了。”
“难道,她不受这禁声的限制?”慕月好奇,“看来也有玉真料不到的事情。”
萧珩不想去多谈别人,他托住慕月,复又深吻了下去。两人在池子里缠绵至半夜,才回到了床上。
几日之后,刑部和大理寺共同调查审理,城防营协同,一起携天子手令,打开了礼国公府的大门。
礼国公与世子皆被拷着拖走。
礼国公夫人被拦着,哭喊着,也无济于事。
她想起前几日在宫里还见到了温和的太后,宽仁的陛下和明朗的皇后。
连吴夫人那样僭越议政,他们尚且能包容,怎么会如此迅速地铲除他们礼国公府?
就因为她说了不该说的话吗?
只有柳文燕忆起那日湖边,皇帝看向她的那一眼。
那双幽深的眸子里,投射出的寒意,她没有细想,还以为只是问起兄长的过失。
原来,那时候,皇上已经决心处置他们了,只是当时碍于太后的好日子没有动手。
三日之后,她们一行躲在屏风后,听候刑部衙门对礼国公父子和家奴的审理。
礼国公府的家奴招认,受世子指使,纵火焚烧养生堂,草菅人命,至多人死伤。
面对人证物证,礼国公世子不得不招供。礼国公气到当场扇了这个儿子两个耳光。
刑部尚书当堂宣布:礼国公世子判斩立决,当事家奴流放至黔州。礼国公教子无方,着褫夺爵位,举家迁出,礼国公府产业充公,但允许他们携带细软,另寻别处安生。
顿时,刑部大堂内外哭声一片。
礼国公夫人不顾礼法,冲出来死死抱住儿子:“我的儿,我的儿……求求大人,求求陛下,网开一面吧!我就这一个儿子!”
“就这一个儿子,还不好好教导约束,让他做出这等残害百姓之事!”刑部尚书与礼国公府素有往来,但此案是皇帝亲自召见,命他亲手查明审理,自然不得徇私,只能恨铁不成钢。
卫芳作为证人还未离场,见她们如此不知悔改,气到脸红:“你儿子可是烧死了两个八十岁的老人,还有两个不满十岁的孤儿!平民烧死是无所谓的,就你儿子的命贵重?!以后你们也都是平民了,看看别的贵人烧死你们的时候,你希不希望他偿命!”
一席话说得大堂外来旁观审理的京城民众大声鼓掌叫好。
刑部尚书见此状,未免多生事端,命差役将案犯拖下去关押待斩,再让礼国公府人自行回府,尽快搬离,今日下午便要谴差役去查封府邸。
礼国公千金走出屏风,看着堂中那个头发凌乱、衣着朴素的少女卫芳与一个似乎是兄长的人抱在一起,为真相大白落泪,想到自己以后就没有哥哥了,还会沦落到比她还不如的境地,顿时抱着母亲痛哭起来。
在国朝,极刑之罪,案情皆需入京,经陛下御笔朱批才可执行。礼国公世子这也成了新帝正式登基之后,朱批下令杀的第一个人。
不仅如此,当初参与到煽动舆论,力请废后的官员皆被罢黜。
至此,朝廷内外总算有了共识,颠覆中宫与谋逆篡位是一样的大罪,是陛下绝对不可能容忍的罪。
倘若不想造反,就别妄图攻击慕皇后。
风波平息,慕月和萧珩一齐来到京郊的一座小院落里。
柔和的日光穿过茂密的梧桐叶,落在地上。
越氏正坐在树下看书,身边一个拄拐的男人一旁静静看着她。
脚边那只慕月救过的土狗小竖已经长得很大。因为她对狗毛过敏严重,成亲之后,萧珩就将狗儿养在越皇后宫里,后来越氏对小竖感情愈深,便将其带出了宫。
小竖第一个感觉到她和萧珩到来,忙摇着尾巴蹦蹦跳跳地迎候。
瞧见他们过来,越氏立即起身,喊:“小溪,快给贵客上茶。”
身后孟昭和朱赫将此行的礼物奉上。
越氏笑道:“太客气了。”
“应当的。”萧珩回道:“母亲生辰,沁儿把您亲手做的糕点带回去,母亲很喜欢,让我替她道谢。”
身旁那个叫仁安的男人扶着树干,站起身,朝他们抱拳:“自上次匆匆一见,已是三年有余。大恩不言谢,将来若有需要,这条命供二位驱使。”
慕月笑道:“你这条命,留着好好陪伴她,才是最值得。”
越氏笑着问起宫里故人的境况。
“淑太妃没有回北真国?”
萧珩颔首:“淑太妃说,当年,是被迫顶替姐姐,嫁来中原。如今她母亲已逝,剩下的,她也不当是亲人。她的亲人都在京城。五弟请旨,将她接去襄王府去住了。”
“那倒是好,淑太妃可以含饴弄孙了。”
越氏提了一句,瞥了一眼意气风发的皇帝和明艳照人的皇后,决定不继续这个话题,不当讨人厌的长辈。
回宫以后,帝后一同去了宝灵宫。自从先帝驾崩,这里香火未曾断过,玉真一直在此祈福。
登基后不久,皇帝下旨追封慕月的外祖母为超一品燕国夫人,让她与云家,与覆灭的忠毅侯府彻底切割。慕月的父母则各自追封一品官职与诰命,算是尽些哀思。
他们祭奠过先辈,和侍立一旁的玉真说起年底的祭礼安排。
玉真恭谨谦和地回禀,全然没有以帮助帝后重生的功劳自矜。慕月此前就多次言语试探,而她似乎全然不记得上一世的事情。
这次也是一样。
萧珩听出她的意图,忽然开口问:“慕月,若有一日,你不满我的所作所为,会不会再找玉真大师施法,让你重来一次,然后,不嫁给我?”
慕月会意,笑道:“当然!玉真,你还是会帮我的,对吗?”
平静的修道之人,露出笑颜:“陛下和娘娘恩爱长久,想必无需重来。待年终祭礼结束,山人也要继续游历了。”
走在宝灵宫到养居殿的路上,慕月嘟囔着:“我们要把玉真吓跑了。”
萧珩摩挲着她的手心:“你现在懂我的心情了,一句玩笑话就能让人敬而远之。”
“那我们只能给对方讲笑话听了。”
“你们讲什么笑话呢!”长公主萧沁从旁边小路蹦出来。
萧珩笑道:“讲明年开春,我陪你们一起下江南。”
“真的?”慕月和萧沁异口同声。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
一直想去江南,终于要实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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