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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相逢镇(2)

作者:倚竹听江 当前章节:9142 字 更新时间:2026-6-1 15:50

天地阵讨论激烈,讯息浩渺如海,翻滚迅速。

裴真却能一眼捕捉到她的那句话。

云拂晓垂睫,唇线抿出一道好看的弧光。

她将讯息上划,翻看以往的讯息。

在她告诉他已经来到妖山之后,裴真简短说了个“好”。

再之前,则是他发来的一道传画。

不知他走到了南境何处,传画上竟是一幅海上悬月。

海面微澜,宽广无垠,天地都混为一色。

天海交接的尽头,一盘皎洁满月投下的倒影在起伏的波浪里被撞碎,细细闪闪的光芒,如众星拱月般,簇拥着海面沉浮的一只小船。

她当时就觉得这景象很眼熟,却又茫然,是前世缺失的那部分记忆吗?

她思绪混乱,不肯承认自己的记忆仍旧残缺,仿佛在主动暴露弱点。

幸好裴真寡言,只传来一幅图画,其余半个字都不说。

她也干脆没回,晾了他足足一天。

这也并非云拂晓第一次晾着他。

半年来,两人的联络始终不冷不热。谈不上频繁,倒似檐下的细密雨丝,似有若无,拉扯不断。

裴真在南境似乎很忙,忙于奔波各地,忙于调查异事,忙于诛杀作乱的魔。他有时会给她分析南境的战况,措辞简洁,语气平静,仿佛真的在谈正事,只是几件正事里偶尔会掺杂一句私心,问她最近过得好不好。

云拂晓闲暇时会与他聊两句:还行。找到了羽志残卷里记载的古战场,据说这是离北境神木最近的地方,但还是看不到神木,好可惜。

或是抱怨:不好,买了一块特别难吃的糕饼,浪费钱,心情全无。

有时和别人约架打爽了,懒得敲方块字,她也会发传音。

阵玉里是她含笑的声音,轻轻的,透着难得的愉悦:又跟北境的某人打了一架,他剑法不错。

每当这时,裴真都会莫名沉默,又低低沉沉道:“你对他印象很深刻么?”

“当然。”

于是裴真不再问。

云拂晓起初没在意,过了很久,才察觉到他们之间流淌的某种微妙情绪。

说不清是什么。

但自溟海仙门那个蛮横的亲吻以后,裴真对她的态度愈发变得难以捉摸。

云拂晓隐约觉得,事态正朝着她不曾预料的方向发展而去。

但潜意识又不想拒绝。

也许是因为南北两境相隔万里,也许冷冰冰的传文会将彼此的态度模糊。云拂晓很难体会到他在敲字时的心境,也没空在忙碌的试炼过程里去反复纠结这个男人的想法。

况且,裴真始终将情绪克制得极好,不叫她感到一点烦扰。

他唯一一次失了冷静,是他给云拂晓发了传讯,而她却足足两天没有回复。

云拂晓当时闯进北境极西荒漠的某处禁地,连天地阵都覆盖不到的地域,因此与外界失了联系。等她将禁地的封印阵法摸透后,刚走出禁地范围,阵玉立刻响起,裴真发来传音。

云拂晓满脸满身都是尘土和血泥,脏得恨不得赶快找个地方清洗,被他这么一搅,语气也挟带怒意,气冲冲道:干什么!

清脆的声音通过天地阵传到万里之外的南境,裴真一个字都没说就被凶,非但不恼,反而奇异般地沉静下来。

彼此沉默良久,唯有他的喘息低而轻颤。

云拂晓听得耳热,不自觉将阵玉拿得远些。

他努力抑着声线的不稳,沉声道:若再去闯禁地,事先告知我。

云拂晓才不会遂他的心意,哼了声,傲娇道:凭什么?告诉你能怎样?

说罢,直接把传音断掉。

她寻了附近的月牙泉清洗身体。

漠北落日恢弘壮美,天际流云宛如火烧,翻涌的赤金色光芒投射在这片广袤大地,也将泉水和少女的肌肤都映照得瑰丽夺目。

片刻后,云拂晓穿好衣物,坐在泉边擦拭湿发,不经意一瞥,这才注意到阵玉里裴真给她发来好多条讯息。

-天地阵里有人见到你去了北境禁地的方向,那里封印着上古大魔,很危险。下次再去这种地方,记得告诉我。

-若是不想打字,就灵息定位,至少让我知道你在哪里。

-我没有责备你,也没有小瞧你的修为。我知道北境任何禁地对你来说都没有威胁。

-只是两天都没有你的消息。

-晓晓,你忙时总是疏于照顾自己。漠北荒芜,我既担心你一个人会过得不好,又怕分开太久,你会忘了我。

暮色瑰丽,天际大片火烧云翻涌,将少女的脸颊都镀上一层薄红。

云拂晓眨眨眼,后知后觉明白了什么。

她没回复,静坐在泉畔的大石上,任由阵阵轻柔晚风将她垂到腰际的发丝吹干。

指尖湛蓝缎带随风飞扬,过了一会儿,她将柔亮黑发挽起,簪上珍珠,才终于忍不住抿出一个笑。

这个男人平时闷得很,只有将他逼急了才肯说出心里话。

换作以前,云拂晓才不会遂他的意。

但这次来到妖山,她却鬼使神差地将自己的行踪告诉了他。

结果,裴真也没做什么嘛。

热闹街道两旁的斑驳树影照在她的身上,云拂晓边走着,咬了咬下唇,没来由地一阵恼火。

天底下男人的话,都不可信!

她稍有恼火地打开阵玉,却见到不知何时裴真又发来的讯息:“晓晓,我看到你说的话了。你说我们之间没有仇。”

云拂晓:“……”

不必重复!我当然记得我方才在天地阵里说了什么!

皙白指尖悬在阵玉上方,她浑身都不自在起来,脸颊的热度攀升,烧得瞳仁晶亮。

这种语气,他的得意都要从字里行间溢出来了!

可恶!

云拂晓越想越不开心,恨不得现在就把裴真拽过来,狠狠咬他一口。

她不高兴地问他:“你非要管我在哪里做什么?我告诉你,你又只说了一个好。”

不待他答,她又语气骄横道:“我就知道!你只是问问而已。你远在南境剑阁,绝无可能在短短一夜就赶来东极妖山。”

发送的瞬间,云拂晓忽然意识到,这话好像是在埋怨他不来见她一样。

她当即想撤回,却晚了一瞬,裴真发来新的传文:“晓晓,我在南北边境线,今晚就可以到达相逢镇。”

云拂晓怔住。

南北两境相接处是天堑,无人可越。唯有东西两极的位置才出现荒原,零星分布着几个镇子,供往来修士落脚休息。

而相逢镇,则是其中最大、最热闹繁华的一座镇子。

云拂晓若想从东极妖山去往南境,必须经过相逢镇。

相逢镇距离云拂晓此时所在的小山村,也仅有半日的路程。

她闷哼声:“你去那里干什么?不会是专程关心我的战况吧?那你要失望了,我可一点伤都没受。”

裴真:“我不会失望。晓晓,我们在相逢镇见。”

云拂晓眨眨眼,浑身的不悦被他一句话抚平。

她收起阵玉。

此时正午,烈阳晒得人浑身热,她抬手遮在眉骨的位置,望向熙攘的街道。

本来打算在这里待一天再去南境的,可这里好热。

温泉馆她去过了,糖水也尝过了,实在没什么好玩的。

云拂晓转身,朝着与客栈相反的地方走去。

那是相逢镇的方向。

她只是觉得这里又热又不好玩,才准备去南境相逢镇的,才不是因为裴真。

才不是为了裴真!

-

云拂晓到达相逢镇的时候,暮色瑰丽,天际大片火烧云浓艳而灿烂。

宽阔平整的青石官道贯通小镇南北,夜市将开,道路两旁逐渐摆满了小吃车和各种货郎摊子。

她漫步逛了会儿,直到街市灯火通明,微柔的晚风里夹杂着莫名的香味。

此处堪称南北两境的交通枢纽,因此街上游人将近九成都是修士。

云拂晓抬眸看天际落日熔金,静静算着时间。

她不愿承认,此时心里隐秘的期待。

这时,一阵刻意压低的声音被风送入耳中。

“……没办法。听说这两天忘尘宗有个弟子也莫名消失,还是八境呢。他们宗门又是布阵又是推演,找了好几天,愣是没发现半点踪迹。”

“真是奇怪了,你发现没有,这些弟子境界修为都不低,而且失踪时也没有任何打斗痕迹。你说背后之人到底用的什么手段让人心甘情愿消失,下蛊吗?”

“什么蛊能让八境弟子也中招?我看是什么邪术吧!”

云拂晓心神一动,想起先前在妖山杀死的那个假吴崖。

拢在薄袖里的皙白指尖隔空一点,瞬间抓取了说话那人的部分记忆。

那人只觉额心蓦地一凉,疑惑抬眸,腹诽道:下雨了?

抬头望,月色明亮,是个再好不过的晴夜。

他挠挠头,很快将这一点微凉的触感抛之脑后。

云拂晓将他的记忆快速过了一遍,睁眼,瞬间明白了前因后果。

她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想了想,又在街边小摊买了副白狐面具扣在脸上,悄无声息地汇入拥挤热闹的人流。

片刻后,相逢镇外的荒林。

古木粗壮,遒劲的枝干朝着虚空凌厉伸展,将光线都吞噬。

树下站了一名身穿门服的弟子,行动能力尚存,但目光呆滞,应当就是那名被迷了心智的失踪弟子。他的旁边则是三个黑斗篷死侍,其中两人是剑修,持剑警惕周遭,另一个正蹲身在杂草丛生的地面绘阵,探出斗篷的一截手腕灰白刺目。

缩地阵。

这些死侍要带人走。

云拂晓指尖灵线迸发,细小的气流拂过,黑袍剑修瞬间意识到杀意逼近,却根本来不及反抗,刚抬臂抵挡就被这精钢鞭子似的灵线狠狠抽飞,整个人的后背狠狠撞在粗壮的树身,跌坐在地,树叶砸了满身。

灵息震荡,黑袍剑修的兜帽落下,露出一张戴了半边面具的脸。

昏暗的光线里,那双眼隐约现出红光。

云拂晓发现,这三个黑袍死侍比妖山的死侍还要包裹得密不透风。

他们浑身黑色,不露一点肌肤,甚至连双手都戴了黑色的手套,只有动作过大时才会露出一截冷白手腕。

手腕上隐隐现出某种奇特符文的纹路,冷光闪烁。

这是席风在南境据点培养的死侍?

他们身上的符文比妖山更多,似乎要更忠心强大。

看来席风真的很重视他在南境的据点。

那云拂晓就更要捣烂他的老窝。

树下那名失去自主意识的八境弟子,说不定在不久之后,也会成为像他们一样的死侍。

云拂晓眨眼,心里生出厌恶之感。

黑袍剑修受了内伤也感知不到痛楚,一跃而起,反手抽剑出鞘,被云拂晓化出的灵剑一攻而退。云拂晓上前一步,第二道磅礴剑气贯穿他的肩,将他钉在身后的树干,残存剑意化作灵线密不透风缠绕他的四肢关节,让他彻底失去反击能力。

东极创世神武的剑意,不是任何本命剑可以比肩。

那个蹲在地上绘阵的黑袍死侍见状停止动作,转身抬手,戴了黑色手套的指尖在虚空中划了几道,阵法成形,轰然朝着云拂晓杀去。

这是个阵修。

云拂晓笑了。

她在北境各地试炼时,闯过的禁地、见过的杀阵比古书记载的还多。这种程度的杀阵,放在她眼里甚至没有认真反击的价值。

她抬手出剑,剑意横扫荒岭,将他的杀阵和缩地阵一起抹了个干净。

黑袍阵修的战力太低,瞬间被气浪掀飞,锋利剑气将他黑色衣袖和手套割破,露出苍白得不正常的皮肤,以及皮肤上密密麻麻的咒印。

云拂晓的视线仅在那些诡异的黑色纹路上停留一瞬,就无比嫌恶地别过了目光。

下一瞬,她瞬身至那名昏倒的八境弟子身边,赦心印发动,指尖在他额心一碰。

那八境弟子身体剧烈一颤,涣散的双目恢复光芒,他如梦初醒,狼狈从地上爬起,茫然看向周遭:“这什么地方?你又是谁?”

“嘶……我的头好痛。”

他后知后觉地揉着脑袋,睁眼就看到站在身前的彩裙少女,“姑娘,方才是你救了我吗?”

云拂晓没理他,轻阖眼,再抬眸时,已经看到了这名弟子被迷惑心智的那段记忆。

与她猜测的一致。

席风派出妖山死侍,在南北两境暗中追绑高境界修士,将之培育成新的黑袍死侍。

他为了什么?

他和胡先觉、莫琼宇是否有着同样的目的?

在高境界修士身上做灵脉试验,从而摸索出一条通向永生的道路?

云拂晓走到被钉在树干的死侍身前,抬手使出追念幻法。

果然不行,看不到他们的任何记忆。

这些炼制的死侍连识海都被抹消,与傀儡无异。她无法得知席风在南境的据点具体在什么位置。

她歪了下头。

难道席风早就预料到她会拿到赦心剑,也早知她会使追念幻法,所以才做得这么绝?不给她留下一丁点线索?

他真能用南境神木枝禳灾批命?预测未来?

这个念头一出,云拂晓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信席风会禳灾批命,不如信她会算命。

更不如信席风也是重生。

云拂晓收敛灵息,将那三名已经被打回原貌的黑袍死侍的位置发到天地阵里,等着这些人的师门来认领。

而后,她无视身后八境弟子“姑娘!恩人!留步啊!”的呼唤声,运使御风术回到了相逢镇的灯火通明又热闹的街市。

刚走到相逢镇内,旁边树下出现一抹熟悉又令她厌恶的身影。

“晓晓,别来无恙。”

明秀清从树后阴影走出,依旧一身月白长袍,肩头纹绣山水。那双清雅眉眼望向她,唇边挂着温柔的笑意。

云拂晓看他一眼,眼里没什么感情,随后转身就走。

“晓晓!”明秀清瞬身追上,“我找了你好久,你为什么不肯理我?”

云拂晓奇怪道:“我为什么要理你,你又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她瞳仁清亮,眸光带着某种看透一切的锐利。

明秀清与她对视,竟一瞬间感到心虚。

他喉结轻滚:“我在天地阵里看到了你的讯息,有人说你要去南境,我特意来此处等待。”

云拂晓了然一笑,看来这人是打算和她装到底了。

她刚在天地阵里放出打妖山的消息,明秀清这么快就出现在她身边,真是好巧。

明秀清抿唇,对上她那双略含讥诮的漂亮眼睛,“晓晓,听说你打上妖山,拿走了神武赦心剑。”

他相貌清秀至极,额上细碎黑发随晚风轻晃,更衬得那双乌润的眼无辜又清澈。

明秀清很明白自己的优势,也懂得云拂晓就吃这套软的,因此在她面前惯会撒娇黏人。

换作上辈子,云拂晓还真能被这副乖巧的姿态哄了去。

但此时,她嗯了声,漫不经心笑出声:“你还用去天地阵里听说吗?我拿到赦心剑的事儿席风不会第一时间告诉你吗?”

明秀清瞳孔紧缩一瞬,旋即低声道:“晓晓,你说什么席风,我听不懂。”

“听不懂就让一边去,别挡道。我饿了,要回去吃东西。”

云拂晓挥挥手,抬脚就走。

垂落的薄纱衣袖轻轻拂过他的手背,柔软微凉,明秀清低眸,身高优势让他轻易看到了她那截皙白脆弱的脖颈,让人很有摧折的兴趣。

掩在昏暗树影中的眉眼瞬间阴冷。

他闭了闭眼,再抬眸时,已经恢复那种只在云拂晓面前才会出现的乖巧与可怜。

他再度追上去,修长手指试探着去抓她的衣袖,轻声道:“晓晓,你不是最爱吃鲫鱼豆腐汤吗?我知道这边夜市有家菜馆做得很有名,正好我也有点饿了,我们一起去尝尝……”

这道鲫鱼豆腐是明秀清最喜欢的。

云拂晓喜欢鲜香麻辣的食物,也喜欢他这张秀润脸庞,以及他身上独有的那种脆弱感,所以愿意迁就他,跟他一起吃了不少清淡的菜品。

以至于明秀清恃宠而骄,将她的喜好记错。

但此时,云拂晓已经懒得反驳。

明秀清始终对她紧追不舍,见此招不通,于是换了策略,“这半年里,我在天地阵里给你发了那么多讯息,为什么一个字也不回?晓晓,你很忙吗?已经忙到连理我都没时间吗?”

云拂晓被他吵得很烦,敷衍道:“我在北境闯了很多禁地。”

明秀清见她终于肯说话,眼里闪过一丝喜悦,又按捺住,垂睫失落道,“原来如此,怪不得没时间和我说话。”

云拂晓快被气笑了。

她是没想到明秀清能这么委屈可怜,这么死缠烂打,她上辈子是脑子发昏了吗?究竟是怎么忍受他如此之久的?

果然,在看清他的真实意图后,他此刻的所有言行都显得做作又拙劣,都变得令人厌恶。

街市灯火长龙,熙攘热闹。

云拂晓漫步朝着客栈方向走去。

明秀清跟在她身旁,试探着去捉她的手腕。青年的体热似有若无地贴近她,云拂晓起初没注意,后来察觉到,倒是惊讶挑眉,没料到明秀清的变化这么大。

如今,他竟敢做出这种堪称暧昧的动作。

从前,他可是连与她对视都会脸红的——虽然脸红也可能是他装的。

明秀清垂眸看她。

随着年岁增长与魔性侵染,青年那双秀润的眉眼里不可避免地出现侵略性,即便再努力示弱装乖,那份强烈的占有欲也掩饰不住。

云拂晓甩开他的手。

明秀清脸色一僵:“晓晓,你这么排斥我?”

见她不理会,他又低声:“上个月我在南境见到了崔赦,他受了很重的伤。”

云拂晓敢作敢当:“我打的。”

“……我知道,但我其实不明白为何你对妖山敌意这么大。”

明秀清声音低低,在微热的晚风里显得柔和无比,“晓晓,你能拿到东极神武赦心剑,我很为你高兴。但打伤崔赦,杀死妖山五位脉主,是为什么呢。不管怎么说,崔赦也是我们自小的玩伴,你能对他下杀手,将来……会不会也像对他那样对我?”

云拂晓转头看他一眼,“只要你不惹我。”

她的眸光清凌凌的,如天边寒星一点。

明秀清被她这么一瞧,莫名生出冷意。

他深吸一口气,耐心道:“我惹你?晓晓,我怎么舍得惹你?自小到大,我从没对你做过什么,你就已经对我如此冷漠。倘若有朝一日我真的惹你不开心,我都不敢想你还会不会理我。”

云拂晓没说话。

“是啊,我和崔赦当然算不得什么。”明秀清声音很闷,看了云拂晓一眼,继续道,“反正比不得那个剑阁裴真。”

云拂晓轻轻拧眉,那眼神仿佛觉得他有些不可理喻。

本不该此时激怒她,但明秀清心里实在气闷,话里忍不住带着妒意:“其实我早就想问了,那个裴真到底有什么好?你对他的态度,可与对我们截然不同。”

云拂晓的注意力已经被街市的热闹所吸引,敷衍道:“哦。”

明秀清听完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深知裴真对云拂晓怀着什么心思。这半年里,他也不是没听过天地阵里关于云拂晓的种种猜测,甚至白天裴真出言维护云拂晓的全部过程,他也尽收眼底。

裴真在南境都不知被那些世家大族暗杀过多少次了。

他的晓晓,凭什么要对这样一个劣迹斑斑的人宽容?

“你不要和裴真走得太近,”明秀清的话里挟带了不少私怨,“此人凶狠暴戾,手段残忍,名声极差。若非有剑阁无旸护着,凭他的行事风格,早死了不知多少次。”

云拂晓听得想笑。

名声极差?

名声算什么?

过不了几年,等裴真坐上剑阁之尊的位子,南境那些世家宗门还不是对他恭恭敬敬?

在这个以实力为尊的修真界,先有足够的战力,才有资格去谈别的。

前世的裴真即是如此。

坐上剑阁之尊的位置后,所有的恶意揣测与嘲讽评判一夜消失。

但话到此处,云拂晓终于接了句,“为什么南境世家一定要杀他?他到底做什么了?”

明秀清心中冷笑,终于找到机会让她看清裴真的真面目。

他维持着眼里的清澈与无辜,轻声道:“你以为南境世家追杀他多年只是为了报复他抢走世家弟子进入剑阁的机会?才没这么幼稚。当年太曦神君亲口所言,雾月国裴氏无论本脉还是旁支,注定全灭,只要有一个裴氏子弟活在世上,南境就会大乱。如今连雾月国都灭了,唯有裴真好端端活着,还在剑阁无旸的庇佑下破了九境。这不是摆明了要与神君预言背道而驰?你说,南境世家为了世间安稳,该不该除掉他这个隐患?”

云拂晓听得轻笑。

她还纳闷裴真在南境为何经常被追杀,没想到就因为神君的一句话。

“这位太曦又是什么人?”

明秀清:“世上最后一位神族,但十年前就不知所踪,据说她是回到了天外之界。”

云拂晓心头一跳。

她想到了周玥的话。

[她是这世上最后一位神族。也只有她够资格献祭神木,以自身神力换取神木存活。]

原来她就是太曦么?

太曦为何要裴氏全灭?裴氏犯了什么大错?

明秀清深吸一口气,又柔声劝道:“南境八大宗门,十六世家,那么多人都想杀他。晓晓,你确定要为了他与整个南境为敌?”

云拂晓本来没这个意思,一听,反抗心理立刻出来了,“与南境为敌?我就算与整个修真界为敌,又如何了?”

明秀清被她怼得一怔,乌黑的眸子里现出无措。

他垂着眼睫,柔顺的细发落在眉骨,随夜风轻晃。

“晓晓,我只是很担心你,担心你被他骗了,”他伸手去抓云拂晓的衣袖,“你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你管得太多。”

云拂晓甩手避开与他的任何接触。但身边行人熙攘,她躲不到更远的地方,只能忍着恶心与他同行。

没走两步,她的视线凝住。

从街头至巷尾,莹莹光芒闪烁,宛如天幕星芒都砸落世间。

青年站在灯下,挺拔肩背都被浅浅的灯光笼罩,深黑眼眸却被眉骨投下的阴影遮蔽,看不出情绪到底怎么样。

他眸光先是凝视他们缠在一起的衣袖,又上抬,看了明秀清一眼。

这一眼,极冷极静,如剑刃一般锋锐。

明秀清脸上伪装出的无辜都被彻底刺穿。他收敛笑容,隔着往来的人群,平静与他对视。

他久违地感到了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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