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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豚人:第六章妻子

作者:王晋康 当前章节:15395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4:04

参加完齐力克,拉姆斯菲尔在杰克曼家住了很长一段时

间。运动会中他在日光下曝晒较多,结果皮肤蜕皮很厉害,灼热发疼,全身乏力,

恶心欲吐。看来,在270 年后,地球表面的幅射量仍然比较强,超过他的耐受力。

苏苏一家因为经常潜在水里,受的直接日晒不多,基本上没什么反应。

所以,这些天他一直躲在岩洞里休养。索朗月来看过他两次,但她要和族人

生活在一块儿,无法长期滞留在岸边。她只能交待苏苏照顾好拉姆斯菲尔。当年

她决定把自己的爱情献给雷齐阿约,就像小人鱼把爱情献给王子,不过她忽略了

一点:小人鱼最终长出了两条腿,可以上岸生活了(即使她每走一步就像走在刀

刃上),而她却不能与理查德生活在同一个区间。

她仍然深爱着她的雷齐阿约,即使不能生活在一起,他仍是她精神上的丈夫。

拉姆斯菲尔在苏苏家养了十几天,身上的晒伤痊愈了。这天晚上他对苏苏说

:“苏苏,陪我到外边去转转,行吗?”

苏苏很高兴,这些天,只要出去,拉姆斯菲尔总是拉着约翰作陪。主动提出

让苏苏陪,这还是第一次呢。她快活地说:“当然!走吧。”

她挽起拉姆斯菲尔的臂膊,爬过岩岸,漫步向海滩走去。下弦月低低地挂在

天边,映着岛上棕榈树的大叶子,海浪不高,沙滩平坦而松软。苏苏先跑到水边,

侧腿坐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回头喊:“理查德,快过来!”

拉姆斯菲尔没有急着过去,苏苏映着月光的倩美身影忽然勾起回忆的涟漪。

他想起和妻子南茜有一次到夏威夷度假,那时他们还没有女儿,晚上,妻子穿着

泳衣坐在海滩,也是这么一副天人合一的画面,温馨的月光勾勒出女性身体的倩

美。他忽然又想起覃良笛,那时他们常常屈腿坐在岸边,看一群大大小小的海人

崽子在水里嬉闹。那时覃良笛的面容已经相当衰老,但身形仍然娇好,她沐浴在

月光下的画面永远是他记忆中的亮点。今天,这一幕又出现了,不过这回不是南

茜,也不是覃良笛,而是另一个年轻姑娘。

连海里的景象也和过去一样,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小海人在那里嬉闹,不知是

在做什么游戏,吵闹得像一池青蛙。拉姆斯菲尔刚在苏苏身边坐定,忽然海水中

传来一阵尖叫,苏苏急急地说:“鲨鱼!”

她迅速跳入水中,拉姆斯菲尔也要过去,她回头喊一声:“你不要下来!”

就消失了。拉姆斯菲尔焦急地等着,仅两三分钟后,苏苏就领着一群孩子回来了。

小贝蒂快活地说:“拉姆斯菲尔爷爷,一条大白鲨!”

“苏苏,没事吧。所有孩子都回来了?”

“没事,都回来了。”苏苏平静地说。十二岁的坦弗里大大咧咧地说:“没

事!苏苏姐姐不去,我们也能躲得及的。那条愚蠢的大白鲨!”

苏苏说:“好了,你们回去吧。”小海人与他们告别,吵吵嚷嚷地走了。拉

姆斯菲尔笑着说:“真是些能干的小家伙。苏苏,我刚才听见他们在尖叫:我的

上帝!是吗?”

苏苏愣了一下,才悟出他的话意:“噢,是的,不过并没有什么宗教含义。

海人没有接受陆生人的宗教,所以,‘上帝’在他们心目里只是个语助词而已。”

拉姆斯菲尔自嘲道:“我知道海人社会里没有宗教,不过,听到这个词,至

少让我这个基督教徒心中感到亲切一些。”

苏苏调皮地看看他:“理查德,我知道你肯定有话给我说,我已经做好准备

了,开始吧。”

拉姆斯菲尔沉吟片刻,郑重地说:“我确实有话要对你说。苏苏,我从冷冻

中醒来后,你们按照女先祖覃良笛的遗训,为我找了两个妻子。我十分感念你们

的关心,也感念覃良笛的细心。但是,我俩毕竟年纪悬殊……不不,你先不要打

断我,让我把话说完。年纪也许不重要,重要的是心态。你的心态是早上的太阳,

而我已经在计算我这根蜡烛还能燃多长时间呢。从我的身体状况看,我的寿命不

会太长了。而且,我毕竟是陆生人,是旧世界留下的一个遗老。虽然我和覃良笛

创造了海人,但让我单独生活在海人社会里,心理上难以接受。以后,也许我会

回美洲大陆,去寻找陆生人的残余,也许会干脆回到冷冻箱中。我不能把一个妙

龄少女和我的命运捆在一起。苏苏,不要再提这件事了,坦率地说,你的爱情多

少有些概念化,只是因为我是‘雷齐阿约’而已。忘了我,很快你就会心情泰然

了。”

苏苏仍然调皮地看着他:“还有吗?还有吗?”

“你不要这样,我是认真的。”

苏苏也认真起来:“那好,我也认真谈谈我的想法吧。你说得对,我对你的

爱情在开始时多少有些概念化,但经过这一段的相处,我已经把它转成坚实的爱

情了……你也不许打断我!”她威胁地说,随即又笑了,“你说你是旧世界的遗

老,你知道是什么真正打动了我吗?恰恰就是你这种末代王孙的苍凉感。

你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人,觉得自己在水里很笨,觉得自己很落魄,很自卑,

对吧。“

拉姆斯菲尔开始吃惊了,在他眼里,苏苏是个什么也不懂的毛丫头,没想到

在嘻嘻哈哈的外表下也有这么锐利的目光。他觉得简直有点汗颜了,这么多天一

直是暴露在这样锐利的目光下而他却不自知。苏苏生怕她过于直率的话会让拉姆

斯菲尔难为情,忙说:“但你可能没感觉到吧,在你自卑的外表下是逼人的自尊,

男人的自尊。海人中没有这样的男人,一个也没有。这不奇怪,有谁能具有你这

样大起大落的经历呢:你是旧人类的幸存者,是新时代的开拓者,在270 年的冷

冻后重新复活……这样的经历有谁能比得上?没有,阅历最丰富的海人也比不上

你一个小指头。所以你想,我会放过你吗?”她咯咯地笑起来。

拉姆斯菲尔听得直摇头。自卑外表下逼人的自尊。也许苏苏的剖析比他的自

我认识更深刻呢。为了今晚的谈话,他准备得很充分,但这会儿他已经无话可说

了。苏苏接着说:“这还没完呢。上次你对‘窝格罗’的分析,表明你的思维还

非常敏锐,不愧是雷齐阿约。告诉你吧,索朗月私下里说过许多次,说她从那以

后真的很佩服你,说你的‘超越时代的目光’是不可多得的。”

她看看哑口无言的拉姆斯菲尔,快活地笑起来:“你还有什么话可说?”她

钻到拉姆斯菲尔怀里,搂着拉姆斯菲尔的脖子,“你就是我的丈夫,就是我的丈

夫。不要再拒绝我的爱情,好吗?”

拉姆斯菲尔叹口气,用手抚摸着她赤裸的背部,默认了。过去他总认为苏苏

是个思想简单的小姑娘,答应她的爱情简直是利用她的无知去犯罪。但现在,既

然苏苏也有这样的思想深度,那她确实有资格做自己的妻子了。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甩掉”索朗月。当他和约翰密谋着对付海豚人的时候,

再答应索朗月的爱,那才是居心卑鄙呢。他一定要明白地拒绝她,哪怕这会让她

很难过。这是他唯一能为索朗月做的事了。

苏苏吻吻拉姆斯菲尔:“好啦,不要再想这件事了。给我讲讲你的两个妻子

吧,”她改口说,“先讲讲覃良笛吧。她是我们的女先祖,但奇怪的是,海豚人

外脑信息库中关于她的资料相当少。她好像是有意把自己隐在你的光芒之后。前

天索朗月姐姐对我说,她非常珍惜你这次的复苏,她会很快来找你,把那一段缺

漏的历史补齐。不要忘了,她可是历史学家。”

拉姆斯菲尔在心中苦笑着:可惜,他决不会把这一段真实的历史告诉索朗月,

甚至也不能告诉苏苏。目前他仅对约翰透露了一点,但约翰也不是传授这段历史

的好的对象。也许,他只能把这部分真相永远埋在心里,并带到坟墓里。苏苏用

目光催促着他,他漫声说:“讲讲覃良笛?好的。从哪儿讲起呢。”

“当然是讲你和覃良笛如何创造海人和海豚人啦。我能猜到,那肯定是非常

困难的工作。”

“当然,你说得对。”拉姆斯菲尔心不在焉地应着。他开始忆起与覃良笛最

后一次深谈。不过,这些情况只能放在心里,不能告诉苏苏的。

2 他没想到那次深谈导致了他和覃良笛的彻底决裂。杰克曼所说的海人的两

大劣势:不能离开淡水和不能在水里睡觉,覃良笛早就指出了,在开始培育第一

批小海人时就指出了。不过说归说,她仍然非常投入地哺育着小海人们。11次生

育,每次四个,她的身体急剧衰老了。终于,他们决定停止让覃良笛生育,因为

小海人最大的已经12岁,热带的孩子发育快,他们很快就能结婚生育了。

12年的努力已经看到曙光,但覃良笛却越来越忧郁。她常常躲开拉姆斯菲尔,

一人坐在海边的岩石上,伧然看着西斜的落日。拉姆斯菲尔以为她在怀念那批留

在圣地亚哥的孩子――那里还包括他俩的一个亲生孩子。但他猜错了。覃良笛不

是不思念这些孩子,但她主要的目光是盯在远处。

终于有了那次深谈。那天,44个海人孩子们都睡了,岩洞里是粗粗细细的鼾

声。覃良笛拉他坐在洞边,悄声谈论着。覃良笛分析了海人的两大劣势,痛惜地

说:“由于这些先天的劣势,海人不可能成为海洋的主人。我早就看出这样的结

局,但我一直在欺骗着自己,不想把它摊到桌面上。因为,如果想解决这个问题,

必须采用很异端的方法。”

拉姆斯菲尔皱着眉头问:“什么方法?做基因手术让海人能在海里睡觉?能

离开淡水?那恐怕得对大脑和内脏做手术,我怀疑手术后的海人还算不算人。”

他的不满溢于言表,但覃良笛的想法比他的猜测更可怕。她肯定已经经过缜

密的思考,今天是厚积薄发,所以她流畅地说:“不,那样的手术很困难,而且

这还不是关键,关键是,即使做了这样的手术,仍是只是部分的改良。咱们时刻

不要忘了这个大前提:地球环境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陆上已经不适应哺乳

动物生活了。”

“我当然没忘。否则我也不会抛开圣地亚哥的伙伴和后代,跟你到这儿来。”

覃良笛摇摇头:“还不行啊,我们对海人的改造太不彻底。”

“你说该怎么办?”

覃良笛很快地说:“为什么不考虑海豚呢?”她不想让拉姆斯菲尔反驳,很

快地接下去。“海豚是哺乳动物,其身体经过几千万年的进化,早已完全适应海

洋生活,一点都不用改变。它们的大脑有1600克重,比人类大脑还稍重一些,有

足够的智力基础。唯一不足的是大脑新皮层比较原始,但做这样的手术相对简单

得多。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它们的幼崽有很强的生存能力,不用像人类幼儿那样

需要近10年的照顾。一句话,以海豚为基础,我们可以很容易得到一种既适应海

洋生活、又有人类智力的人。”

这番话让拉姆斯菲尔下意识地离开了她的身体,好像她已经变成了海豚的异

类身体。他冷冷地问:“你不是开玩笑吧。”

覃良笛凄然说:“你看我是开玩笑吗?”

拉姆斯菲尔恶毒地问:“你刚才说能培育出一种什么?人?”

覃良笛平静地说:“当然是人,有海豚身体的人,他们有足够的智力来传承

人类文明。”

拉姆斯菲尔冷酷地说:“看看咱们这些海人孩子吧。看看他们,你不觉得脸

红吗?不觉得心中有愧吗?

你竟然想让海豚代替他们成为海洋的主人?要不,我把孩子们叫醒,你给他

们讲讲这种前景,可以吗?“

覃良笛苦恼地说:“拉姆斯菲尔,你怎么了?当年,你有勇气面对全体同伴

的反对,跟我来到这儿培育海人,你并不是一个僵化者呀。现在怎么一提海豚,

你就歇斯底里大发作呢。”

拉姆斯菲尔干脆地说:“我知道人类环境已经变了,所以,我同意为孩子们

增加脚蹼和鼻腔的瓣膜,让他们能到水里生活――但这已经是我能走的极限了。”

覃良笛还想做最后一次努力:“拉姆斯菲尔,我何尝不是这样,如果能行,

我连这样的脚蹼也不愿添加。但我们得承认现实呀。要想让人类在海洋中延续,

咱们只能走这样的路。”

“海豚――那是人类的延续吗?”拉姆斯菲尔刻薄地说,“覃良笛,我可以

明白告诉你,如果海里出现一群长着人脑的小杂种,并且占领了本该由咱们孩子

占领的地盘,我会重新拿起武器的。我已经有15年没使用武器了,但我没有忘记

如何使用,再说,人类社会遗存的武器很多很多,足够我们用100 年了。这一点

肯定是海人的优势,我想那些小杂种没有手指去扣板机吧。”

覃良笛叹息着,低声说:“理查德,我真想能说服你。但――那就算了吧。

算了吧。”

他们分开睡了,拉姆斯菲尔当然睡不着,一股无名之火一直在他心中闷燃。

他知道覃良笛不会轻易被他说服,正像他不会被覃良笛说服。两人的思想差距如

此之大,以后他们的日子就难过了。他无法相象离开覃良笛他该怎样才能活下去,

他俩几乎可以算做世界上最后一个男人和最后一个女人了……忽然听到悉悉的响

声,是覃良笛过来了,紧紧搂着他,泪水打湿了他的胸膛。拉姆斯菲尔没想到覃

良笛这么快就向他妥协,很感动,也紧紧搂住她说:“覃良笛,我并不想让你生

气……”

覃良笛捂住他的嘴:“今天不说了,我同样很珍重你的感情啊。明天再说吧,

明天吧。”

那晚他们有一次酣畅淋漓的作爱。覃良笛好像变回到15年前的年轻人,要了

一次又一次,一直到两人大汗淋漓。事毕,覃良笛伏在他身上,喃喃地说:理查

德,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你一定要记住,我爱你。然后是一次又一次的深

吻。拉姆斯菲尔看出覃良笛有点反常,她的亢奋中夹着非常深重的凄凉。

他想,这是因为刚才吵架的缘故吧。两人在一起生活了15年,从来没有这样

剧烈的争吵,覃良笛心中一定不好受。他尽力安慰了覃良笛,两人搂抱着入睡了。

晚上太乏了一些,早上他在朦胧中感到覃良笛吻吻他,起身了。她似乎还吻

了每个孩子,事后,拉姆斯菲尔痛苦地自责着,那天他太迟钝了,没有想到这里

面的不妥――不过即使他意识到什么异常,又能怎么样呢。覃良笛在吻孩子们时,

他又继续眯了一会儿,等他醒来,覃良笛已经失踪,干脆利索的失踪了。她知道

劝不动爱人,就告别爱人和孩子,独自一人到天涯海角去了。

拉姆斯菲尔呆呆地坐在洞口,根本没有去寻找,知道寻找也是徒劳。孩子们

醒了,吵成一片:妈妈呢,妈妈呢。他哑声说:孩子们,妈妈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妈妈要很长时间才能回来。孩子们哭着问:她要多少时间回来?拉姆斯菲尔说:

恐怕要几年吧。孩子们都咧着嘴哭了,岩洞内成了一个疯人院……

过了很长时间。他们才逐渐习惯了没有妻子和没有妈妈的生活。拉姆斯菲尔

变得非常忧郁,沉默寡言,时常独自在海边发愣。孩子们已经懂事了,知道爸爸

是在思念妈妈,总是远远地站着,不来打扰他。覃良笛这会儿在什么地方?她还

活着吗?地球太大,对于没有现代交通和通讯工具的人来说,要想寻找一个藏起

来的人根本不可能。他对覃良笛的思恋是刻骨入髓的,但只要想起覃良笛此刻所

做的工作,思恋又会被怒火取代。

他很快看到了覃良笛的工作。短短两三年之后,海里突然出现了一种聪明的

海豚,不用说,这就是他曾诅咒过的长着人脑的小杂种。算来它们最多只有两岁

多吧,但它们身强力壮,在海洋里“如鱼得水”。

这种聪明海豚的数量急剧增多,很快在海中建立了它们的霸主地位。甚至鲨

鱼都对它们十分忌惮,因为,当鲨鱼进攻一只聪明海豚时,马上有成百只海豚赶

到,用严密的阵势同它对抗,猛力撞它的鳃部,常常逼得鲨鱼落荒而逃。

它们对小海人们非常好奇,常常恶作剧地顶翻他们,从他们嘴边抢夺食物,

吱吱地嘲笑他们。那时,最大的海人已经15岁了,早已完全习惯了水中的生活,

但他们远远比不上这批小杂种的强悍,更不说比较年幼的孩子了。孩子们只好来

爸爸这儿哭诉,但拉姆斯菲尔也毫无办法。他曾带着匕首下水,想教训教训这些

小杂种,但那些聪明海豚远远地围着他,用聪明的目光好奇地、嘲弄地看着他。

等他冲过去时,小杂种们则一哄而散,速度远远超过他。

就在那时他想到了陆生人的武器。他和覃良笛争吵时曾提过武器,但那时只

是脱口而出,现在他打算真的付诸实施了。陆生人的武器工业太发达了,可供选

择的轻武器数不胜数:班用轻机枪、冲锋枪、枪榴弹、手雷、迫击炮、深水炸弹、

水下APS 突击手枪、水下SPP 步枪、水下轻机枪……还有数量更多的重武器。这

些重型武器现在不那么容易运输,但如果逼急了,他也会想办法把它们运到这儿

来。人类历史一直伴随着武器的发展,到21世纪,武器发展得登峰造极,如果不

是那场灾变,这些可怕的武器包括核武器会不会最终派上用场?这问题永远不会

有答案了。不过,反正这个极其庞大的武器库还完好地保存着,他可以随便在那

个国家哪个城市都能找到。

他在心中对覃良笛说:对不起了,覃良笛,我根本不想这样做,但这是你逼

的。那时,他手中还掌握着一艘动力船,他带上五名最大的海人孩子,赶到最近

的新西兰,很轻易地收集了一船合用的武器,运回来,藏在那个后来被覃良笛划

为禁地的岩洞里。他运了两船,包括足够用100 年的弹药,完全够一次大的摊牌

了。

他对孩子们进行了起码的军事训练,8 岁以上的孩子都学会了使用武器。现

在,只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就在这时,覃良笛突然回来了。

覃良笛是乘一条不大的机帆船回来的,所以,看来她的居住地离这儿并不是

太遥远,至少不是在太平洋彼岸。那天,15岁的孩子阿格侬急匆匆地跑过来,对

他说:“爸爸!妈妈回来了!”

拉姆斯菲尔非常震惊,与阿格侬对视着。阿格侬低下头,喃喃地说:“爸爸,

妈妈为什么突然回来?”

15岁的阿格侬是拉姆斯菲尔选定的族长,也是唯一知道妈妈出走原因的孩子。

拉姆斯菲尔没有告诉其它孩子,不想粉碎他们心目中“妈妈”的美好形象,但他

至少得让未来的海人领导者知道真相。现在,阿格侬的表情充满疑惧。拉姆斯菲

尔思索一会儿,低声说:“也许她已经得到咱们收集武器的情报?你知道,海里

到处都是那些小杂种,他们肯定看到了咱们的船只经过。”

“爸爸,该怎么办?”

“我去看看再说吧,也许她知道厉害了,想跟咱们和解。”

他匆匆赶过去,那边覃良笛正在孩子们的簇拥之中。亲近她的大都是七八岁

之上的孩子,他们还保留着对妈妈的记忆,他们亲着妈妈,喊着叫着,乱成一团。

再小的孩子记忆已经淡薄了,远远立在外圈,用陌生的目光看着她。拉姆斯菲尔

走过来时,覃良笛正把外圈的小海人们一个个搂到怀里:孩子们,是妈妈回来了,

你们不认得妈妈了吗?有些小海人终于回忆起来,哭着说:妈妈!妈妈!你为什

么不要我们了?覃良笛也哭了,说:妈妈怎么能不要你们呢,妈妈出去干一件很

重要的事,你们看妈妈今天不是回来了嘛。

她看见拉姆斯菲尔,分开孩子走过来。三年不见,她的模样变化不大,也许

眼神更疲惫一些。她同拉姆斯菲尔拥抱――像一个朋友那样拥抱,说:“理查德,

你老了。”

他想起覃良笛走后这三年艰难的岁月。“当然老了,又是三年过去了。不过,

你的变化不大。”

覃良笛摇摇头:“怎么能不大呢,这三年我累得几乎要崩溃了。”

再往下他们就无话可说了,他不能问她这几年在哪儿,在干什么,这次回来

干什么,这些话题都太敏感。但不说这些,能和一个消失三年又突然回来的人说

什么?覃良笛机敏地打破这层尴尬,对孩子们说:“孩子们,你们干你们的事吧,

我和爸爸有很重要的事要说,晚上咱们再聚谈,好吗?”她拉着拉姆斯菲尔回到

岩洞里。

到了洞里,覃良笛默默地抱住拉姆斯菲尔:“拉姆斯菲尔,我真的很想你,

真的很想。”

拉姆斯菲尔何尝不是如此,这三年,他想念妻子南茜和女儿,想念父母,但

更多的是思念覃良笛,毕竟最后15年他们是在一块儿生活的。他紧紧地搂住覃良

笛,感到两人的身体变得火烫,肌肉崩紧,情火在全身游走……然后他俩都冷静

下来,离开对方的身体。两人都知道将面临一次艰巨的谈判,并对此心照不宣。

他们将互相提防,互相猜测,用尽心机。如果在这之前作爱的话,那爱情简直就

变成阴谋的一部分了,他们都不想亵渎两人的爱情。拉姆斯菲尔平静地说:“覃

良笛,有话直说吧,我知道你突然回来肯定有目的。”

覃良笛微笑着:“我只是来道歉的。理查德,这两年海豚人发展很快,多少

有些失控。一些海豚人和海人发生过轻微的冲突,我知道后已经训诫了他们,以

后绝不会出现这类事了。”

听了这句话,拉姆斯菲尔忽然悟到,最近两个星期来,那些小杂种的行为确

实收敛多了。不过他并不准备就此买她的帐。“那就谢谢了。还有呢?”

“理查德,你知道我的观点,海人不适宜到深海生活,他们的身体结构决定

他们不会成为海洋的主人。

不过,在近岸地带也有广阔的生存空间,和海豚人不会发生冲突的。“

“很好,我也会这样教育我的孩子。”

覃良笛温和地纠正:“不是你的孩子,是我们共同的孩子,甚至海豚人也可

算是我们共同的孩子。”

“是吗?我不敢奢求那样的荣耀。”

覃良笛看看他:“理查德,我今天来是想来一次坦率的谈话,不要这样躲躲

闪闪的,好吗?我知道你在搜集武器,你想让两个族群的孩子们互相残杀?”

拉姆斯菲尔没有否认,知道否认也没有用:“对,我是搜集了一批武器,如

果必要的话,我会拿来保护我的孩子们的合法权利。”他冷冷地说,“如果不是

得知我搜集了武器,你不会想到回来吧。”

覃良笛黯然说:“我们不要再互相伤害了,好吗?我知道这三年你很难,我

也不比你好过啊。理查德,别让陆生人残忍嗜杀的传统延续到海人和海豚人种族

中,让他们和睦相处,公平地竞争,这才是最妥当的路。”

“我不会让小海人赤手空拳同那些小杂种去进行什么公平竞争。”

覃良笛尖利地说:“这么说,你也不相信海人在海洋中的生存能力了?”

拉姆斯菲尔干脆地说:“使用武器也是生存能力的一种。我想,你可能也动

过搜集武器的念头吧,只是那些小杂种没有手指来扣动板机,对不对?”

覃良笛冷冷地说:“那并不是克服不了的困难,只要有足够的智慧,我想什

么事都能办到。”她情绪低沉地说,“算了,先不说这些了。我早料到和你的谈

话会十分艰难。我准备在这儿停留三天,咱们慢慢再谈吧。”

拉姆斯菲尔感到一阵欣喜。虽然他对两人的和好(以及谈判成功)不抱一丝

幻想,但他还是很高兴覃良笛能同他一块待几天。覃良笛从低沉情绪中摆脱出来,

笑道:“我要停留三天,咱们先找回过去的感觉再开始谈判。理查德,你总得有

起码的待客之道吧,给我来杯淡水,我已经渴坏了。”

她的嗓音的确干涩嘶哑。拉姆斯菲尔很抱歉自己忽略了这一点,忙从岩洞中

储存的淡水桶里取了一杯水。他没想到,覃良笛拿上水杯后竟然犹豫良久,勉强

笑着说:“理查德,我想你不会在水中做手脚吧。”

拉姆斯菲尔怒火中烧,恶狠狠地瞪着覃良笛。这就是那个15年来与他相濡以

沫的女人吗?是他刻骨思恋的女人吗?他夺过杯子一饮而尽,把杯子用力摔到地

上,不锈钢的杯子被摔扁了。覃良笛抬头仰视着他,悲伤地说:“理查德,我的

爱,原谅我。总有一天你会理解我的……”她的话语里溶着那么深重的内疚和痛

苦……

每当想到这儿,拉姆斯菲尔就怒火中烧,连血液都沸腾了。世界上最后一个

女人,用如此简单的计谋,智胜了世界上最后一个男人。她把两种武器用得十分

纯熟,那就是男人的大丈夫气概和对男人骨子里对女人的的藐视。当她接过那杯

水时,肯定在杯中放了安眠药。她做得那样不露行迹,那杯水一直在两人的视野

之中。正是因为这种视觉上的安全感,他没有起一点疑心。他赌气喝下那杯水不

久,神智就慢慢模糊,只能感到覃良笛在拥抱他,抚摸他,泪水滴到他的胸膛上,

听见她喃喃地说:“理查德,我的爱人,总有一天你理解我的。你放心,我会善

待海人孩子,那毕竟也是我的孩子啊。我真不想这样做,真愿意和你白头偕老,

但我不得不这样做……:他的神智越来越模糊了,听见覃良笛轻声说:”你睡吧,

安心睡吧。“

然后他就入睡了。等他醒来,时间已经过去了270 年!海豚人早已牢牢地掌

握了海洋的霸权,而海人只能处于可怜的从属地位。想到这里,想到覃良笛卑鄙

的欺骗,愤恨就烧沸着全身。当然,他也能从覃良笛的周密安排中看到她的歉疚。

覃良笛把他妥妥地保存在冷冻箱中,这在当时的条件下,已经是非常困难的事了。

她隐去了她在海豚人历史中的主导作用,而把完全不相关的拉姆斯菲尔树成海豚

人的“雷齐阿约”,连圣禁令也是借他的名义发表。她为拉姆斯菲尔的复活做了

周到的安排,甚至想到为他安排新的婚姻,以免他走进海豚人社会后过于孤单。

从这些安排中,可以触摸到覃良笛的爱,她的深深的赎罪感。如今她早就到了另

一个世界,也许她还在世界的彼岸注视着这边吧。

但她为什么要安排我的复活?纯粹是因为内疚?也许她想让我亲眼看见她300

年后的工作成果?难道她不怕我醒来后会力求改变这一切?也可能她非常自信,

认为我凭一己之力已经无法改变大局?

拉姆斯菲尔猜不透她这些安排的用意。他愿意覃良笛能够像他一样复活,哪

怕仅复活一天,他会问清全部情况后随覃良笛一同死去。可惜这个愿望永远不能

实现了。覃良笛死后已经实行了鲸葬,这一点在海豚人的口传历史上说得明明白

白。她的血肉之躯已经化为养分,进入海洋生物循环圈中,说不定曾在她身上呆

过的某些原子此刻就在索朗月身上。

她没有给拉姆斯菲尔留一个对面交锋的机会,这已经不可挽回了。

3 约翰和拉姆斯菲尔进入那个放武器的岩洞时,里面已经有5 个人,拉姆斯

菲尔认出其中的弗朗西斯、克来因和布什,是上次约翰介绍过的,约翰介绍其余

两人是威多罗和西尔瓦。5 个人都在摆弄乌齐式冲锋枪,由弗朗西斯讲课,看来

他们都熟练地掌握了这种武器的使用方法。看见雷齐阿约进来,他们立起来向他

行目视礼。约翰介绍:“我已经联系了近百人,具体说是93个人,他们正在加紧

学习使用这些武器。”

拉姆斯菲尔没有想到有这么大的进展,夸了一句:“你很能干啊。”

“这都是因为你,雷齐阿约。你知道,不少海人历来不满意我们的附庸地位,

但我们的身体结构确实不适于深海生活,再加上海豚人的强大是历史形成的,是

雷齐阿约和女先祖安排的,我们也无可奈何。但是,自从知道原来您只是海人的

雷齐阿约,而且目前的局势是缘于一次卑鄙的欺骗,我们都醒悟了。我想,再给

我点时间,我能串联到更多的伙伴。”

弗朗西斯笑着说:“雷齐阿约,能让我们来一次实弹射击吗?我的手早就痒

了。”

其它四个人也都跃跃欲试。拉姆斯菲尔欣喜地想,他们身上还流着祖先(陆

生人祖先)强悍的血液啊。

他告诫说:“暂时不行。不要惊动了海豚人,指望这些轻武器是对付不了6500

万海豚人的。”

约翰急迫地问:“我们什么时候去核潜艇?”

“我还没有做安排。你们耐心等着吧。”

约翰看看他的四个伙伴,直率地问:“雷齐阿约,你没有改变主意吧。我知

道你心地仁慈,也知道你已经喜欢上了索朗月。”

这句问话十分唐突,拉姆斯菲尔没有说话,冷冷地盯着他。约翰没有退缩:

“雷齐阿约,我知道我的问话很不礼貌,但我得心中有数。我们本来对海人的复

兴已经丧失希望,是你把希望给了我们,你不能让我们再次失望。”

他勇敢地和拉姆斯菲尔对视着,其它五人面无表情,但他们分明在侧耳听着

雷齐阿约的回答。拉姆斯菲尔想,不能怪约翰啊。这些天,确实有两种力量在拉

姆斯菲尔心中搏斗。他看到了一个明朗健康的海豚人社会,认识了可爱的索朗月、

岩苍灵、弥海甚至戈戈和香香。真能忍心把几亿吨当量的核弹用到他们身上?可

是,他这样做是为了人类的嫡系后代,在大自然中,只要是为了种族的延续,任

何残忍都是可以原谅的。而且他是一个军人,文明国家的军人都不是嗜杀狂,但

命令让他们做出违反本性的行动时,他们也决不会犹豫。他在格鲁顿潜艇学校所

受的教育就是:当万不得已时,坚决按下核弹的发射钮,把死亡倾泻到敌对国家,

倾泻到那个国家的老人、妇女、儿童头上。

他叹口气,没有责备约翰:“不必怀疑,约翰。为海人争得‘嫡长子继承权

’是我的职责,是我重生后唯一要做的事情。你们只管把自己要做的事做好就行,

我会安排的。”

“谢谢。雷齐阿约,我们不知道该怎么感激你。”

“但是请你们都记住,核潜艇只是我们与海豚人谈判的一个大筹码,不到万

不得已时我们决不能使用。

知道吗?“

“知道。”

“那么,关于未来的海人和海豚人在地球上的利益分配,你们有什么概略的

计划吗?”

约翰他们迅速回答:“有。我们对此已经进行过详细的讨论。我们想,这次

行动就是逼海豚人和我们订立一个上帝之约:凡有陆地露出水面的地方,周围200

海里的区域属于海人所有,其余的远海则是海豚人的天下。我们想,这对双方都

是一个公平的解决办法。”

拉姆斯菲尔赞赏地说:“不错,在这个架构下,海人和海豚人应该能建立一

种共处关系。约翰,你有政治家的头脑,真不错。”

约翰和其它五人都很得意:“这是我们大伙儿商定的。你知道,我们同样不

想和海豚人兵戎相见,毕竟我们已经一块儿生活了将近300 年。”

“好的,就朝这个方向努力。你们留下,我先走了。”拉姆斯菲尔临走交待,

“注意保密,听见了吗?”

“我们一定注意。”

三天后,杰克曼一个人向外海游去,他已经用低频声波和弥海与索朗月取得

联系,约定在这儿见面。关于这次见面他没告诉岛上任何人,连妻子安妮都没说,

苏苏刚才碰见他,还一个劲儿问他到外海干什么呢,他扯一个原因搪塞过去。他

来到距海岛有10海里的一处独立的珊瑚礁岩上,向远方张望。弥海和索朗月很守

时,很快赶到了。杰克曼走下礁岩,来到两个海豚人的面前。弥海问候已毕,说

:“杰克曼,你约我们来有什么事?”

杰克曼没有直接回答:“弥海,雷齐阿约是不是也约见了你们?”

“是的,我们马上就要过去见他。”

杰克曼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措词。这件事他想来想去,觉得应该告诉海豚

人,但有些话实在难出口。

索朗月鼓励他:“杰克曼叔叔,我和弥海长老在路上就商谈过,猜想你要说

的一定是很重要的事。尽管说吧,我们不会让第四个人知道。”

杰克曼叹口气:“我真不愿说这些话。告密不是海人海豚人社会的美德,何

况还牵涉到我们的先祖。”

弥海和索朗月互相看一眼,不动声色地听下去。“你们知道,海人中有一批

沙文主义者,是第一个海人首领阿格侬留下的传统,所以这种传统很顽固的。后

来,女先祖覃良笛曾不得不惩戒了阿格侬,才把这股风刹住。这些年来,这种沙

文主义已经基本消亡了。我们都承认海豚人更适合在深水中生活,你们和我们都

是同一个文明――陆生人文明――的传承者,两个种族合作得也很好。这些情况

你们都知道。”

“我们知道,两个种族是亲兄弟,连没有做智力提升的海豚和鲸类都慢慢融

入这个大家庭了,何况是咱们?请你接着讲。”

“当然还有一些沙文主义者,他们一直认为海人才是雷齐阿约的嫡长子,我

儿子约翰就是其中一员。不过,如果他们的沙文主义只表现在言词上,我们完全

可以容忍。但这些天来,沙文主义思潮迅速抬头,他们互相串联,行踪诡秘,甚

至还进了女先祖禁止进入的那个岩洞。”

弥海和索朗月平静地听着。杰克曼咳了两声,因为下面的话更难出口了:

“更严重的是……雷齐阿约似乎和这事有牵连。现在,在少数海人中悄悄流传的

一个说法是:雷齐阿约并不是海豚人的先祖,而仅仅是海人的先祖。也就是说,

海人才是雷齐阿约的嫡系后代。”

弥海笑了:“谢谢你的责任心,不过,不要信这些传言。雷齐阿约是我们两

族人的先祖,他不会挑拨两族不和的。不过,还是要谢谢你。”

杰克曼严肃地说:“我何尝不希望如此。但愿没有战争,没有残杀,没有血

流成海的惨景。海人和海豚人都没有关于这些的概念,但是,在陆生人历史中,

战争和残杀是贯串始终的。”

这句话说得很重,弥海和索朗月当然听出来了,但他们仍然微笑着:“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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