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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豚人:第七章妻子之死.2

作者:王晋康 当前章节:15375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4:04

大洋,在迎面的海岸上造成巨大的人员伤亡,把建筑物夷成平地。对于海洋中的

万吨巨轮尤其是以侧舷迎浪的轮船,,它也有相当大的危险性。可是,对于木筏,

它摧山倒海的威力却难以起作用。刚才悬在头顶的千万吨海水只是把木筏狂暴地

举起来,再乖乖地从筏下溜走。在浪脊上,拉姆斯菲尔甚至还看见一只以海为家

的海燕轻盈地浮在海面上,根本没把身下的巨浪当回事。

巨浪过去了,受到刺激的白海豚人格外亢奋,拉着木筏飞速前进。索朗月趴

在木筏边向拉姆斯菲尔问安,拉姆斯菲尔说:“多亏你及时提醒,要不我们全被

甩下筏了。”

索朗月笑道:“那也没关系,不会出事的。我当时有点过于紧张了,那么高

的巨浪!”

“是因为地震?”

“肯定是。震中大概在咱们的西南方。”

“在海中经常见到这样的地震涌浪吗?”

“经常有,但像今天这样大的浪涌我也是头一次见到。”

“还好,它平安过去了。”

“对,平安过去了。”

不久他们知道,这次地震的影响并没有过去,它给海豚人、也给拉姆斯菲尔

提供了一个万载难遇的机会。拉姆斯菲尔先是奇怪地发现,索朗月和10个海豚纤

夫都开始侧耳倾听,海面上似乎微微有空气的震动。苏苏告诉他,是海豚人在收

听远处的低频通信,这种信号海人们也能听懂的,但这次因为距离太远,她和约

翰都无法听清。这次低频通信持续了很长时间,索朗月和10个纤夫的表情也越来

越紧张,越来越严肃。通信到底是什么内容呢。这时约翰悄悄走过来。自从来到

木筏上,他与拉姆斯菲尔一般不太交谈的,大概他不愿让苏苏看出他和雷齐阿约

的特殊关系。但这会儿他碰碰拉姆斯菲尔的胳臂,紧张地向那边使眼色。拉姆斯

菲尔突然悟到他的用意――约翰担心的是,也许家乡的海豚人发现了他们之间的

密谋,此刻正以低频通信的方式通知索朗月。约翰在提醒自己,是否要做必要的

应变准备。

拉姆斯菲尔思索片刻。约翰的猜测并非全无可能,但关键是,在这儿,在这

远离大陆的地方,他们什么应变也是徒劳。他横下心,干脆把索朗月喊过来:

“索朗月,出了什么事?”

索朗月没有看到约翰的小把戏,她只顾激动呢,因为低频通信中传来的消息

太惊人了。她告诉拉姆斯菲尔,是新任长老撒母耳来的信。三个小时前的那场地

震是在他们西南方600 海里的深海发生的,那儿的海水深度为2400米。地震开始

时,香香和正巧在震中海域,意外发现了一件宝物。后来它通知了岩苍灵,岩苍

灵也冒险潜了下去(这个深度超过他的深潜纪录),证实香香所言属实。

“知道是什么吗?你猜猜是什么?你肯定想不到的,你肯定想得到的!”

索朗月激动得已经语无伦次了。拉姆斯菲尔也非常激动,一个希望从心底升

起,但他又不敢相信:“是它?你说是它?”

“对,是它!”

筏上的人都奇怪地看着他俩,不知道两人对话中的“它”是什么宝物。苏苏

急得嚷起来:“索朗月姐姐,快告诉我们嘛,到底是什么?”

前边的海豚人纤夫们都听清了低频通信的内容,知道谜底,但这会儿他们只

是回头笑,不告诉急得抓耳挠腮的苏苏和其它海人。拉姆斯菲尔喃喃地说:万载

难逢,万载难逢的机遇呀。索朗月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撒母耳长老还说,这

是雷齐阿约为我们带来的幸运。它埋在海底已经上千万年了,一直没有露面,所

以它一直只能是抹香鲸的传说。偏偏在雷齐阿约醒来后它就露面了,你说是巧合

还是天意呢。”

苏苏已经猜到这个哑谜了:“窝格罗!是窝格罗出世了!”

拉姆斯菲尔哈哈大笑,把苏苏搂住:“对,这真是天大的喜讯呀。”

2 2400米的海底是一个严酷的世界。光线是透不到这儿的,在绝对的黑暗中,

只有海洋生物所发出的微光。一只巨鱿慢慢爬过来,两只绿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

你,就像是在对你施行摧眠术。它身体上有两道明亮的侧线,那是寄居在它身上

的发光细菌的功劳。在它前边有一盏比较明亮的小灯,那是鮟鱇鱼设的鱼饵,用

来钓取一些好奇的趋光的小生物。再往前不远是一处岩层的裂隙,火热的熔岩透

过裂隙放射出微弱的红光,黑色的浓烟从这儿大团大团地涌出,就像是地狱的烟

囱。裂隙附近生活着完全不同的生物,两米长的蠕虫在海水里轻轻摇晃着,顶部

是一个羽状的触手,缓慢地开合着,一只细菌蟹游过来,贪婪地啃食着这只触手。

蠕虫痛苦地摇摆着,却无可奈何。

香香和岩苍灵一同潜到这片海底,这对于岩苍灵又是一个新纪录。他俩是珠

联璧合的一对搭挡。两人相比,香香更擅长深潜,但岩苍灵发挥了他的智力优势。

香香虽然没有做过智力提升,但它足够聪明,能与岩苍灵互相交流经验。现在他

和它可以说是互为教练,深潜纪录也一再刷新。

不过弗氏海豚的体能毕竟比不上抹香鲸,这会儿岩苍灵觉得头部发蒙,身体

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弗氏海豚在水下是靠血液来提供氧气,但这会儿氧气已经不

足了。他向香香打手势,说他要返回了。香香此时已经盯上海底一条章鱼,便应

了一声,独自向章鱼游去。

岩苍灵急速上浮,上浮过程中他看见香香已经开始向章鱼进攻。对于香香来

说,这类巨鱿和章鱼都不是对手,所以岩苍灵根本不担心。但他没料到,这次香

香几乎失手了。这是一条雌章鱼,正在照顾它的卵粒。雌章鱼是世界上最称职的

母亲,孵卵期间它不吃不喝,只是不停在翻动着卵粒,让它们得到充足的氧气。

幼章鱼孵出后,母章鱼就心甘情愿地死去。这样抱着必死决心的雌章鱼当然是世

界上最凶猛的斗士。香香在周围转着圈,打量着它,而章鱼也用它阴森森的小眼

死死地盯着来犯者。本来香香不致于输的,但这次它潜得太深,血液中的氧气已

经不足了,不能打消耗战,于是它贸然冲过来,咬住章鱼的一支长臂。这只长臂

被咬断了,但章鱼的其它七只长臂疾速收拢,用吸盘紧紧地吸住了香香的身体。

香香猛然甩动尾巴开始向上浮起,章鱼却紧紧地缠住它,大大延缓了它上升的速

度。

香香在它的箍抱中死命地挣扎着,又咬断了一只章鱼的长臂,负痛的章鱼把

它缠得更紧。香香的脑袋已经开始发晕,看来这次是在劫难逃了,但不期而至的

海底灾变救了它一命。海水突然整体摇晃起来,在它们下方突然冒出耀眼的红光,

这是一场海底地震,岩层被震裂,灼热的岩浆冒出来,一接触到海水,立即把成

万吨的海水变成水汽。这个过程引起一场大爆炸,震波以声速在水中传播,追赶

着香香和雌章鱼这对冤家,把巨大的压力波加到它们身上。雌章鱼被震懵了,下

意识地松开长臂,香香抓住这个时机,也借着自海底向上的压力波,急速往上浮

去。

它终于浮出海面,已经精疲力竭。岩苍灵看出了它的异常,不过还没来得及

问询,就看见海面陡然升高,一堵几十米高的水墙向他们劈头盖脸地压过来。这

就是此后拉姆斯菲尔他们看到的巨涌,而在这儿,巨涌比600 海里之外更为凶猛。

岩苍灵和香香穿过水墙,浮出水面,岩苍灵急急问:“怎么样,香香你受伤了吗?”

香香有点晕头转向了,脑袋上留下六七个伤口,嘴里还咬着一条断臂。海面

上冒出了很多深海生物的尸体,它们都被烤熟了,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海面。香香

愣了片刻,,开始吱吱哇哇地向岩苍灵叙述。抹香鲸的语言本来就是很原始的,

再加上它此刻还没完全镇静下来,所以岩苍灵很长时间没有听明白它的话意。它

讲到和章鱼的殊死搏斗,讲到海底的爆炸,这些岩苍灵都听明白了。但香香的叙

述重点显然是在另一件事上,见岩苍灵听不明白,它说得越发凌乱。岩苍灵忙说

:“别急,别急,你慢慢说。你说什么,白光?非常亮?升起又落下?”他忽然

悟出香香是在说什么,“你是说:海底爆炸时,一团很强的白光升起又落下,似

乎是一个球体,对吧。那么,它很可能是雷齐阿约让咱们注意的‘窝格罗’?”

香香兴奋地点动着它那巨大的黑脑袋。

“窝格罗?窝格罗?”岩苍灵喃喃自语着,他太兴奋了,不敢相信这个消息。

当然,不管真假,他一定要去现场察看一次。“香香,快领我去!――啊,不不,

你太疲累了,等你歇过劲再说吧。”

香香确实是累惨了,它在水面上呆了一会儿,把那只章鱼长臂吞下去。然后

它就急着要领岩苍灵下水。

岩苍灵坚决制止了它。作为一名老资格的深潜运动员,他当然知道往2400米

深的海底潜水是多么危险和消耗体力。半个小时后,香香缓过劲了,他才让香香

领着他下潜。

这次寻找非常顺利。他们下潜到1000米之后,原本应变得漆黑一团的深海却

慢慢透出一线白光。随着他们的下潜,白光越来越强。很明显,白光是从一个点

光源发出来的,他们朝光源迅速下潜。现在到了,一个白球静静地躺在海底,体

积相当小,只相当于海人的脑袋大小,那么强的白光简直不像是它发出来的。海

底的趋光动物都被这强光弄晕了,但强光吸引着它们,使它们从四面八方慢慢向

这儿凑,其密度之大,使这儿成了一锅稠稠的生鱼汤,而岩苍灵和香香不得不挤

开它们才能前进。白光照亮了海底平原,一些受惊的动物钻进沙里,另一些胆大

的动物却慢慢向它逼近。奇怪的是,这个发着强光的东西并不热,从那些越来越

靠近的动物就能看出这一点。

岩苍灵已经潜到自己的极限,虽然那个宝物就近在二三百米之内,他也不能

亲手把他弄上去了。就在这时,一只小章鱼懵然逼近了白球,试探着把长臂搭上

去,没有什么反应,它既没有受到电击也没有受到灼伤。而且似乎与白球的接触

是件很舒服的事,它干脆把八只腕足全部搭上去,紧紧搂住白球。白球的强光让

章鱼变成了一个完全透明体,它体内的神经、墨囊和生殖腺都看得清清楚楚,而

白光的外泄没有受到一点影响。

岩苍灵看到这是个机会,急忙向香香做一个手势。聪明的香香猛然扎下去,

轻轻咬住小章鱼的脑袋,然后急速上浮。受惊的小章鱼不但没放松白球,反倒抱

得更紧。光源的突然离去让围拢来的深海生物们都懵了,但它们随即惊醒过来,

紧紧跟着白光上浮,在岩苍灵和香香的身后形成一个十分壮观的追随者的大军。

5 木筏终于到了原美国加州的圣地亚哥港,近6000海里的旅程花了1 8 天的

时间。当木筏越来越接近这个军港时,拉姆斯菲尔的情绪也越来越激动。当然,

他估计那个一万多人的小族群恐怕是凶多吉少了,这缘于两条简明的推断:如果

他们仍生活在海边,那么信息发达的海豚人社会就不会听不到一点儿风声;但按

照灾变后的条件,他们生活在海边才是最恰当的选择,因为海洋里的生态系统还

保持着完整,便于取得食物。

但不管怎样,他还是越来越迫切地想上岸,想赶快去探查一番。索朗月和苏

苏都能体会他的心情,不时安慰两句。

圣地亚哥港到了。第一眼的印象十分令人失望,这哪里是一座城市啊,只是

一片莽莽苍苍的热带荒原,极目所止,尽是一片浓绿,它遮盖了平地、低房,也

紧逼着原来城市的高楼。这些高楼都只有上半截身子露在绿色之外,就像是在沼

泽中挣扎的只剩下脑袋的行人。过去熟悉的码头、栈桥也都看不见了,被这一片

蛮悍的绿色所包围了。

这儿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木筏停靠在岸边,拉姆斯菲尔目光苍凉地看

着岸上。索朗月过来说:“理查德,不要难过,也许他们在内陆呢。你们上岸去

寻找吧,咱们只得暂时告别了。小木屋里放着一支螺号,你一定要随时带在身边。

虽然苏苏他们都会使用低频通讯手段,但万一有什么意外,比如你们走散了,你

只要到海边吹起螺号,海豚人一定会及时赶来的。苏苏,”她转过头对苏苏说,

“咱们的雷齐阿约就拜托你照顾了。我想,咱们一定会很快见面的,但如果万一

有什么意外,你们不能返回了,那么你一定要照顾他,直到他终其天年。苏苏,

我知道你是个好姑娘,你一定能做到。”

苏苏笑着说:“当然了,他是我的丈夫嘛。”

“还有约翰你们五个,也请你们多费心啦。”

约翰简短地说:“放心吧。”

“那么,让咱们告别吧。理查德,”她开玩笑地说,“能否同我吻别?你还

没吻过我呢。”

拉姆斯菲尔有些尴尬,俯下身吻吻索朗月的长吻,也搂住她光滑的躯体。这

会儿他真的泯灭了人和“异类”之间的界限。索朗月是这样的深情款款,细心周

到,怎么还能把她当成异类呢。想起他和约翰此次来圣地亚哥港的真正目的,他

感到深深的内疚。他问:“你要返回深海吗?”

“不,我暂时不返回,我会在附近找一个飞旋海豚人的族群,加入进去,在

这儿盘桓几个月,等着你们的消息。”

“谢谢。再见。”

他松开怀中的索朗月,体味着心头的怅然,他确实感到恋恋不舍。他领着约

翰五人弃筏上岸,把木筏牢牢地系在岸边。11位海豚人用力搅着尾巴,把大半个

身体露出水面,又做了一个整齐的鱼跃,算是向他们的最后告别,然后掉头向外

海游去。

他站在栈桥上眺望着,直到11道尾迹消失。

海豚人离开了,约翰凑到拉姆斯菲尔身边,急不可待地说:“核潜艇在哪儿?

我们现在就去吗?”

拉姆斯菲尔扫他一眼,冷淡地说:“慌什么,我要先寻找我的同伴。”

城市已经面目全非,他只能凭记忆定出行进的方向。路面上铺满了藤蔓,行

走起来十分困难。拉姆斯菲尔曾奇怪,在坚硬的水泥路面上怎么能生长植物呢,

但他马上就明白了。这儿多是一种叫“克株”的藤类植物,是很早从日本引进的,

这种在日本只是用作观赏植物的克株到美国后却大肆繁衍,生命力极其强悍,植

物学家们费尽心机才勉强阻遏了它的扩展态势。那是上个世纪的事了,现在,在

地球的灾变之后,这种克株肯定经过变异,藤条之粗壮赛过旧金山大桥的钢缆,

一棵克株的延伸长度能达数公里,这样它们就能在有土壤的地方扎根,而把藤叶

铺到几公里外的水泥路面上来吸收阳光。

没有见到一只哺乳动物。这不奇怪,在长眠前的18年中就是这样,连生命力

最顽强的老鼠也彻底消失了。前面的藤蔓中一阵索索的声响,一只像豹子那样大

的动物爬出来,用没有眼珠的复眼冷冷地盯着他们。无疑这是一只变异的昆虫,

但它是由什么昆虫所变异,已经无法辨认。昆虫没有向他们进攻,它大概也正为

这7 个从没见过的动物吃惊呢,僵持片刻,它跳进叶蔓中敏捷地逃走了。

270 年过去了,陆地上已经成了昆虫的世界。

他们在叶蔓中大概行进了五公里,还是没有看到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他也

越来越失望。看看身边的6 个伙伴比他狼狈多了,他们长蹼的脚不适宜在这样的

路上行走,娇嫩的皮肤也禁不得枝蔓的挂擦。苏苏娇喘吁吁,赤裸的身体上有很

多挂痕,不过她倔犟地忍受着,闷着头紧紧跟在拉姆斯菲尔后边。拉姆斯菲尔叹

口气,知道若依靠海人来寻找旧伙伴只是不切实际的幻想。他指指前边说:“再

坚持一会儿,咱们要找的国民银行马上就要到了。”

国民银行同样被绿色遮盖,只剩下最上面两层房间从藤蔓的缠绕中挣扎出来。

大门敞开,他拨开叶蔓进去,来到地下金库,来到覃良笛做基因手术的工作间,

来到他曾与覃良笛幽会过的房间。时间已经彻底打扫了288 年前的痕迹,他也彻

底死心了。他们曾尽力维持的族群肯定没有逃过强幅射的蹂躏,在几代之内灭绝

了,覃良笛当年的预言不幸而言中。他站在这些房间里,默默追忆着当年的情景,

心中酸苦,强忍着没有落泪。

他们开始向海边返回,6 位海人在空气中暴露了一天,皮肤剌痛和发红,已

经难以忍受。因为有来时走过的路,回去时相对容易得多。月上中天时他们返回

海里,海人们痛痛快快地冲了个海水澡,又捕猎了一些食物。他们回到岸上,找

到一个濒水的楼房,撞开几扇门,安排了住处。房间的窗户都被藤蔓封死了,屋

里显得十分潮湿,充满了浓重的霉味。苏苏在海水中泡了一会儿后已经恢复了精

力,这会儿兴致勃勃地帮他打扫着屋子,好奇地问:“理查德,这就是陆生人习

惯居住的房子吗?这么黑,这么难闻的气味,你们怎么住得惯呢。”

拉姆斯菲尔只有苦笑,现在,无论你怎么形象地向她讲解,她也不会真正体

会到陆生人的生活:宽敞明亮的大厅,光滑如镜的地面,随风飘拂的透花窗帘,

灯红酒绿的宴会和乐音缭绕的舞会,还有体育、文学、音乐、魔术、游戏,等等

等等,一切的一切。不过他还是尽可能地讲解了,他搂着苏苏娓娓讲着,几乎讲

到天亮。苏苏也听得津津有味:“真的吗?真的那么漂亮?呀,我真想亲眼见见!”

苏苏在晨光中睡着了,安心地蜷曲在他怀里。看着她,拉姆斯菲尔心中已经

失衡的天平又转向这边来。

这些天,他看到(部分是通过索朗月的眼睛)一个崇尚简洁和平衡的海豚人

社会,他们的社会规则让他深受震撼,特别是他们虽有能力摆脱外在的制约,却

自觉地禁用这种权力,这是陆生人类万万做不到的,甚至想都想不到。但是,回

到久违的人类城市后,陆生人类那五彩缤纷的文明对他有更强的吸引力。

他不能为了海豚人的简洁社会而放弃这些东西。苏苏的后代还是应该过上陆

生人类那样的生活。

而要想做到这一点,首先还是要为海人争得足够的生存空间。他的陆生人伙

伴看来已经灭绝,现在,海人是他唯一的希望。

第二天,拉姆斯菲尔宣布要带大家去参观核潜艇。苏苏知道这是丈夫“生前”

驾驶的机器,非常感兴趣,一直对拉姆斯菲尔问东问西。弗朗西斯走近约翰,躲

开拉姆斯菲尔夫妇,轻声问:“让苏苏一块儿去?”

约翰当然知道他这句话的含义。苏苏不是他们的同道,甚至老拿他们的“大

海人主义”作调侃,而且她与索朗月有很深厚的情意。这些征象表明,一旦得知

这次圣地亚哥之行的真正目的,她大概不会赞成的。不过约翰也没太往心里去。

不管怎么说,毕竟她是海人,又是雷齐阿约的妻子,如果某一天雷齐阿约决定对

海豚人摊牌,她绝不会背离丈夫而站在海豚人那一边。他低声说:“这怎么能躲

得过她?不过,咱们说话时尽量避开她就是了。”

他们在附近的汽车间里找到足够的工具,下到海里,向潜艇船坞游去。苏苏

很兴奋,一边游一边大声同拉姆斯菲尔交谈着,而拉姆斯菲尔和约翰则担心地看

着外海的方向――他们怕苏苏的说话声惊动那边。

如果海里出现一位海豚人甚至是一只海豚,他们的行踪就可能很快为索朗月

他们知道。可是,他们也没有理由制止苏苏的谈话。还好,一路上他们没有发现

一位海豚人。

那艘奇顿号核潜艇放在干船坞里,当年,在受总统之托组织人类残余应对那

场灾变时,虽然万事待举,而且核潜艇应该说已经被抛到历史垃圾堆里了,但由

于职业的爱憎――那毕竟是他度过半生的地方啊――他仍组织他的艇上同伴对奇

顿号进行了细心的封存。封存时副艇长曾怅惘地说:“我们肯定是白费力,它不

会再有用啦!”

当时他的看法其实和副艇长完全一致,所以――想到它竟然在三个世纪之后

又派上用场,他真为自己当时的远见庆幸。那次封存很细致,估计288 年的时间

不会把它报废的。

他们找到了那个干船坞,克株已经蔓延到这儿,巨大的藤条就像巨蟒一样从

房屋的空隙里爬过来,紧紧缠住那直径33英尺、长360 英尺的钢制艇身。“就是

它?”苏苏敬畏地问。拉姆斯菲尔说,对,就是它,这就是我15年形影不离的坐

骑。

他指挥约翰五人用斧头砍断克株的藤蔓,潜艇艇身露了出来。总的说情况还

不是太糟,艇身的锈蚀不是太历害,那些为减少声纳回波的橡胶贴板有很多脱落,

但现在它也不用害怕敌舰的声纳了。他指着艇身向约翰介绍:这是武器进出口舱

盖,后面的两个是人员进出口舱盖。最前边的球形部分装着声纳音鼓,最后边的

是潜艇车叶,即驱动用的螺旋浆。前舱这12个竖直的圆筒就是发射导弹用的垂直

发射管,可以发射109 型战斧导弹和三叉戟D5型导弹,一枚三叉戟就可以毁灭一

个中型城市。水线下每边两个的孔口是鱼雷发射管,发射的48号先进战力鱼雷一

枚就可以击沉一艘万吨巨轮。约翰、弗朗西斯他们几个对武器系统最感兴趣,听

得很仔细,眼睛中闪着渴望的光,就像是刚得到圣诞玩具的大男孩。拉姆斯菲尔

不由想到:也许这种尚武和嗜杀精神是人类最稳固的基因?

约翰突然问:“三叉戟D5型导弹所携带的核弹如果用到水里,威力半径有多

大?”

拉姆斯菲尔想了一下:“还没有准确的数据,三叉戟不是设计来用于炸鱼的。

不过,如果考虑到核弹爆炸后次生的放射污染,我估计它至少会造成30万牺牲者。”

苏苏皱着眉头说:“理查德,你怎么选择了这样一种职业?如果是我,我决

不会选择它。”

拉姆斯菲尔有些不快,平和地说:“苏苏,你不懂,在陆生人社会中,这是

一种虽然残酷但又不可缺少的职业。”

苏苏不服气:“为什么不可缺少?为什么?”

拉姆斯菲尔摇摇头,心想这番道理不是一两分钟能说清的。他怎么解释陆生

人社会中不同社会体制、或不同民族、或不同宗教之间深深的猜忌?怎么解释每

年花在军备竞赛中的成万亿美元和上千万的人力?

而且――他也有些理屈。当你置身于陆生人社会中时,你会觉得某些事(如

研制可怕的核潜艇)是合乎情理的,也是司空见惯的;但若置身于人类之外来看

这些念念不忘自相残杀的同胞,他确实为不争气的人类脸红。他转了话题:“约

翰,把三个舱口都打开吧。当年封存时我们充入了惰性气体,它无毒但不能呼吸。

现在没有动力,不能启动通风设备,只能先靠自然通风。”

约翰他们费力地打开了舱盖,现在还不能进,但从舱口向里看看,里边保存

完好,所有金属件闪闪发光,仪表板和仪表灯也都完好无损。拉姆斯菲尔放心了,

对约翰说:“现在已经基本可以肯定,核潜艇保存完好。核燃料在270 年间的自

然裂变很少,功能不会受到影响。武器是在另外一个地方封存着,相信也没有问

题。不过这只是推测,等我们进去后看看再说。”

进行了一个时辰的自然通风后,拉姆斯菲尔让别人等在外边,他一人进去启

动核动力装置。约翰担心地说:“让我进去吧,那里一定还充满惰性气体,不能

呼吸。海人的闭息时间比你长多了,我去比较合适。你只用告诉我怎么干。”

拉姆斯菲尔摇摇头:“不行,不是一会儿能说清的,只有我去。”他从第二

个船舱口下去,其余的人在外边焦急地等着。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听

见跌跌撞撞的声音,拉姆斯菲尔踉跄着跑过来,把头伸到舱口外,使劲吸了一口

气。约翰问:“怎么样?还是让我去吧。”拉姆斯菲尔只是摇摇头,吸足之后,

又下去了。

这样往复了数次之后,艇内的电灯刷地亮了!通风机也均匀地嗡嗡着,开始

进行强制通风。拉姆斯菲尔从舱口爬上来,虽然疲累,但非常兴奋:“艇内一切

正常,10分钟后咱们就可以下去了。”

海人们差不多都见过陆生人科技成果的遗迹,像那些拔地而起的高大建筑,

停在路上的火车,被藤蔓遮蔽的漂亮汽车,还有刚才在港口那儿长满了附着物的

巨大海轮,等等。但像这样“活的”机器,他们都是第一次见。所以,当拉姆斯

菲尔领着他们进入舱口,详细介绍潜艇内的设施时,个个露出敬畏之色。

他先领他们参观了控制室、声纳室、垂直发射系统储藏室、餐厅、士兵住舱、

前后逃生舱,也大致介绍了反应器舱间、辅机间、主压载舱、大车车叶、后平衡

柜,让他们对潜艇先有一个大的概念,然后再逐个区域详细介绍。在控制室里,

他们最感兴趣的是两个潜望镜――2 号和18号,它们经288 年的风雨后还能伸降

自如。左边是BSY -1 型战斗系统控制面板,右边是它的射控面板,各种仪表灯

闪闪发亮。电信室里有超高频、高频、极低频和超低频各种通讯设备,不过它们

已经没有用处了,因为岸上已经没有和它们联络的设备,也没有在用的通讯卫星。

潜艇中只有一种俗称“格特路”的水下通话器将来还可使用。

声纳室里有显示荧幕,现在上面尽是像下雪一样的噪音信号。

虽然海人们间接通过海豚人外脑信息库都具有足够的科学基础,但要在短时

间内介绍潜艇的全貌还是太困难了。几个海人各有各的侧重点,约翰和弗朗西斯

最感兴趣的是武器系统,关心它们的射程、数量和杀伤力,而苏苏最喜欢的是餐

厅内的各种小玩意儿,像冰淇淋机、果汁机、洗衣机(对赤身裸体的海人来说,

这玩意儿可用不上)、搅拌机等,一个锃亮的咖啡壶能让她看很久。她尤其对艇

上的床铺感兴趣,原来陆生人是这样睡觉!拉姆斯菲尔把她领到艇长室:“这就

是我办公和睡觉的地方,我在这儿曾度过5 年时间。”

苏苏非常好奇地抚摸着艇长室的一切:固定在地板上的桌子,两把椅子,床

铺下的活动小桌,桌上的保险柜,床头的多功能显示器。舱门上拉姆斯菲尔写的

警句还没有褪色呢,写的是:安静就是生命。

时刻准备迎接我们不愿发生的事。

苏苏想,这就是她丈夫300 年前住过的地方啊。就像是谁把300 年的时间卡

巴一声剪去了,再把300 年前和300 年后直接对接起来。现在,她一下子掉回到

丈夫的陆生人生活场景中,这使她有晕眩的感觉。

时间过得很快,外边天已经黑了。约翰交待布什和克莱因去海里捉几条鱼,

并小声叮咛:“别高兴得忘形了,注意,千万不能惊动海豚人。”

苏苏无意中听到哥哥和伙伴的密语,不禁莞尔。哼,约翰还想把这个消息瞒

着索朗月姐姐呢。干嘛要瞒呢,应该让索朗月姐姐也来见识一下,看看雷齐阿约

当年生活过的地方。也许,约翰是想瞒到某一天让索朗月大吃一惊吧,那好,等

见到索朗月,她要悄悄地先告诉她潜艇的事,让哥哥的小花招失败。想到这儿,

她忍不住偷偷地笑了。

吃了两人捉来的鱼,时间已经不早了。拉姆斯菲尔安排苏苏住在艇长室,他

要和约翰他们住在士官舱。

苏苏不乐意:“不,我还要你和我在一起。”

拉姆斯菲尔笑了:“这儿太挤了。陆生人的住所是非常宽敞的,但潜艇是个

很特殊的设备,在这儿,有的士兵还得住热铺呢(即一个铺两人轮流住)。苏苏,

我已经288 年没睡过陆生人的床铺了,今晚让我享受享受吧。”

“那……我看见那儿床铺很多的,我也和你们一块住到那儿。”

拉姆斯菲尔又笑了:“今天我们是在陆生人的潜艇里,就按陆生人的规矩行

事吧。在陆生人社会里,除了夫妻,男女是分屋睡的。”

苏苏着恼地说:“哼,陆生人这么多规矩……好吧,你去吧。”

拉姆斯菲尔亲亲她,走了。约翰就在艇长室的门口等着,这时急急陪着拉姆

斯菲尔向士官舱去。苏苏睡到床上,床面软软的,比海人平常睡的海草铺要舒服

多了。床头灯射出柔和的光,照着她光滑的皮肤。

她嗅嗅枕头,似乎还有拉姆斯菲尔的气味,当然这只是心理作用,288 年了,

什么气味也早跑光了。拉姆斯菲尔真不简单,能指挥这么大的潜艇在海里航行。

可是她想不通,陆生人为什么花这么大力气来造杀人的机器呢?丈夫为什么花这

么大力气把它重新启动呢,只是为了忆旧?

她在床上浮想联翩,很长时间睡不着,要不,不管陆生人的繁琐规矩了,还

是到拉姆斯菲尔和哥哥那儿去凑热闹吧。她下了床,向士官舱摸去。那儿的门没

关严,一条门缝泻着雪亮的灯光。屋内的人聊得正热烈,5 个海人排齐了向拉姆

斯菲尔提问,拉姆斯菲尔则一个个给予回答。她正要推门进去,但屋里一句很

“格涩”的话让她止步了。她把手缩回来,偷偷靠在门柱上,听着里边的谈话。

拉姆斯菲尔正说道:“……你们一定要记住,我们只是想为海人争得嫡长子继承

权,争得足够的生存空间,就按你们上次商定的,全世界凡有陆地出露处,周围

200 海里内是海人的地盘,其余是海豚人的,两种人类要和睦共处。

核弹只是用来做谈判筹码,不到万不得已时决不能使用。“

克莱因疑虑地说:“如果一颗也不用,海豚人怕是不会让步吧。”

里面沉默很久,拉姆斯菲尔叹息着说:“但愿我能说服他们。如果……”他

又叹息一声,没有说下去。

苏苏的头嗡地涨大了:他们在商量什么?想用核潜艇来杀死海豚人?苏苏简

直不敢相信。她知道自己的哥哥是大海人主义者,但也就是嘴上说说而已,谁能

想到他会有这样深藏不露的杀机?更不可思议的是理查德,她的丈夫,海人和海

豚人的雷齐阿约,他怎么能干这件事?即使他认为海人才是陆生人的嫡长子,想

为海人争得“嫡长子继承权”,也不该用这种残忍的方法啊。

她屏住心跳悄悄听了很久,没错,他们就是在商量用核弹威吓海豚人。拉姆

斯菲尔一再说要慎重,但听他的口气,如果海人和海豚人真的摊牌而海豚人又不

肯屈服的话,也不排除真的使用核弹。苏苏在心中苦笑:没错的,别忘了咱们的

雷齐阿约曾是核潜艇的艇长,这个职业就是专管杀人的,而且是要杀死几百万几

千万的人。艇长住室的门上还有这一句警言呢:时刻准备迎接我们不愿发生的事。

刚才她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还以为他是说“迎接潜艇可能出现的故障”。

现在她理解了,他是在迎接杀人的任务。拉姆斯菲尔不是嗜杀者,但是为了某种

信念,他完全可以不皱眉头地按下核弹发射钮,这种冷静的残忍更让苏苏害怕。

听见里面哥哥在问:“雷齐阿约,要想让这艘核潜艇下水并航行,至少得多少人?”

拉姆斯菲尔说:“过去满员是132 人,但我们现在可以省掉很多工作,比如

副艇长、电讯员、厨师等等,我算了一下,至少需要30人。”

“30个人……不能再少了?”

“不能。”

约翰沉默片刻,不快地说:“如果你早说,我们这次就召来30人。现在,我

们还得回去招募志愿者,然后再返回这里。这太危险了,海人不能独力跨越这几

千海里的路,不得不依靠海豚人,至少得去依靠鲸类。但你知道,鲸类和海豚人

的关系远比我们密切。”

拉姆斯菲尔的声音:“那时我并不知道这艘潜艇是否还能用。再说……也许

我确实在潜意识中想把摊牌的时间往后推。它太残酷了。”

约翰果断的声音:“既然这样,我们明天赶紧离开潜艇,在下次返回前,最

重要的事是保密!千万不能让海豚人得到一丝一毫的消息!”

沉默。然后弗朗西斯轻声说:“咱们保密都没问题,问题是苏苏能保密吗?”

苏苏的心一下子提起来,紧张地藏好身体。里面静了半晌,听约翰说:“我

知道她和咱们不是同道,但不管怎样,她总是海人吧,决不会出卖自己的母族。

还有,她是雷齐阿约的妻子,只要雷齐阿约发话,她应该听从的。”

拉姆斯菲尔简短地说:“苏苏的事交给我――听着,谁也不许碰她!”

苏苏轻手轻脚地离开这儿,回到艇长室后,紧张地思索着。不错,她是海人

的一分子,是雷齐阿约的妻子,但这一切都不能抵消她对杀人的厌恶。如果某件

事需要杀掉几十万海豚人(包括索朗月姐姐、撒母耳长老、索云泉阿姨)才能成

功,那这件事再正义也不能干。谁劝也不行,哪怕他是丈夫雷齐阿约,哪怕他是

父亲母亲。

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那么下一步就是:她该怎么办,该怎样坚决阻止这个

悲剧发生。她想起哥哥刚才说过,现在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事是保密,因为等

他们招募够志愿者再返回这儿,中间隔着两个6000海里的路呢。所以,只要把这

件事捅给索朗月,这个计划也就泡汤了。

说干就干,现在就跳入海中找索朗月。拉姆斯菲尔的螺号就在墙上挂着,一

吹螺号索朗月就会来的――那是索朗月姐姐送他的,是为他的安全。索朗月姐姐

对于他真说得上情深义重了,他怎么能做出这样卑鄙的背叛?她带上螺号悄悄攀

上舱口。在往上攀时,她心里并不是没有痛苦:她这么做,就是和理查德一刀两

断了,他曾是自己深爱的丈夫,说不定自己腹中已经怀上他的儿女。可是这些苦

痛没影响她的决心。现在,拉姆斯菲尔这个人已经让她产生畏惧感了。一个可敬

可爱的多少带点自卑带点苍凉感的理查德,一个冷静自信地谈着杀人计划的拉姆

斯菲尔,她实在无法把两个形象统一起来。

她攀上潜艇的上甲板,从这里往下光溜溜的,很不好下,现在是深夜,地面

上也看不清。她没有犹豫,冒险跳下去。通的一声,她摔在地上,右脚也崴了,

她忍着疼,一瘸一拐地走到海边,跳下水去。

这会儿,在潜艇士官舱,弗朗西斯隐约听到艇外卟通一声,急忙起身去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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