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20个海豚人走了,池里恢复了平静。但索朗月没有走,她还留在池内,轻
轻摆动着鳍肢和尾翼,保持着身体的平衡,安静地仰望着拉姆斯菲尔。她独自留
下来了,没有征求雷齐阿约的意见,也没有解释。也许她认为这是她的权利和本
份,她已经开始扮演妻子的角色了。拉姆斯菲尔心中暗暗苦笑。没错,索朗月是
一只漂亮的海豚,而且她当然具有人的智慧,但无论如何,拉姆斯菲尔可不准备
接受一只异类做妻子。毋宁说,在他的观念中,这是大逆不道的。
当然这想法只能藏在心中,他对索朗月点点头,心里揣摸着该怎样开始和她
交谈。不管怎样,你总不能把一个女士晾到那儿吧。这时索朗月对杰克曼吱吱了
一会儿,杰克曼说:“她说,该让你进食了。雷齐阿约,你是愿吃生食还是熟食?
这儿有女先祖留下的电加热器。不过,我不知道核能发电机能用多长时间。”
拉姆斯菲尔说:“我从长期冷冻中刚刚醒来,肠胃还比较弱,先吃几天熟食
吧,以后改生食就可以,我长眠前早习惯生食了。”
索朗月潜入水中,少顷,她向岸上抛了两条沙丁鱼的幼鱼。杰克曼已经打开
电热器,把水烧开,准备把鱼囫囵丢进去。拉姆斯菲尔想止住他,不过杰克曼已
经及时醒悟过来,回忆起信息库中记录的陆生人的饮食习惯。他从柜橱中取出一
把刀,把鱼剖开,刮掉鱼鳞,掏出内脏。他犹豫了片刻,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些
内脏,因为在他们的日常生活中,内脏都是和鱼一块儿吞下肚的。后来他把内脏
抛到水池中,索朗月立即游过来,很自然地把内脏吞吃了。
她这样做是下意识的,没有什么想法。“不可暴殄天物”是女先祖留下的遗
训,也是信奉“自然生态循环”的海豚人社会的常识。作为历史学家,她知道陆
生人不吃鱼的内脏,但那是一个不值得夸奖和效法的习惯,何况,带有鲜血味道
的内脏比鱼肉更美味呢。她没注意到,雷齐阿约正惊奇地瞪着她,几乎不能掩饰
自己的厌恶。嗨,一个多可爱的淑女,她大口吞吃了鲜血淋漓的内脏,这会儿正
优雅地舔着吻边的血迹呢。
拉姆斯菲尔不愿她看到自己的厌恶表情,忙把脸转过去。杰克曼在专心做鱼
汤,趁这个空当儿他仔细观察着四周。270 年过去了,这儿基本还是他长眠前的
情景。一把已经生锈的镀铬铁椅,一张单人床,几个石凳,一些简单的炊具。屋
里很整洁,看来海豚人一直对“雷齐阿约故居”进行着细心地维护。在他和覃良
笛决裂之前,在他和覃良笛共同培育海人时,曾在这儿共同生活了近15年。在这
张简陋的床上,曾盛过他和覃良笛的云雨之情。那时他和覃良笛都已经改为食用
生鱼了(当然鱼的内脏还是要除掉的),但偶尔地,当他们对旧生活的思念过于
强烈时,也曾用这些炊具做一次熟食。常常是覃良笛掌勺,她做的中国口味的饭
菜真香啊。
现在,这儿没有留下覃良笛的任何痕迹。
痕迹也是有的,是留在海人和海豚人的口传历史中。刚才杰克曼说他是“雷
齐阿约”,是海人和海豚人的共同先祖,女先祖覃良笛则是他的助手,这当然是
覃良笛的杜撰。她把拉姆斯菲尔冷冻起来(那时文明社会已经崩溃,做到这一点
相当困难了),并在遗嘱中留下了“唤醒雷齐阿约的时刻”,而她本人却坦然地
选择了鲸葬。看着这一切,他能体会到覃良笛的良苦用心,也能看到覃良笛歉然
的目光。她似乎穿过270 年的时光来到他的身边,像往常那样温柔地说:忘掉我
们之间的不愉快,只留下美好的记忆。好吗?
杰克曼已经把鱼汤做好,热气腾腾,端到他的面前。他说:我不知道陆生人
的口味,这是按女先祖留下的食谱做的,不知道能否让你满意。拉姆斯菲尔闻闻,
当然没有覃良笛做的饭菜可口,但鱼汤的味道仍刺激着他的嗅觉。竟然有270 年
没进餐啦?他总是无法从心理上接受这个漫长的时间断裂。他说:勺子呢?劳驾
你把勺子拿来。杰克曼很困惑:勺——子?索朗月跃出水面,吱吱地向他解释着,
他这才恍然大悟,到岩壁边的一个杂物柜中找出勺子:“是这个吧,我们从来没
用过这玩意儿,已经把勺子的概念忘了。”
这一个小细节最真切地凸现了“今天”和“昨天”的距离。拉姆斯菲尔接过
勺子,开玩笑地说:“我是一个不可救药的老顽固,270 年之后,还没忘记那些
早该抛弃的旧人类的作派,是不是?”
杰克曼笑了,索朗月的脸上也浮出笑纹。这种“海豚的笑容”吸引了拉姆斯
菲尔的注视。他过去与海豚的交往不多,仅知道海豚会流泪,但海豚的笑还是第
一次看到。随后他想,她当然会笑的,她不是海豚,而是海豚人啊。
5 他吃完了270 年来的第一顿饭,夜幕早已沉落。核能源的冷冻装置上,一
个小仪表灯幽幽地亮着,给洞壁涂上朦胧的红色。杰克曼和索朗月向他道了晚安,
跳入池中消失了。拉姆斯菲尔回到那张床上,躺下睡觉。他原想肯定要失眠的,
今天碰到了那么多刺目锥心的事——尤其是那两个数字!6500万海豚人,650 0
名海人。这两个数字不停地在他眼前跳动着,一下一下地剜着他的神经。270 年
来都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一时无法用想象来补齐。不过,不管是怎样的过程,反正他输了,覃良笛
赢了。他似乎看到覃良笛在黑暗中走过来,默默地看着他,目光中不再是温柔,
而是怜悯和轻视。
不过他终于入睡了。长期冷冻使他的身体很虚弱,思维也显滞涩。他逼着自
己赶紧睡一觉,好精力充沛地迎接明天的挑战。他很快入睡。等他一觉醒来,那
个透光的小洞中已微露晨光。洞内有悉悉索索的声音,是杰克曼在为他准备早饭。
池中也有轻微的泼水声,那是索朗月在缓缓游动。拉姆斯菲尔坐起身问:“你们
这么早就来了?”
杰克曼说:“其实我们昨晚很早就返回,一直守在这儿,索朗月说,怕您才
从冷冻中醒来会有什么意外。”
拉姆斯菲尔走到池边,向索朗月问好:“你好,谢谢你们的关心。”
索朗月吱吱地叫了一阵。杰克曼说:“她说请您早点吃饭,弥海长老已经率
领海豚人在外边候着,想在朝阳初起的时候向您朝拜。”他补充一句:“也有海
人的代表。”
拉姆斯菲尔并不想接受海豚人的什么朝拜,不过他没有让自己的想法形之于
色。杰克曼看看他,小心地问:“雷齐阿约还没有回忆起海豚人语,对吧。”
他苦笑道:“是啊,270 年的冷冻把这部分记忆全删掉了,我想只有重新学
习了。”
杰克曼有点困惑,冷冻怎么能有选择性的删掉一部分语言,而另一部分(英
语)却保存完好呢。不过他没有深想,恭顺地说:“那我就教您吧,其实很好学
的,海豚的语言完全建基于英语之上,但因为海豚只能发出吱、哇两种声音,只
好把英语转换为二进制信息来表示,即用00001 、00010 、00011 、00100 、0
0101、00110 ……11001 、11010 这26个二进制数字代表26个英文字母。也就是
说,每个英文字母拉长为5 音节的吱哇声。这种语言比较冗长,不过由于发音简
单,频率很快,实际与英语的速度相差无几。”他补充说,“这些原理你当然清
楚,女先祖说,是你创造的海豚人语。”
拉姆斯菲尔含糊地说:“而我现在是一个起点为零的学生。”
鱼汤做好了,拉姆斯菲尔吃完早饭,说:“请稍候,我穿一件衣服。我不习
惯赤身裸体去面向公众。”
杰克曼和索朗月互相看了一眼。衣服,这也是个过于久远的词汇,他们知道
史前人类(陆生人)都要穿衣,那是他们最令人不解的奇特习俗之一,陆生人为
什么要自找麻烦地把漂亮的身体遮盖起来?在他们行走和工作时衣服不碍事吗?
据口传历史说,女先祖早就抛弃了这种繁琐的习俗。不过,当然他们不会去指责
雷齐阿约的决定。
拉姆斯菲尔走向岩壁边的一个杂物柜,刚才他已经看到,那里还保存着他长
眠前穿的衣服。有他的方格衬衫,还有覃良笛鲜艳的内衣,都以女性的细心叠得
整整齐齐。也许是长期的冷冻造成了情感上的虚弱吧,这几件熟悉的衣服在他心
中又掀起一阵波涛。他想起覃良笛脱衣服时的柔曼,想起她皮肤的润泽…
…他停顿片刻,强使心中的波涛平息,然后拎起自己常穿的汗衫和短裤……
汗衫在他手下粉碎,变成细小的粉末。原来这些衣服早就风化了。拉姆斯菲尔愕
然看着它,再一次感受到时间所带来的苍凉。
杰克曼看到了,俯下身同索朗月商量片刻,抱歉地说:“雷齐阿约,我们没
有料到你要穿衣服。现在,海人和海豚人社会中都没有衣服,恐怕短时间内难以
为你筹措到。”
拉姆斯菲尔笑了:“算了,没关系的,既然现实逼着我改,我也从此抛掉这
个陈旧的习俗。好,现在咱们走吧。”
两人跳到水池中,杰克曼细心地交待着,请雷齐阿约深吸一口气,然后抱着
索朗月的身体,由她带着快速游出洞,因为从这里到洞外的海面有800 米的路程。
拉姆斯菲尔当然清楚这一点,他在这个洞里住15年了,每次出入的潜游都是相当
困难的事,何况这会儿身体还没有恢复正常。他点点头说:知道了。
杰克曼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异常快速向洞外游去。这个速度让任何一个
人类游泳健将都望尘莫及。
拉姆斯菲尔羡慕地望着他,看来,270 年的水中生活已经使海人的泳技大大
提高了。
不过,在索朗月开始游动后,他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快速。索朗月温柔地望
着他,示意他抱紧自己身体的前部。他抱紧了——那温暖柔滑的皮肤又起了一阵
清晰可感的颤栗。拉姆斯菲尔仰头深吸一口气,索朗月也深吸一口气,带着他疾
速下潜。她游得十分轻松,水平的尾部下下摆动着,速度非常快,水流和岩壁都
飞速向后倒退。转瞬之间,一道强光扑入拉姆斯菲尔的眼帘,海水从头顶泻下,
他呼吸到了海面上略带腥味的新鲜空气。他定定神,举目四望,时隔270 年后第
一次看到了浩翰的大海。
周围是震耳欲聋的波涛声。这儿是岛的东面,是迎风面。强劲的贸易风推动
着连绵不断的巨浪向岸边扑来。一个大浪拍来了,在他们前方竖起一道七八米高
的水墙,恶狠狠地要把他们全部拍入水底,但转瞬之间,波浪到了他们的身下,
把他们抬到高高的浪尖上,身后是那个礁岩小岛,还有岛上绿色的棕榈树。波浪
拍击着岩岸,激起澎湃的白色水花,波浪退下后露出白色的沙滩。朝后方望去,
水天相接处是一道道长条形的涌浪,浪尖上顶着白色的浪花,它似乎是在海平线
下生出来的,不声不响在向这边逼近。
片刻之后,波峰过去了,他们落到浪谷里,两边是碧绿的水墙,就像是置身
在佛罗里达的水族馆中。众多海洋生物在水墙中洒脱自如地游着,一条金枪鱼闪
过去了,一只水母缓缓地扑动着它透明的身体。一只大海龟肯定是刚从岸上返回,
这时急急地扒动着鳍片,就在他的头顶上游动着,攀上浪尖,很快消失。
天色已经大亮,东方也露出玫瑰红,太阳还没有出来。杰克曼和索朗月没有
耽搁,带着他快速向西面游去。杰克曼摆动着长长的蹼足,索朗月扑动着尾巴,
轻松自如地穿过一道道水墙。这个岛不大,他们很快到了岛的背风面,这儿平静
多了,没有了波涛的喧哗声,一道道波浪漫上岩岸,再优雅地退下去,在沙滩上
留下一堆一堆的碎珊瑚。索朗月带着他向西游,又游了很远,前边是几块孤悬的
礁石,背后的礁岛已沉入地平线下。她从拉姆斯菲尔的臂环中退出来,示意拉姆
斯菲尔站到礁石上。
一只海豚——不,应该说一个海豚人迎过来,拉姆斯菲尔认出他是昨天见过
的弥海长老。弥海同杰克曼和索朗月短促地交谈两句,然后仰起头看着东边的天
空。艳丽的朝霞已经染红了天际,宇宙好像在屏息静气,等着太阳从血与火中诞
生的那一刻。接着,一轮太阳慢慢从水面下升出来,刚经过海水的沐浴,是一种
透明的鲜红。太阳冉冉上升,似乎被海水拖曳着,下半轮拉成了椭圆,它积聚着
力量用力一挣,离开了水面,红光也渐渐转为金色。
就在太阳跃升的那一刻,弥海长老发出一声长长的呼唤。声音很低沉,有时
声域降到人耳听不到的低频波段,这时只能感到空气的振动。低频声波借着海水,
以每秒1470米的速度向远方传去。拉姆斯菲尔知道,鲸类(尤其是座头鲸)是靠
低频声波作为信息交流的手段。低频声波在海水中的衰减很慢,所以,只要设置
不多的接力站,低频鲸歌就能迅速传遍地球所有大洋。看来,海豚人从他们的堂
兄弟那儿学到了这种有效的通讯手段。
下面的景象再次强烈地摇撼着他的神经。几乎是在同一瞬间,空旷的海面上
突然冒出千千万万的海豚,形成了海豚的丛林。他们都用尾巴搅着海水,大半个
躯体露出水面。在拉姆斯菲尔的眼前,海水似乎突然涨高了,颜色也变成海豚的
鸽灰色。鸽灰色的丛林先在礁石周围升起,形成一个圆形区域;随着声波的拓延,
远处的海豚人也跃出水面,这个变化呈同心圆向无限远处扩展。几十万只海豚人
聚集在这一海域,也许,他们所导致的地球重心变化,会使此刻的地球在它的绕
日轨道上颤抖一下吧。
所有海豚都吱吱叫着,喊着同样的音节。在此后几天里,拉姆斯菲尔慢慢熟
悉了这几个音节。这是海豚人的语言:雷齐阿约!雷齐阿约!雷齐阿约!
近处海豚人的欢呼声平息了,远处的声音又递次传来,汇成持续不断的轰鸣
声。在这一瞬间,拉姆斯菲尔不能抑制自己的错觉,他变成了凯撒、亚历山大和
成吉思汗,在接受千万骑士的欢呼;又好像成了耶和华、安拉和释迦牟尼,在接
受万千信徒的朝觐。但他随即想起,自己完全没有必要为此而激动——面前的这
些生灵并不是他的同类啊。于是他的目光黯淡下来。
欢呼声终于停止了。海豚人都沉入水中,安静地仰望着他。它们的目光汇成
光的海洋,光的电闪。拉姆斯菲尔几乎不能忍受这千万双目光的烧烤——何况他
还是赤身裸体呢,想来凯撒、亚历山大和成吉思汗都不会光着屁股接受朝拜吧。
虽然下面的朝拜者们也同样是不着寸缕,但这并不能使他觉得好受些,屁股上总
是冷嗖嗖的感觉。
他在海豚群体中找到了索吉娅的族群,其实他是先看到索朗月,才发现这个
族群的。海豚人在他眼里似乎全都长得一模一样,但为什么他辨认出了索朗月?
莫非他和她之间真的有了心灵上的沟通?这个念头使他哭笑不得:一位小眼睛、
有尾巴、身体圆滚滚的妻子!一个异类!
他想起杰克曼说海人也要来参加的,他们在哪儿?他找到了,海人就在他的
近处,不过人数很少,只有十几人。他们也在喊,但他们的声音完全被海豚人的
声音覆盖了。昨天拉姆斯菲尔已经悲哀地觉察到,在海人和海豚人的混合社会里,
海豚人是绝对的主流,绝对的强势。不光指人数,更主要的是指心理。
比如,这位杰克曼就显然习惯了对海豚人的依附。这是弱势群体对强势群体
的不可违逆的趋同,就像在2 0 世纪的人类社会中,黑人歌星用换血换皮肤的方
法把自己变成白人。
弥海跃出水面,代表6500万海豚人向他致欢迎辞,仍是杰克曼任翻译。这些
话实际昨天已经说过,不过今天说得更为正式和典雅。弥海说:这一代海豚人是
幸福的,有幸见到雷齐阿约的重生。雷齐阿约改造了海豚的大脑,赐予我们智慧
和新的生命,创建了理性昌明的海豚人和海人社会。我们感谢雷齐阿约,感谢雷
齐阿约的助手、女先祖覃良笛。今后,帮助雷齐阿约更好地享受第二次生命,是
每个海豚人的义务,是我们的荣幸。希望雷齐阿约愉快地享受我们的供奉。
这篇致辞情意殷殷,但拉姆斯菲尔从中品出一点令他不快的味道:虽然今天
是对雷齐阿约的朝拜,而且安排了极为隆重的场面,但致辞中并没有对“神”的
崇拜敬仰,反倒有一点掩饰得体的怜悯。他们是用宽厚慈爱的目光来看待这个旧
时代的孑遗,这个笨拙的、没有生活能力的、甚至是丑陋的家伙——可叹的是,
他们的想法多半是对的。这正是他目前处境的写照啊。
他只有暗暗苦笑。
下面是杰克曼代表海人致欢迎辞,内容和弥海的差不多。然后杰克曼爬上礁
石,低声问:“雷齐阿约,你愿意致答辞吗?”
拉姆斯菲尔点点头,致了简短的答辞:“海人们,海豚人们,感谢你们对我
和覃良笛的情意。288 年前,一场灾变毁灭了陆生人文明,现在它已经由你们传
承下去。我很欣慰。愿上帝保佑你们。”
杰克曼把他的话翻译成海豚人语,再由弥海转换为低频声波,以便能向远处
传播,但低频声波携带信息的能力有限,所以这几句话拉得很长。他的致辞答完
后,仪式就结束了,海豚群的秩序开始变得杂乱,近前的海豚们开始离去,远处
的海豚们游过来,以便瞻仰雷齐阿约的仪容。杰克曼为他介绍着:“这会儿游过
来的海豚人是长吻飞旋海豚,你看他们的身体比较娇小,体态修长,能够纵出水
面绕轴向旋转,这是他们的拿手好戏。在海豚人社会中,飞旋海豚是最大的族群,
人数占总人口一半以上。这会儿游来的是热带斑点海豚,是仅次于飞旋海豚的第
二大族群,你看他们背上有白点,腹部有黑斑点。看,那群浑身白色的海豚人属
白海豚,非常漂亮,他们的活动范围一般在温带。你看见那几名白嘴巴的海豚人
了吗?他们可是南太平洋的稀客,是北极附近的白喙海豚。为了赶上今天的庆典,
他们早在三四十天前就从北极出发了。”
拉姆斯菲尔注意地听着,把这些资料牢牢记在心里,同时向依次过来的海豚
人们致意。
这个场面持续了很长时间,海豚人慢慢散去了,另一群一直在外圈逡巡的海
豚游过来。虽然它们的外形和海豚人几乎没有差别,但拉姆斯菲尔立即感觉出后
来者的不同。那是一种只可意会的气质上的低俗,就像在巴黎的大街上可以一眼
分出科西嘉的土包子。他疑问地看看杰克曼,杰克曼笑了:“大概你已经看出来
了,它们不是海豚人,没有经过智力提升。不过,海豚的本底智力相当强大,再
加上与海豚人的长期相处,刺激了它们智力的发展。现在,它们几乎是半开化的
‘人’了。比如,它们都能听懂一些简单的海豚人语。你看着,我让它们跃起来
向你鞠躬。”
他吹了一串口哨,那群戆头戆脑的海豚齐齐地从水中跃出来,在空中弯腰,
做出鞠躬的动作,然后溅入水中。虽然远比不上海豚人,但它们的动作其实非常
优美的,丝毫不亚于人类的体操运动员。它们落入水中后都浮出水面,渴望地看
着拉姆斯菲尔,杰克曼低声说:“雷齐阿约,请您夸奖它们一句,它们非常渴望
得到‘人’的赞许。”
拉姆斯菲尔称赞道:“告诉它们,它们真聪明,它们的动作非常优美。”
杰克曼翻译成海豚人语。海豚们听懂了,高兴得在水中窜跳着,然后散去。
拉姆斯菲尔忽然指着前边:“看!杰克曼,你看!”
那儿浮着一个庞大的黑色身躯,大约有10米长。它有一个极显明的标志:在
眼睛后部有两个卵圆形的大白斑,锐利的牙齿向内弯曲着,上下交错。背部有一
个巨大的背鳍,高高地露出水面。这是一头虎鲸,是海洋上横行不法的暴徒。拉
姆斯菲尔在当核潜艇艇长时,曾见过一只被拖网缠死的虎鲸,解剖后它的胃里竟
然有19条海豚!地球灾变之后,当他和覃良笛致力于哺育年幼的海人时,虎鲸和
鲨鱼曾是他们最忌惮最着意防范的家伙,有多少可怜的海人孩子死于虎鲸之口啊。
今天,这只虎鲸闯到这个“海豚汤”
里了,这样密集的海豚群是任何地方从来没有过的,不知道它要怎样大开杀
戒?但很奇怪,虎鲸对周围的海豚人或海豚视而不见,径直游过来,用死板的目
光死死地盯着拉姆斯菲尔。拉姆斯菲尔十分纳闷,难道它把自己当成猎杀的目标,
要冲上礁石来吃他?杰克曼见雷齐阿约迟迟没有反应,忙低声说:“它也是向你
朝拜的,请你答礼。”
朝拜?拉姆斯菲尔茫然向虎鲸点头,问候一声。杰克曼同样翻成海豚人语,
那只虎鲸向拉姆斯菲尔点点头,心满意足地走了。拉姆斯菲尔转向杰克曼,疑问
地看着。他知道虎鲸同样有强大的智力,大概能听懂简单的海豚人语,这些不算
奇怪。奇怪的是它怎么也朝拜“雷齐阿约”,是谁赋予他这样的“宗教信仰”?
而且他为什么不吃周围的海豚,莫非它变成食草动物了么?但杰克曼似乎对面前
的景象司空见惯,既没有表示惊疑,也没打算对拉姆斯菲尔做出什么解释。拉姆
斯菲尔只好把疑问藏在心里。他不能忘了“雷齐阿约”的身份,雷齐阿约应该是
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如果老是问一些“太低级”的问题,他的威信就会慢慢坍
塌了。
杰克曼望着游走的虎鲸补充道:“雷齐阿约,这头虎鲸的名字叫戈戈,它是
同海豚人关系最密切的几头虎鲸之一。也许您以后还会同它打交道。呶,那是香
香,香香来了。”
他所指的香香是一头巨大的雄抹香鲸,头部特别大,就像一只方方正正的箱
子。这会儿它正在喷水,抹香鲸的喷水与其它鲸不同,不是直直向上,而是一根
呈45度方向的单股水柱。它也游近礁石,停下来,饶有兴趣地打量着礁石上的人。
杰克曼向拉姆斯菲尔介绍:“雷齐阿约,这是香香,在海豚人世界很有名的,它
是全世界深潜运动的冠军,可以潜到3500米深的海底。海豚人的潜水冠军是岩苍
灵,是一只弗氏海豚,也能潜到2000米。”他补充一句,“他们两位是很好的朋
友。”
这段介绍激起拉姆斯菲尔的极大兴趣。作为一个核潜艇的艇长,他当然知道
深海潜水意味着什么。深海里存在着极大的压力,每次潜艇在急速下潜或浮起时,
钢铁外壳都会噼噼啪啪地爆响。核潜艇的极限潜深是430 米,在这个深度,如果
失事,海员是注定要陪葬的,因为即使你逃出潜艇也会被海水挤压而死,即使能
浮出水面,也会因体内急剧减压而死亡。只有在120 米深度之内,海员才能靠一
种叫史坦克头罩的装置缓慢减压,逃到水面。他也知道抹香鲸爱吃大王乌贼,常
潜入深海去捕食,它的身体结构非常适应深潜,肺部能迅速减压,鼻孔只有一个,
封死的鼻腔用做储存空气的场所。不过,即使有这样的身体结构,抹香鲸最多也
只能潜到2200米。而现在呢,它竟然能潜到3500米,连一只海豚都能潜到2000米!
他打量着香香。这肯定是个顽皮的家伙,即使在对雷齐阿约朝拜时,目光中
也满是戏谑。它的头部有累累疤痕,这是它与大王乌贼搏斗时被乌贼的吸盘弄伤
的。作为一个核潜艇的前艇长,他对这个能潜到350 0 米深的家伙肃然起敬。他
很快致了答辞:“香香,你是个了不起的家伙。3500米!那儿对于陆生人来说,
是比地狱更可怕的地方。祝你下次比赛还能拿到冠军。再见。”
听了杰克曼的翻译后,香香心满意足地哼哼着,把一股热呼呼的水柱喷到雷
齐阿约身上,然后转身游走了。后面,又有一只体型更大的目光呆板的座头鲸向
礁石游过来。
这个庆典持续了将近四个小时,快中午了,太阳已经偏北。海豚人、海豚和
他们的堂兄弟(虎鲸、抹香鲸和座头鲸)都离开了,这片海域恢复了宁静。一直
站在礁石上担任翻译的杰克曼赶快走下礁石,把身体泡在水里。从昨天拉姆斯菲
尔就发现,杰克曼不能长期暴露在空气中,看来他的皮肤已经适应了水中的生活,
也离不开水的保护。回想起他和覃良笛刚开始培育海人时,孩子们的皮肤不能在
水中长期浸泡,这曾是两人面临的一大难题,而且直到他长眠前这个问题也没有
彻底解决。现在看来,在270 年的进化中,海人已经完满地解决了水中浸泡这个
难题。
但他们也失去了对陆上生活的适应性。生物的进化就是这种折衷的结果,
这是没办法的。
弥海和索朗月没有走,留下来的还有那12个长着蹼足的海人。其中11个是男
人,一个是女人,他们都赤身裸体,脚掌比陆生人要长得多,五个脚趾分开,趾
间有膜。手掌的大小则与陆生人差不多,但指间也有膜。鼻孔处有瓣膜,呼吸时
张开,潜入水中时合上。除了这几点差别之外,他们与人类就完全一样了。拉姆
斯菲尔看着他们,亲切感油然而生,这才算是他的同类,算是他和覃良笛的后代
啊。杰克曼游过来说:“雷齐阿约,最后介绍我的同胞吧。他们是6571个海人的
代表,分布在南太平洋的各个环礁岛上。另外,在亚洲小笠原群岛、非洲塞舌尔
群岛、美洲维尔京群岛上也有一些数量不详的海人,但我们和他们基本没有联系。
你知道,”他苦涩地说,“海人由于身体的先天缺陷,离不开淡水,不能在水中
睡觉,所以我们无法像海豚人一样在各大洋中自由来往。有关那几个大洲的海人
的消息,都是从海豚人那儿辗转传来的。”
水中的弥海和索朗月都看出杰克曼的怅然,忙插进来说:“雷齐阿约,这12
人都是出色的御手,这是我们这个混合社会中不可缺少的重要职业。真羡慕他们
那双灵活的手!雷齐阿约,你创造海豚人时为什么不造出一双手呢。”
杰克曼知道他们是在安慰自己,感念地点点头,笑着为拉姆斯菲尔翻译了。
拉姆斯菲尔依次同海人们握手。摸着那些带蹼的手,他想,这是覃良笛和他15年
的心血啊。但令他难过的是,这12个海人都显得拘谨畏缩,与谈笑风生的弥海和
索朗月相比,可以清楚地看出谁是这个世界的主人。
12个海人与他简短地交谈一会,走了,拉姆斯菲尔回过头,似不经意地说:
“6571个海人,太少了吧。
为什么不让他们多繁殖一些呢。“
弥海和索朗月都觉得这个问话有点意外,没答话,看看杰克曼。杰克曼替他
们回答:“对海人的繁殖没有什么限制。但是,海人不能完全脱离陆地,如果失
去海水遮蔽,必然受到较多的紫外线幅射,主要是0 。01-0.28微米的C 紫外线,
容易造成DNA 破损,所以海人中遗传病较多,死亡率也高。”
“270 年了,应该找到有效的掩蔽办法吧,比如像昨天那样的岩洞。”
“当然,不光是掩蔽的问题。如果不借助于工具,海人在海洋中的生存竞争
力远远不如海豚人,也逃不脱虎鲸、鲨鱼的捕杀。这是先天决定的,没有办法。
但如果借助于工具,那怕是小小的鱼钩和鱼叉,也得保存人类的工业——这又迫
使海人回到陆地上去,也是行不通的。不过,海人中的‘御手’是海豚人社会非
常需要的职业,海豚人会提供足够的保护和补偿,维持他们的生存。但是——你
知道的,海豚人并不需要太多的御手。”
拉姆斯菲尔沉默了很久才说:“你说得对,真为先天不足的海人们难过。”
弥海说:“雷齐阿约,我该同你告别了。百人会已经委托索朗月和杰克曼来
服侍你,他们会尽量满足你的所有要求。你知道,海豚人社会是自然主义的社会,
拒绝和摒弃了史前人类的高科技用品。所以我们不可能在所有方面都使你满意,
这点请你谅解。不过,只要我们能做到的,我们一定尽力去做。您有什么要求,
尽管告诉他们两位,他们会及时传达给我。”
拉姆斯菲尔笑道:“不必客气。我是一个很好打发的客人,要知道,在我长
眠之前,我已经在这个岛上过了15年‘自然主义’的生活。”
“不过据我看来,你的当务之急是先选定你的妻子,因为妻子可以帮你尽快
走进新的生活。索朗月和苏苏是我们挑选的最好的姑娘,不过,如果你另有所爱,
尽可以坦白地告诉我。”
拉姆斯菲尔不由看看索朗月,那一位正安静地仰望着他——她的注视可真算
得上深情脉脉!他大笑道:“千万别把我看成一个贪欲无魇的家伙。如果我决定
结婚的话,”他加重语气说出这句话,“索朗月小姐已经是我的上上之选了。不
过,我已经55岁,也许,仅仅对我从前两个妻子的怀念就足够打发我的晚年了。”
“那好,反正我们尊重你的一切决定。祝你的第二次生命过得幸福。再见。
杰克曼和索朗月,一切偏劳你们了。还有,索朗月你送送我。”
他游走了,索朗月追上去,她想,弥海长老肯定有什么话要说吧。两人一块
儿游动时,弥海犹豫着是否把某些话告诉索朗月。雷齐阿约重生了,当你就近观
察一个伟人时,他的光环难免要褪色,这是正常的,没什么了不起。何况,海豚
人社会是个理性的社会,这儿没有宗教或政治崇拜,高高在上的“神”在这儿没
有存身之地。百人会组织了极为隆重的庆典来庆祝雷齐阿约的重生,只是出于感
恩心理,是履行对女先祖的承诺,并不是出于宗教的狂热。但是,尽管如此,与
雷齐阿约一天来的接触,仍使他微觉困惑。雷齐阿约似乎对海豚人社会的一切太
隔膜了——要知道,他可是“赐予我们智慧者”啊,为什么对自己创造的东西如
此无知?270 年的冷冻并不是一个充足的理由。更令他疑虑和不快的是,雷齐阿
约似乎对海豚人有一种本能的抗拒,这尤其表现在他对索朗月的态度上。虽然他
努力掩饰,但他对一位“异类妻子”的疏远,甚至鄙视,仍时时有所流露。
但他最终决定,这些困惑暂时不能告诉索朗月。不管怎样,这位陆生人是两
种人类的雷齐阿约,他的任何毛病或过错都不能减弱海豚人对他的尊敬。弥海只
是简单地告诉索朗月:“索朗月,好姑娘,相信你能博得雷齐阿约的爱情。不过,
他毕竟不是海豚人,他和你的身体结构、兴趣爱好都相差甚远。所以——凡事不
妨想得困难一些。”
他的话很平淡,但索朗月是一个聪明的姑娘,知道长老特意唤她过来,不会
只是说几句不关疼痒的话。
所以,他的话里一定有深意。她沉静地说:“谢谢,我记住了。”
她返回了,弥海望着她的背影,心中不免担心。他在心里祝愿着,但愿索朗
月的结局比那位痴情的小人鱼幸福。
拉姆斯菲尔和杰克曼看着索朗月飞快地游回来,途中她还高高跃出水面,打
了一个漂亮的飞旋,轻巧地落入水中,几乎没有激起水花。这种在垂直平面上的
飞旋是飞旋海豚的绝技,虽然智力提升后,其它种族的海豚如热带斑点海豚、真
海豚等也学会了这种技巧,但比起飞旋海豚来说还是差得很远。所以,年轻的飞
旋海豚们在兴奋时常常忍不住露一手。
索朗月快速冲过来,到拉姆斯菲尔身边才来一个转身,干净利落地停下,把
半个躯体露出来,脑袋几乎与拉姆斯菲尔的脑袋平齐。拉姆斯菲尔由衷地再次称
赞道:“索朗月,你的游泳技巧真惊人,可以说是出神入化了。”
不用杰克曼翻译,索朗月就明白了他的话意。她嫣然一笑,露出两排细细的
牙齿。拉姆斯菲尔离她很近,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她的长吻、细小的牙齿、浑圆的
额部(这里是海豚发出超声波的部位),还有头顶两个小小的鼻孔,两个小小的
耳孔。当然,她的面容与人类完全不同,但奇怪的是,拉姆斯菲尔也能很轻易地
理解她的表情,比如她的笑容。他想,也许,同是哺乳动物,人类和海豚有天然
的联系?
不过,虽然同为哺乳动物,雌海豚的乳房却与人类完全不同。海豚的乳房位
于后腹部,藏在两道裂缝中,只有哺乳时才伸出来,这样才可效地减少游泳时的
阻力。海豚的祖先是一种有蹄类动物中爪兽,与牛的血缘关系最近,海豚是四个
胃室,与牛一样。当然,由于它们不再食草,这些胃室并不用来反刍。哺乳动物
本来是由鱼类经爬行类进化而来,在它们离开海洋爬上陆地的漫长过程中,四鳍
慢慢转化为四肢。但几千万年前,这种四个蹄子、浑身是毛的中爪兽受环境逼迫,
回到水中,把它走过的进化之路反向走了一遍,重新进化出背鳍、胸鳍和尾巴,
变成如此这般的海豚,而这些巨大的变化全部是由微小的、随机的遗传变异所累
积成的,这该是多么艰难的过程啊。但这个过程最终成功了,即使在提升智力之
前,海豚就是海洋一个非常昌盛的种族。
索朗月吱吱地说了几句,有意说得很慢。她想,雷齐阿约重生了,可惜他忘
掉了海豚人的语言,总得让他慢慢再捡起来吧。拉姆斯菲尔此时的想法与她不谋
而合,不管他对海豚人是什么看法,总得赶紧学会海豚人语,否则他在这个社会
中将寸步难行。杰克曼昨天大致介绍了海豚人语和英语的对应关系,这会儿,他
努力辨听着索朗月的说话。他只听出一个词:午饭。杰克曼翻译了索朗月的话,
看来他的猜听大致是对的:“索朗月说,该是你吃午饭的时间了。是否咱们还回
到岛上的那个洞中?那是唯一有电加热器的地方。”
“不用了,我的身体已经复原,可以吃生食了。现在,我想到海人居住的地
方看看,可以吗?”他拍拍索朗月的脊背,“索朗月,我先去海人那儿,你不会
有什么想法吧。你们把我唤醒了,只要我还没决定再回到水晶棺中,就得努力适
应全新的生活。我想,尽快熟悉海人的生活,可能会容易一些,毕竟我和海人的
身体结构比较接近,”
“当然可以,我怎么会生气呢。我和杰克曼领你去。”
拉姆斯菲尔看看她,又看看杰克曼:“他们的家在陆上,你又不能上岸。所
以,我想请你先自便吧,等我什么时候想回到海里时,再让杰克曼通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