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傍晚，天色昏暗，伴随着瀑布席卷而下，打的人睁不开双眼。
下了学的小孩子或用宽大的树叶，或是衣服，或用双手挡在眼前，佝着身体快速往村里赶。
而田地的方向，却无一人有返回的迹象。
唐乘风不由加快脚步。
“大家加把劲！马上就掰完了，咱不能让老天爷毁了咱的菜！”
雨幕的田地中，一道道身影弯着腰飞快动作着。
唐乘风顺着声音的源头望去，终于从人群中找到目标。
唐建山身为村长，以身作则，长衫袖子和裤脚扎起来，站在地里弯腰扒着白菜，时不时起身高喊一句“加油努力”。
如此壮观的一幕，震住了从未见过此景的人。
唐乘风怔愣了几秒，直到唐建山脚滑踉跄了下，才踩着水汪，黏腻的泥土快速上前。
“咦？不下了？”
砸的人脑壳疼的冰凉雨滴消失，唐建山嘟囔了句，疑惑地抬头向上看。
塑料伞挡在上空，他这才发现撑着伞站在身侧的唐乘风，“你咋来了？”
“来接你回家。”
唐乘风环顾四周，不解地问：“一场雨而已，你们没必要把白菜都摘了吧？”
“......出去别说你是我儿子，我嫌丢人。”
他是青山村的村长，种地的一把好手，他的儿子却能问出这种无知的话。
唐建山嘴上嫌弃的不行，却还是耐心解释：“咱村地势低，尤其这片容易积水，梅雨季雨水多，积攒到一块排不出去，容易泡坏白菜。”
“你小时候可能不记得了，那年你五岁，这片新开垦出来的地只比你小一年，当时大雨连下一个礼拜，村里一开始没人放在心上，直到上任村长担忧庄稼出门查看，这才发现地被淹了。”
唐建山想起那年的艰难，许多人家都饿了大半年的肚子，尤其一些老人为了省口粮食给小辈吃，要么饿死要么自尽。
他语气十分沉重地道：“从那以后，这个时间段都会早早把这片地的收成全收了。”
“可惜今年不知道咋回事，梅雨季来的比往常早了些，打了我们个措手不及。”
往事讲完，唐乘风沉浸在过去的悲惨中仍未回神。
唐建山干脆利落地扭掉一颗白菜，伸手推了推他，“让让，你有点碍事了。”
唐乘风：“......”
“我帮你”，他欲要收伞下场帮忙。
唐建山白了他一眼，“你和我不一样，我皮厚抗造，你这细皮嫩肉的吹个风恨不得都能大病一场，还是老老实实上你的班，当司机去吧。”
“去去去，走远点，别让你妈和我担心”，他摆手不耐烦地驱赶。
唐乘风：“............”
讲实话，他爹病倒，他也不会打个喷嚏。
可这是来自亲爹的异样的关心，他不打算和他杠，默默退后不再打扰他工作。
唐乘风环顾四周，发现村民准备齐全，每一道每一道流水线井井有条，根本没有他发挥的余地。
......行吧，老爸有本事，他就不瞎掺和了。
抢收持续到深夜，地里的大白菜一个不留全部摘走，村民们不管不顾，累的一屁股坐在满是水的泥地里。
“该死的鬼老天，差点把我们害惨了。”
“不行了，俺不行了。”
“累就累点，还好白菜都完好无损。”
村民累，知青们比他们更惨。
几人分别靠在一起，任由雨水从头顶冲刷，唇色惨白无血丝，双眼无神宛若幽灵，身体仅能凭本能行动。
“好了，任务圆满完成，大家都赶紧回家去，让你们婆娘烧一锅热水洗洗，可别感冒了。”
唐建山由儿子扶着站起来，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拍拍手提醒。
女知青呆呆地望过来，其中一人看到村长身侧撑伞的高挑身影，低声呢喃：“朱盛宁的命可真好啊。”
她的声音虽然细微，却让周围的人听了个一清二楚。
男女知青齐齐沉默。
朱盛宁的命确实好，就像是幸运之神眷顾，在家受宠，下乡后嫁的人家更是独一份的好。
什么都不用干，连孩子都不用照顾，甚至听说村长家的钱全都让她拿着，她每天要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她命怎么就那么好呢。”
不知谁又开口说了句，语气夹杂着淡淡的嫉妒。
一位女知青多盯了几秒，随后落寞地收回视线，撑着腿站起来，小声道：“我要回去了。”
“我和你一起。”
又一人起来，两人互相搀扶着离去。
唐建山喊完话，扭头正要开口说回家，却见儿子看向另一个方向，不由顺着视线望去，“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
唐乘风淡淡地收回视线。
他刚才感受到一股奇异灼热的视线，想找到源头而已。
“没什么还不快回家！”
唐建山拍了下他的背，两人缩在一柄伞下相携着往村子走。
厨房上空，升腾着一股热气。
唐建山毛巾一甩，搭在肩上，长长呼出一口气，“可算是活过来了。”
“我先回屋了，你洗完把水倒了。”
“等等！”
唐乘风突然想起一件事，连忙把人喊住。
唐建山站定转身，“还有啥事？”
“要不今晚咱俩睡一张床，凑合一下？”
“去去去，谁要和你凑合。”
唐建山无比嫌弃地道：“咱又不是没老婆，俩大老爷们睡一张床像什么样子。”
“......行吧，这是你的选择，可不要怨我没提醒你。”
“神神叨叨的，说啥呢？”
唐建山嘀咕了句，不理解的转身就走。
唐乘风耸耸肩，无奈摊手。
他尽力了。
半夜，伸手不见五指的正屋，细小委屈的呜咽声不断。
“小风变了，他从前从来不对我说狠话的，今天我不过是劝了一句，他居然那样说我。”
“我不是让你不要掺和小两口的事吗？”
“你也在怪我吗？”
“......我没有。”
“你就是这个意思，我听出来了，呜呜...”
唐母翻身背对着他继续哭。
累了一天的唐建山躺在床上，心力越发交瘁。
他睁着大眼笔直平躺，一动不动，好像微微的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