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元珩手中的剑“哐当”一声滑落在地上,霎时激起法铃一般的颤响声,在空旷的大殿内久久回荡,嗡得人头脑晕眩。
而后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默了许久,他才缓缓起身,步履虚浮地行至那法坛前,抬手去触缭绕而起的青烟,又看那香火从他指尖逸散。
好一个借身作替之法啊。
见顾元珩低声笑了起来,跪伏在地的那玄道心中狂喜,本是今后的谋划,这情急之下用以保命,却不想陛下当真信了。
“……如何能找到这女子?”
顾元珩问道,抬手示意玄道平身,仿佛方才一场屠杀与他无关,又唤冯金与侍臣进来,将其余几人尚温热着的尸体抬走。
“启禀陛下……贫道与几位师兄法力不深,故而方才让陛下动怒,想来这搜引之事,关乎娘娘魂魄安宁,非同小可,还需贫道的师父出山——”
“谁人都可,”顾元珩打断他,“朕只给三日。”
见天子当真认同了这荒谬绝伦的提议,冯金在旁眼中满是惊骇,张口欲言,却被顾元珩一个冰冷的眼神制止了。
“陛下圣明!贫道与师父定当竭尽全力,助陛下与娘娘重逢,再续前缘!”
此后三日,顾元珩再未于人前提及薨逝的姜皇后。
他仿佛变了一个人,一心操劳挤压的政务,只是手段比从前严苛了数倍,动辄斥责臣工,行事愈发喜怒无常。
敏王忧心忡忡,也曾亲自到兴泰殿来劝过,让他莫要被这些玄道欺瞒,致使有心之人借此扰乱朝政。
“朕不曾放权给他们,”顾元珩淡淡道,目光却不离开案上的那柄剑,“何况,这几日服用那些丹药,朕总算是能在梦中遥遥窥到皇后。”
他梦到一个恬淡的午后,姜眉轻摇着小床,看着小床里二人的孩儿,手摇着拨浪鼓浅浅笑着,身边的小怜见到他来了,笑着上前扑进他怀里,喊了一声“爹爹”。
“皇兄……您糊涂了么,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您思念皇嫂,自然会梦到她的!可这些丹药却是吃不得的,您忘了先帝是如何吃坏了身子的么?”
“朕知道。”
顾元珩答道,语气平静无波,分明一个字也未听进去,只轻轻擦拭姜眉的剑。
顾元琪无奈离开了,出了兴泰殿,又回想方才天子执迷的神色,心下不安,便又折返回去询问冯金:“皇兄可是有意要吃那些丹药的?”
这话旁人听来或许不解,可冯金知道敏王爷所问究竟为何,无奈地颔首。
“皇后娘娘不在了,陛下心里愧悔着,病好了,却也寝食难安……这些丹药御医也看过,倒也不算太过伤身,也能让陛下夜里有个安眠,便暂且由着陛下了。”
顾元琪长叹一声,只让冯金尽心侍奉,若是那些玄道做出了什么出格之事,便务必告知他与敬王。
可就在当日夜里,兴泰殿里便有了出格之事。
那个可作为“引子”的旺火命女子被寻到了。
说来讽刺,先前姜眉丧子,御医断言她今后能也不再生育,顾元珩便在为她做打算,担心若是自己走在了她身前,她无有家世,更无子嗣依仗,唯恐她日子清楚可是,更恐她被朝臣议论,便纳了几个美人良娣入宫。
他选人时不曾觉察,自己遴选一番所留下的几个女子,不是容貌与姜眉相像,便是与她一般神色清冷的。
而后,顾元珩唯恐姜眉想不开,又一心系在她身上,便再未见过这些女子。
故而与其说是寻到,倒不如说,是那吴美人被引荐到了顾元珩面前。
她身量与姜眉相仿,甚至还有意清减了许多,变得与姜眉一般瘦削。
梳着倭髻,再穿着一身不算华美的素雅裙衫,虽远远站着,却也能让冯金看得恍惚。
他茫然地望向天子,却无法从顾元珩深敛的目光中读出喜怒。
“陛下,贫道这就起坛,为皇后娘娘引魂!”
吴美人原是惊恐的神色,可随着那玄道点燃符纸,围着她挥舞桃木剑,口中念念有词,她整个人逐渐沉静了下来,仿佛当真是有姜眉的一律魂魄附到了这身体上。
借着依依灯火的掩映,原有的三分相似,却被放大至了五六分神似。
“小眉……”
冯金听到天子极轻地呢喃着念了一声,眼中似有泪光闪动。
吴美人似是头晕,适时地身形摇晃,向后倒去,被宫人搀扶起来,眼中便噙了泪水。
“陛下——”
她柔柔地唤了一声,却也学得是姜眉那嘶哑的嗓音。
顾元珩垂眸,握紧了剑鞘边上那明红的剑缨,轻轻摩挲,一滴温热的眼泪砸在剑上。
他让闲杂人等都出去,只留下了他的“小眉”,让她坐到了自己的身边来。
“那日朕说,待秋狩回来,要送你一样礼物……”,他眼中含泪,温声说道,“其实朕早就该送出的,这是你的剑,小眉。还有这剑缨,你可还记得这玉环么?”
“……臣妾记得的,”吴美人哭着诉说,“臣妾身在地府,听到陛下日夜呼唤臣妾,臣妾后悔了,日夜想回到陛下身边来。”
顾元珩紧握着剑缨的手忽松开了。
“方才眼前一道白光闪过,以为是要投胎转世去……想不到还能再见到陛下!臣妾今后不会再做傻事了!”
吴美人说着,便要去依偎在顾元珩怀中,却被他不着痕迹地挡下了,又想抬手去抚那剑,却被轻轻挽着手臂带到了偏殿小榻上。
“让朕好好看看你,小眉。”
顾元珩安抚着她躺下,含着泪诉t说连日来的思念及悔恨,更回忆起从前之事,别是两人最初相见的点点滴滴。
“袁戍岳当日将你的剑寻回来,朕原是想送你一把更好的宝剑……可是有一日小怜对朕说起你那夜救她的情形,朕便还是想为你重新锻补好,朕知道你不需要上好的兵器……你便是最好的,可是——”
他抚着吴美人的额头,哀声说道:“可是朕做了错事,伤了你,还有我们的孩子。”
吴美人听他说了许多不为旁人知晓的秘密,心下却愈发惊惶,这姜皇后到底不是一般人,从前竟是这般与陛下相遇的,还有那孩子……当真是陛下打掉的?
她强自镇定,顺着话头柔声道:“陛下,臣妾如今附在吴美人的身上,吴美人还能生养的……我们还会有孩子的。”
顾元珩忽然不说话了,只是轻轻拍抚着她的手背,看着她静静安睡,并未有叫她侍寝的意思。
吴美人熬了许久,并未听到有什么动静,才装出从噩梦中惊醒的模样,便听到顾元珩在黑暗中淡淡地安抚道:“安心睡吧,小眉,朕在的,朕会陪着你,不会再叫你一个人担惊受怕,夜里离你而去。”
她只好继续装睡,熬到了约二更时,听到身边约有一些响动,以为陛下终于歇下了。
睁开眼,却看到灯烛燃尽,顾元珩仍是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处,在朦胧的夜色里,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她,手中握紧那柄剑。
“小眉,快睡吧。”
吴美人的身子颤抖起来,也忘记了装出姜眉的嗓音,声色妩媚了几分,强颜欢笑起来。
“陛下……您,您不累么,怎么只让臣妾安睡?”
“小眉她从不自称臣妾的,改过来。”
他笑道,在幽暗的夜里,那笑容不见半分温情,只有阴鸷的刺骨寒意。
“陛下,陛——”
“朕叫你改过来。”
声色依旧平淡,却迫压得人窒息
吴美人如何知道姜皇后生前在陛下面前用什么自称,听到这样的语气,早已吓破了胆,连滚带爬下了小榻,抱着他的腿哀求不已,将何人安排她这样做交代得一清二楚。
顾元珩垂眸,看着面前的女子,这蛮是惊惧的神色,这般拙劣的所谓引魂之术,这一场荒唐的闹剧……
可是这不过是他应得的嘲弄啊。
他曾经是如何眼盲心瞎,当初遇到姜眉时,竟连自己的心都看不分明,把对他一心一意毫无保留的小眉当做素心的替代,知道两人再不复当初才幡然醒悟。
所以小眉恨他啊!
他不是求什么慰藉的,他想起姜眉如何一动不动任由烈火烧灼她的身体,何其决绝,便恨自己,他任由这群蠢货来做这蠢事——
却不过是嘲弄他这个薄情的人罢了。
吴美人看他神色愈发阴冷,哀求声也愈发可怜,甚至口不择言地说道:“陛下只把嫔妾当个物件便是,我再不敢再假冒皇后娘娘了,嫔妾不敢了!”
“今后您若想起嫔妾,嫔妾便来侍奉您,若是您不愿见到,嫔妾也不会来烦扰您,求您了陛下,饶嫔妾一命吧!嫔妾当真是心慕陛下,才做了这般糊涂之事的!”
原是想饶她一命的,听到这些话,顾元珩便猛地回想起秋狩前几日面对他含着笑意的姜眉。
他当时怎会一丝不察她的心绪呢,怎么就任由她万念皆断,任由她去死呢!
冯金和侍人们听到偏殿内的哀求声,想起几日前那几个玄道的下场,只觉心惊肉跳,却也不敢乱动,听到了陛下传唤才敢进去。
“给她体面,谁指使她,谁教她假扮皇后,都查清楚,凡牵涉其中着一律腰斩,不必再来回禀朕。”
吴美人惨叫着被拖了下去,她被赐了体面,白绫勒在她的脖颈上,她哭不出来叫不出来,当真变成姜皇后那般沙哑的嗓音了。
一夜未眠。
第二日上朝前,顾元珩似是骤然想起了什么,冷声问起冯金,问这几个女子是何时被纳入后宫的。
不待冯金回答,他愤愤道:“是顾元琛!当时小眉才失了孩子,他便入宫来,对朕说皇后今后恐无依靠,让朕为以后早做打算!”
他越想越恨,眼中泛起血丝,咬牙道:“当日他竟还敢趁朕昏迷,假传太后旨意禁足她!”
“顾元琛呢?他这几日定是开怀了吧!去!传朕旨意,他不是口口声声说要向皇后赔罪吗?让他去皇后陵前跪着赔罪!”
*
天子的旨意忽然传来,也不知是当喜还是当忧,或许只是让心急如焚的洪英与何永春稍稍安心了些。
虽不知陛下为何无端迁怒,可王爷不必再整夜守着那焦尸了。
顾元琛依旨被带走,跪在皇后陵前,青石冰冷,总有寒意窜上,催诱着他的寒疾。
只有身边侍卫离去,四下寂静无人时,才能卸下自己强撑着的骄矜神色,身形垮散,额头抵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痛哭。
他思念眉儿,思念成疾,故而才冒死把眉儿从这坟墓里带出去,想要日夜陪伴在她身边。
可是如今他又被迫回来这里,守着只有他一人知道的空荡陵墓,再度与他失而复得的眉儿两相分离。
定是眉儿还恨着他,要惩罚他的。
故而被罚思过三日期满,顾元琛回到王府,非但没有半分清醒,反而变本加厉,更是日夜扎守在那小院里,更加疯魔地守着他的眉儿,不停对那焦尸倾诉,乞求那尸体能给他一个回应,仿佛只要他足够诚心忏悔,就能听到眉儿对他开口说话。
洪英和何永春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却又无可奈何,忧愁许久,想到了一个最坏的,却也一定有用的办法。
这日下了朝,顾元琛又满心欢喜地回到小院中,迫不及待地要同姜眉说话,要同她讲今日朝堂上他的皇兄又因小事大发雷霆,终于不是从前那般装模作样了。
可才换下朝服,便听到外间传来一阵激烈的挣扎与怒吼声,房门被猛地从外撞开。
“顾元琛!你这个畜生——你竟然逼死了阿姐!你逼死了她!”
洪英拉着纪凌错身上的铁链,仍是废了极大的力气才将人强按住。
他形容枯槁,身上还带着未养好的伤,一双眼睛赤红如血,如同困兽,拼命挣扎着要向顾元琛扑去,刀疤遍布的脸因痛苦而扭曲着。
皇后娘娘已经薨逝了许久,姜眉也已经去了月余,知晓内情的,不知晓的,全都明了了。
可是纪凌错不知道,他还担忧着,因数日不见顾元琛,也不见洪英,担心他们又在想办法为难阿姐。
直至今日,洪英终于推开他囚房的门,站在刺目的光线下告诉他,阿姐死了。
纪凌错当下便笑了,以为洪英是骗他,说定是顾元琛指使的,是他骗自己,为了折磨自己的。
可是看着洪英眼中悲伤的神色,纪凌错忽然不敢再说一句话,默了许久,小声求问,让洪英告诉他阿姐没事。
“秋狩那日,姜姑娘在行宫中自焚身亡了,王爷原以为你是知道的……罢了,这些不必再提了,她不在了,原本计划着想逃出行宫,瞒天过海,最后却瞒过了所有人……她当真把自己烧死了。”
阿姐当真已经不在了。
可是他才寻到阿姐啊。
他还想救阿姐逃离那不见光的地方呢……
两人不是说定了么?
他与阿姐上一次见面,又是什么时候呢?
纪凌错想不起来了,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被关了太久,挨了太多打,又被灌了许多药,是强撑着一分要再见姜眉一面的念头保持清醒的。
却有一次,他忽然想起从前和姜眉分别之时的场景,一时伤心落泪,那时起算错了时日,之后便是连白天还是黑夜也分不清了。
阿姐不在了……是他害了阿姐吧。
纪凌错忽然猛地吐出一口鲜血,眼前阵阵发黑。
秋狩?
是那次……那次他见到了顾元琛,让他带给阿姐一句话。
不……不能!
是因为那句话吗?是他逼死了阿姐吗?
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喉叫,纪凌错痛苦地跪倒在地上,即便是在他最鄙夷最仇恨的洪英面前。
洪英也是第一次见到,原来像纪凌错这般冷硬的犟骨,也会因为惊闻噩耗,一时呕血,昏死过去。
他按下不忍,在鸠穆平把纪凌错弄醒之后,告诉他可以带他去看姜眉最后一面。
他知道这样是有些残忍的,可是他也并没有多少好心,毕竟纪凌错仍是敬王府的敌人,是阶下囚。
纪凌错终于见到了天光,他第一次觉得白日这样刺t目,在被带入小院前,他才得知顾元琛也在,怒火便再也抑制不住,远远对顾元琛破口大骂。
即便如今身上被药物卸了肌骨,他也压抑不住杀意,若非是挣扎不能,真想要一个个扑上去,就是用牙咬,也要把这些人都活活咬死。
“你放开她!你放开她啊!你为何不能放过阿姐,你明明都已经把她送给了皇帝,为什么还是不能放过她!”
纪凌错骂着,声音却逐渐小了,他哭泣起来,因他看到了姜眉的尸体,他最爱的阿姐,他才许诺过再也不会离开的阿姐,他才安抚好了几分,不再每日伤心痛苦的阿姐,变成了一具蜷曲的焦尸。
阿姐分明是那般要强的人,她鲜少低头,而今却被逼自尽了。
闻声,顾元琛僵在原地,缓缓转过身,看着状若疯魔的纪凌错,耳畔嗡嗡作响。
片刻前还在面上的欢喜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被戳破之后的暴怒。
“谁准你带他来此惊扰眉儿的!”
他当下便知是洪英与何永春将人带来,目光如刀,直投向二人。
“你住口!我要杀了你!把你的手拿开,你不配碰她!”
泪水划过他面上的道道疤痕,纪凌错嘶声大喊,又忽然凄厉笑了起来。
“都是我的错,当日我来寻你,就应当把你们这群人杀个干净!阿姐就不会死了……当日,当日我应当去死,我自我了断,就不会被你用来要挟阿姐了!”
“你叫喊什么!眉儿在休息,你们两个,你们两个要造反吗?把他拉出去!”
顾元琛看着洪英与何永春呵斥道。
洪英已经做好了领罚的打算,便埋下了头,仍是拉紧手中的锁链,另一头的纪凌错奋力猛扯着,不断地摔倒在地上又爬起来,铁链发出哗啦啦的刺耳声响。
“你这个疯子!顾元琛,阿姐怎会对你这个疯子付出真心,救你的性命!她怎么会遇到你和皇帝……你们这两个疯子!都是你们伤她逼迫她!你要做什么?你如今对着一个死人装什么情深!放开我!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给阿姐报仇——”
见洪英和何永春都不声不响站在一旁,顾元琛怒不可遏,上前一脚踢在纪凌错心口,刚想拔桌上放着的剑,便听到身后姜眉哭着对他说:
“不要,求你了……求你不要再伤阿错了,我当真对他没有情……我只是把他当做亲人……求你了,你为何总是不听我辩解呢!”
“我不杀他,眉儿。”
顾元琛转过身去,面对着远处小榻,声音也放柔和了许多。
“……不杀他的,不碰他,眉儿,你放心,我方才当真是气急了,你说什么都好,我都依你的,我再也不用他胁迫你了!”
纪凌错也一时愕然,几乎以为姜眉当真还活着,方才开口劝阻了顾元琛。
可是顺着顾元琛的视线望去,分明面前只有他一个人,远处内室也只有那具焦黑的尸体。
他绝望地摇着头,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疲惫与刻骨的恨意,讥笑道:“顾元琛,我都说了你是个疯子!你居然这么可笑,太可笑了!”
“你醒醒吧……阿姐她已经不在了……是我害了她,是我害了她啊!”
“顾元琛,你在装模作样什么!你就不曾有过后悔吗?你装作阿姐没死有什么意义,你为什么不能在她活着的时候好好待她……为什么让她到了那行宫里去……你是凶手!是你逼死了她,我也是……我们都是害死她的凶手!你把我放开,我要和你决斗,我要杀了你!”
顾元琛身形猛地一晃,忽觉双目刺痛不堪,脸上血色尽褪。
他后悔过的,甚至在眉儿死前那夜,他就已经悔恨不已了。
是他逼死了眉儿,都是他。
他是凶手……是他,他就是凶手。
“王爷!”何永春连忙上前来搀扶,洪英亦见事态不对,心知不能再让纪凌错胡言乱语刺激王爷,便拉动铁链,要将纪凌错拖出去。
“你站住。”
顾元琛胸口剧烈地起伏,唇瓣微张着,却良久都说不出话来,而后便吐出了一口鲜血。
他知道自己应当醒了,擦净了唇角的血迹,推开了何永春。
“这是谁的主意?”
洪英沉痛地说道:“王爷,皆是属下一人之过,属下认罚……只求王爷不要再这般执迷不悟了……”
“您就让姜姑娘安息吧。”
顾元琛轻声道:“是本王错了,你做得好,本王不怨你,可是你知道府里有规矩的——”
洪英终于卸下了心头重担,沉声道:“属下明白,待把他带下去,便自行领罚。”
他不再犹豫,将仍在嘶吼咒骂的纪凌错拖出去了。
何永春心里此时更是酸楚,轻声安慰道:“王爷,奴才知道您心里难受,明日奴才陪您去寻一处风水宝地,给那丫头好生安葬了,这样可好?”
“好啊,怎么会不好呢?”
顾元琛轻笑道,他让何永春先出去,离开了他的搀扶,原本就摇晃的身形跪倒在了地上,跪在了一片暖光中。
明光从窗外照进,映出空中飞舞的尘埃,纪凌错被拖得很远,声音也听不见了,小院重归寂静。
眉儿的声音也不在了。
眉儿秋狩那日就已经死了。
他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呢?
顾元琛忘记了,如何回想也想不起来。
可是他清楚地记得姜眉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求你饶了我吧……”
他错了,他不应当死死纠缠不放的,他是凶手,是他害死了眉儿。
顾元琛走出了小院,看到一片哀然的秋意。
洪英已经脱了上衣,跪在地上,身边的护卫请他多担待,正欲动手,顾元琛制止了。
太阳不算明丽,顾元琛却仍是觉得双目刺痛,他伸手去挡,瞧见了自己瘦削了许多的手指。
方才看着洪英,他忽然就想起姜眉身上那些旧伤,想起她曾受过的酷刑,他心疼过,后悔过的,却终究隔了一层。
回到府上,顾元琛便命人去寻了拔甲钳,护卫以为是要给方才骂王爷的那混蛋小子准备的,特地去寻了一个夹得紧的。
顾元琛欢喜地笑了,夸他做得很好,而后一人回到了书房。
都说十指连心,被拶断手指,再被掀下指甲,该是何种痛苦,是他害得眉儿经受了一番,不论当时是什么缘由……
他也应当尝一尝这种滋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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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眉宝:你们互相折磨吧
顾元琛顾元珩:是,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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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点担心大家不太喜欢看哥俩发癫,这两天又删删改改,又调整大纲,总怕自己写得辜负大家的期待
不过没关系,下一章就是最终卷了,是重逢也是永别,是新的因缘际会,也是新的命中注定,总之就是坚持be的核心思想,无人生还,启动![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