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的剑锋紧贴着颈脉,已划开一道细小的血痕,渗出的血珠沿着顾元琛青白的皮肤缓缓滑落。
可顾元珩持剑的手,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他凝视着顾元琛这引颈就戮的从容,没有一丝反抗之色,甚至满怀期盼的神情,便不住地回忆起他心中的最痛之处——小眉自焚前那段时日,她面上的神色……
那麻木的笑容,了无生趣的情态,竟是如此相似。
他已逼死了自己的皇后,逼死了自己最爱的女子,当真也要亲手将自己的弟弟杀死吗?
见天子迟迟没有动作,顾元琛笑了:“皇兄,你可是在担心无有实证,不想我死后被朝臣议论,损了您的青史圣名么?”
他闭着眼睛,便更清晰地听到顾元珩的压抑的低咳声,知道他在杀意中犹豫挣扎。
“皇兄为何如此可笑,为何还不动手!您既想大权独揽,不想有人能威胁您的皇位,永除后患,便不该优柔寡断。杀了臣弟,臣弟身死后,您自可慢慢处置异党。”
顾元珩冷冷道:“杀不杀你,在朕一念之间。”
“你是生是死,皇位都是朕的,朕都是天子,一时不杀你,是不想有人在你死后打着你的名号再行谋逆之事,扰乱朝政。”
“是吗?那当真是皇兄深谋远虑呢?”
顾元琛睁开眼睛,看向面色阴沉的天子,竟张狂地大笑起来:“如此,您就莫怪臣弟方才说您虚伪——”
“住口!你再胡言乱语,朕杀光你敬王府上下!”
顾元珩眼中怒火更炽,厉声打断。
“皇兄何故动怒呢,臣弟说错了么?”
顾元琛笑意不减,更颇有看透世事的悲凉意味,轻声叹道:“您孜求做一个明君是为了什么?都已是经历过石贼之乱的人了,皇兄不懂吗?我们生在皇家,却与平头百姓有什么区别?他日一朝身死,不过是骨入黄泥化作尘,您……您还真怕后世史笔无情,写您残害手足吗?”
“你倒是看得开……”
顾元珩忽而神色一黯,声音低了下去。
这番话听来何其耳熟,他想起姜眉曾在他掌心,一笔一画坚定写下的字句:
[天子从来不得万岁]
[可是千年万岁以来,百姓都是如野草一般,只要有一寸泥土,便能挣扎着活下来]
[百姓可不在乎什么陛下]
他曾亲眼见自己的父皇,无数皇室宗亲,无数无辜百姓惨死于北蛮铁骑之下,曾亲身经历国破家亡、颠沛流离,从太子之尊跌落尘泥,忍尽屈辱痛苦……
这些,他顾元珩如何不懂呢?
正因懂得,他才那般对彼时陪伴自己不弃的素心难以忘怀,才会不可自拔地爱上如苇草一般坚韧单纯的小眉。
他不是应当早就看清了?
虚伪,薄情,倒是说得精妙呢。
“皇兄笑什么?”
顾元琛看着顾元珩时而痛心,时而沉思的神色,一时不解。
“你说的是,”顾元珩抬眼,目光复杂地看向他,“朕是虚伪,顾元琛,你骂得很好。”
顾元琛并不想牵累旁人,便放软了些姿态:“是臣弟输了,只请您……若是皇兄当真在乎一丝手足之情,便请只杀臣弟一人,凌迟处死,传首九边也好,将臣弟自宗庙除名也罢,臣弟心甘领受。其余人等……与此事无关。”
顾元珩却却缓缓地抬起了剑。
沉默良久,方道:“当年之事,朕的确一心想着扳倒刘氏,并不知太后对你存了杀意,也不知那时落入冰湖会害你落下终身寒疾,让你不能呦吼,朕无可言辩,是朕当年做错了……”
“皇兄也会低头认错么?”
顾元珩将剑归于鞘中,动作缓慢,复想起姜眉有孕后自己一步错步步皆错,未置可否。
“在你行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前,朕惜手足之情,惜你劳苦功高,在许多事上屡屡忍让,不曾对你动过一丝杀心。”
他语气中带了几分痛心,质问道:“告诉朕!为何?当日你不是要在秋狩开礼之后便动手吗?为何迟迟不曾发兵?此前朕因皇后病倒,朝政几尽放手,你为何不动手?”
回想起当日在围场,自己对这滔天阴谋竟毫无防备,顾元珩便觉一股寒意夹杂着怒火直冲头顶,他想过要直接在上朝之时将顾元琛擒住,治罪问斩,甚至今日在兴泰殿设伏,他也当真想过命人先砍断顾元琛两条腿泄愤。
为何?
要如何回答呢?顾元琛自己也不甚明了,心中一片茫然,他不敢说是因为眉儿的。
不是他怕顾元珩知晓真相,是他不敢去想,不敢承认。
他因眉儿起了兵变的念头,亦因眉儿心生犹豫。
因他这一念之差,眉儿被他生生逼死,两人阴阳相隔。
而今亦因眉儿之死,一朝东窗事发,他必死无疑。
又是这样,兜兜转转,他们什么都没有抓住,什么也没有得到,唯有悲凉。
可这终究都是他同眉儿的恩怨纠葛,由不得旁人来染指的。
他只想快些见到姜眉。
“臣弟不想说缘由……”他垂下眼帘,声音低沉下去,“若一定要问,臣弟当日并非想杀皇兄,也并非想抢夺皇位。”
顾元珩冷笑:“你当朕可欺不成?朕会信你的话?”
“臣弟认罪,认输,”顾元琛复又抬头,神情恢复平静,“您是君,我是臣,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顾元珩凝视着顾元琛,只觉眼前之人当真是变了,顾元琛从前固然从容,却非是这样一心向死,了无挂碍的模样。
他自己亦变了。
顾元珩没有再说话,召来了御卫,下令将其严加看守。
当夜,所有牵涉秋狩兵变谋划之人,被尽数押至兴泰殿前。
“顾元琛,你不是最爱惜羽毛么?”
秋叶寒凉,顾元珩的声音在寒夜中更显冰冷。
“朕不杀你,朕让你亲眼看着这些人死,你也再看看这些人死前的模样,他们是因你而死的。”
沉重的木枷锁着肩颈,顾元琛被强按着跪在冰冷的青石地上。被迫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看他们在廷杖沉重的击打下,血肉模糊,可即便是弥留之际,眼中仍是对他誓死追随的决绝。
八人皆被杖毙庭中,温热的血液飞溅在顾元琛的脸上,他跪在那里,身形在夜色中挺得笔直,岿然不动。
夜里,顾元珩喝了安神的药,却始终不能入眠。
他披衣坐起身,问冯金外殿跪着的顾元琛如何。
“启禀陛下,王爷还是什么都不曾说,依陛下的吩咐,晚膳前也喂了他一些水,却也不愿喝下。”
顾元珩心中一惊,下意识握紧了床头的剑,呢喃道:“……他当真是一心求死?”
“听闻前些时日,王爷府中有两位侍妾殁了,其中一位王爷很喜欢,是以正妃之礼下葬的,打那之后,王爷的身子便每况愈下,先前您装病试探,奴才瞧着,的确是神色恍惚。”
“还有这样的事……”
“那你说,朕该杀他么?”
冯金自然知道天子不是在向自己询问意见,便把杀的掣肘与不杀的好处都说了出来。
“是他逼朕杀了他!”
顾元珩抬眸,眸光凌厉,烛火摇曳,映照着他阴晴不定的脸。
冯金跪在地上,却沉默不语。
“若是……若是明日朝堂上有一人为他求情,让朕宽饶他这谋逆之罪,朕格杀勿论!”
这亦不是一道旨意。
一夜过去,风声早已传遍,顾元珩上朝,不出所料,听到求情之声此起彼伏,皆称是有人构陷攀咬王爷,甚至顾元琪也竭力为顾元琛求情。
顾元珩面色铁青,拂袖离去,只召见了敏王顾元琪,让他同自己品茗对弈,午膳后才提起了顾元琛,却是闲谈半晌,似是不经意间提及儿时往事。
“你可曾恨过朕与太后?”
闻言顾元琪一愣,不知天子何出此言。
“你的母妃因朕,顾元琛与太后而死,你心中不怨恨吗?”
顾元琪却忽然笑了,顾元珩问他何故发笑,他收敛神色,恭敬答道:“皇兄如今的神态语气,却与七弟相像——臣弟……不能怨恨,当年本就是母妃她心存恶念,要对七弟下手,即便是……即便是皇兄与太后娘娘曾在背后顺水推舟,也是母妃有错在先。”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追忆与叹息。
“臣弟彼时年幼,七弟落水,尚不知发生了何事,只记得母妃被赐死,亦有宫人挑唆,说皆是因为七弟,臣弟才没了母妃,被父皇厌弃。”
“故而臣弟记恨了七弟多年,后来他愈发出色,父皇最是宠爱他,臣弟便t又恨又怕……如今想来,或许是自知理亏,畏惧于他,却又不敢宣之于口罢了……”
“所以你就为他求情?”
顾元珩冷冷道,神色骤冷。
顾元立刻琪跪地行礼,恭敬道:“臣弟不敢忤逆圣意,但凭陛下决断。”
“决断?是要让朕如何决断呢!”
顾元珩闭上眼,疲惫地挥了挥手。
午后,戴着重枷跪了一天一夜的顾元琛终是支撑不住,昏厥过去。
醒来后,他已身在偏殿小榻上,手臂与肩颈剧痛难耐。
他轻笑一声,正欲挣扎着起身,便听到殿外传来一阵哭泣与哀求。
宗馥芬心知自己并非是公主,故而从没有为任何事烦扰过顾元珩,这是她第一次不再懂事,不再克制,只求顾元珩饶过顾元琛。
“陛下,求您了,求您开恩吧!北境即将入冬了,求您让他明年春日再动身吧!敬王爷他有寒疾,如今才大病初愈,身子如此虚弱,他怎能寒冬时一路北上去燕州呢!他的身子如何受得住呢!求您了,陛下——”
顾元珩只是静静听她诉说完了所有乞求之语,没有回应,而后默然离开了。
冯金见宗馥芬哭得几乎脱力,于心不忍,待天子离开,上前搀扶,也告知了她顾元琛就在偏殿。
最终,顾元珩没有杀他,也给足了他体面,只是称北境不宁,让顾元琛前往燕州镇守,戍边卫国,归期未定。
或许就是永远了。
宗馥芬看着榻上面无血色、眼神空洞的顾元琛,心疼不已,抚着他的肩膀,在他面前泣不成声。
她愈发不安起来,惶恐悔恨,甚至怀疑自己当日帮助姜眉用那般悲烈的办法惨死骗过顾元琛,是否是她做错了。
记得姜眉曾对她说过,不想让顾元琛兵变,不想看他成功后被世人唾骂,也不想看他失败后获罪身死,她说自己时日无多,既然从前的误会都已解开,也不念了,只盼顾元琛余生安好便是。
为何明明是想要一个好的结果,却偏偏是成了这样,让谁人都不能得安宁。
她曾叮嘱姜眉,一旦离开定州城,在南方安定下来,便要向她暗中回信,却迟迟没有等到结果。
宗馥芬担心姜眉出事,也担心顾元琛熬不过北境苦寒,最终埋骨他乡。
若真如此,她想赎的罪,只怕是永生永世都难以赎清了。
*
宗馥芬将顾元琛送回王府时,冯金与何永春早已得了消息,虽自身亦被软禁在府,心下却只焦灼着王爷安危。此刻见人虽归来,却形容憔悴,恍若隔世,两人再也忍不住,皆哭出了声。
可是顾元琛却仍是神色木然,只略作安抚。
“芬儿。”他转向一旁仍在掩面低泣的宗馥芬,轻轻拍了拍她颤抖的肩头,“多谢,今后回京,你便多在公主府中住着,少入宫吧,别再想着太后和顾怀乐了。”
宗馥芬想答话,泪水却更加汹涌,终于支撑不住,哭倒在小榻前,死死攥住他的衣袖,仿佛这样就能抓紧他不想让顾元琛离开。
“好了,有什么可哭的,本王又不是不曾去过北边的……”
顾元琛平静地说着,忽然侧过头一阵剧烈咳嗽,掌心皆是血点。
前往北边……似乎还是去岁之事。
去岁是盛宁三年,寒灾酷烈,先于京畿而发,后定州,青州遇灾,直至举国上下被烈雪覆盖,生灵俱灭,饿殍遍野。
去岁严冬,当真是漫长,似乎就是今岁此深秋之时,忽然寒风骤临,白雪四寐,直至来年春日。
北境的寒冬,则远比京畿漫长……他是为何去往北境呢?
似乎是为了迎敌北蛮,可是为什么是那般秘密动身前往?
忽然记不清楚了。
顾元琛只恍惚记得,自己好像和一个女子一同乘车去往北边,路上曾遭逢磨难,也曾生死相依。
那个女子……她是谁呢?
她似乎总是郁郁不快,她喜欢登上关城眺望塞外茫茫之景,唯有那个时候,她眸中满是明丽的光彩。
她似乎也同他到了军营去,又是为了什么呢?
是他受伤了吗?对,她曾经牢牢地握紧插在他胸前的一支箭……
而后她又去哪里了?
她长着什么样子,为何看不清了?
为什么……再也寻不到她了?
芬儿何必哭呢,这有什么好伤心的。
只当是他顾元琛终于得了一个机会,能仔仔细细,一遍又一遍地在记忆里描摹那个女子的轮廓。
他应当再独自一个人行一遍那条路,穿过冻彻骨髓的雪林,再去往燕州,去那个女子养病的地方看一看。
也不能忘记关城,要在关城上像她那样喜悦地眺望,最后再去往已经新设州府的原北蛮境内,去她消失不见的地方继续徒劳寻找。
一日复一日,永生永世,他就一个人在愧疚与悔恨中反复回忆她吧。
顾元琛不停咳血,直至昏死过去,昏迷了一天一夜。
顾元珩给他的时间不算长,心知自己还要许多事要做个了结,顾元琛第二日强爬了起来,去看望了他和姜眉的坟茔。
归来后,便再见不到一丝伤怀,反倒是比先前还要沉静从容,似乎是回光返照之人要将自己的身后之事安排明了一般。
尽管洪英与何永春一心坚持要陪他前往,百般哀求,顾元琛却始终没有点头。
只说聚散终有尽时,如今不过是早了一些。
他了解顾元珩,也知道这些日子顾元珩是如何行事的。
这戍边并非是听来那么简单,既然他的好皇兄已经动过了杀念,便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不该让二人陪他一同葬送在北境。
他原想将小莹托付给宗馥芬照料,可是小莹知晓后便大哭过一场,从宗家离开,又跑回到王府,执意要留在他身边,无论何处都要与他同往,还想留在他身边为他弹琴歌唱。
顾元琛无奈,只好修书一封给才升任益州知府的陆质,预备让小莹回东昌去。
他很是耐心地安抚道:“琉桐下葬前,不是留了她一缕青丝,她惦念着想要回东昌去,林眉不也葬在那里……你若是在东昌待久了,生了厌烦,想回王府,洪英与何永春都在,随时可以回来。”
小莹却哭得更伤心:“我不想!我不回去!姐妹们已都不在了,回东昌去,岂不是要我一人伤心!王爷不在,王府便也不在了!我又回来做什么呢……”
“非是我不喜欢陆大人,可是,可若是见到陆大人,便想起从前我们三人被那狗官毒害,想起琉桐和林姐姐是如何落了一身伤……心中更是难过,何况陆大人他与正妻恩爱,小莹去了又算什么呢?不要!这世上不会再有人如王爷这般接纳小莹了!”
她紧握顾元琛的衣袖不放,哭道:“何况,何况您收留了小莹和琉桐那么久,如今要一个去那么冷的地方,您不是冬日里常难受么?我怎能不陪着呢!王爷不是总说恩情忠义的话么?”
他笑道:“本王非是让你投奔陆质,只是让他代为照料你一二,当年你们因他父亲牵涉险案,险些丢了性命,他亦遭逢不少磨难,便也算是同患难过,本王已在信中言明,让他认你为义妹,为你购置屋宅,平时关照你一二。”
顾元琛拿出一封书信,说这是敏王送来的,递与小莹看过。
“皇兄如今气恼着,未说戍边归期,可他的脾性本王还不知吗?只待一年半载之后,上书给他认个错,本王也就回来了,你在东昌安置好,本王也好去东昌探望你。”
费尽心力,安抚了小莹许久,才终于说动了她的决心。
顾元琛叮嘱洪英亲自送她至东昌,确认她安居无虞,亦是存了让洪英投奔陆质门下,不要再回来的意思。
而后他又让何永春老家的子侄将人接走颐养天年,剩下的,便是那些从前效忠誓死追随他的护卫了
有资质,愿从军的,便荐往刘牧麾下,其余人等,也皆尽力妥善安置。
不过几日,府中竟显出几分人去楼空的萧索,顾元琛很是满意。
最后,他放走了纪凌错,任他离开。
他已被药物废了武功,亦残了一条手臂,一条腿,莫说再拿剑,就是做些耗费体力的活计,怕是都难。
顾元琛知道他不会罢休的,他也想过杀了纪凌错永绝后患,可是又梦到姜眉哭着哀求他,便放下了这个念头。
被送走前,纪凌错质问他为什么不动手杀了自己,顾元琛没有回答。
“你害死了阿姐,我不会放过你的。”
顾元琛饮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却道了声:“好。”
“纵是十年,二十年!t我也想办法养好身子,我要回来报复!我一定会回来!我会杀了你!”
“本王自会等着的。”
顾元琛轻笑着,看纪凌错被赶出府去。
立冬那日,顾元琛便要动身离开了,他没想到洪英与何永春又回来为他送行。
他罕见地没有责骂二人,神色甚是淡然,反倒更是让洪英与何永春哭得不能自已。
“若当真是不想离开,你们便回京去等着吧,莫整日哭哭啼啼的,本王又不是死了。”
这是顾元琛留给二人的最后一句,而后便出了城。
行出约十里,马车停下了,顾元琛被请下车来,是袁戍岳早已在此等候。
“王爷恕罪,”袁戍岳躬身,语气有一丝不忍,“卑职也是奉陛下之命……若有得罪,只望您海涵。”
顾元琛并未感到意外,也没有任何回应,只是默然提袍,屈膝跪下。
袁戍岳看着他毫无血色的憔悴面容,不忍地别过了脸。
他又被戴上了沉重的枷锁,甚至还有粗沉的脚镣,而后他被请到了另一辆马车上,他将由御卫一路押送至燕州城外关城。
袁戍岳想搀扶他起身,顾元琛却无声地躲开了。
这副枷锁沉重异常,他费了极大的气力,才缓缓地站起身来,额上已经沁了薄汗。
“卑职知道您身子不适,您若是……若是难熬的厉害,便同弟兄们说一声,左右……陛下他不知道,弟兄们便也非是不通人情的。”
“不必。”
顾元琛艰难地上了马车,仍是不要一丝搀扶,密不透风的车帘被拉上,内外光景隔绝,竟不知外面是黑夜白天,如同囚笼一般。
行了约一个时辰,听到车里似乎有喃喃低语声,车夫以为是顾元琛同自己说话,便停下问王爷有何吩咐,却无人回应。
他小心掀开帘,才看到顾元琛顶着那沉重的枷锁,蜷曲着身体阖目,似乎是睡着了。
只是面上似乎有未干的泪痕。
谁人不知敬王爷是何等骄矜的人物,车夫心下恻然,轻叹一声,不敢打扰,轻轻放下了车帘。
顾元琛睁开眼,对着寒凉的空气轻声说道:“眉儿,我才想起,你来行刺我那日,正是立冬……可惜那时雪灾甚重,好像寒冬永远都过不去了,我便忘了。”
“见我如此,你应当开心了些罢……”
“不要再恨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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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各位客官久等了,眉儿下一章回来呢
另外这章看起来光让顾元琛坐牢子委屈的嘞,没有雨露均沾虐哥俩,放心的,顾元珩还有遭虐的时候的[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