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值元正佳节,天时稍恤,然去岁大寒,疮痍未泯。况夏涝继以秋旱,民无余粟,国无厚藏,复国四载,仍百废待兴,不闻颂岁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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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春佳节,溧阳城,零星雪屑卷在侧侧寒风中,路上行人稀疏,多步履匆匆,想来是急着归家守岁。
倪维才送了菜,搓着手呵出一团白气,亦准备赶回自家那间兼营宿膳的小客栈。
路过街角那户高门大院前,便听府门里的妇人骂声尖利,不由得驻足。
只见一个穿着普通,身量清瘦的女子被两个家仆模样的汉子有些粗暴地推搡出来,踉跄几步,险些摔倒在地上,而后一个盛着鸡鸭和些许冬蔬的背篓也被丢了出来。
“赶紧滚!大年下的堵在门口干什么!”
紧跟着出来一个年老婆子骂道:“都说了今日府上有贵客,不用你的菜了,哪有大过年上门讨债的道理,哪有钱给你!”
送菜女子看不清面容,忽上前踩了一步,足尖压在石阶上,一仰头,竟然把那老婆子吓得退了半步。
“你!你……怎么着?不要你的菜,你还要杀人?你再纠缠试试,让府里人把你打一顿,送官府去!”
倪维是个心善人,见此情景,心下不忍,便快步上前,站在了那女子身边,陪着笑脸道:“这位姐,大过年的何必动气呢。这小娘子也不容易,些许菜钱,又何必为难呢?若是去了官府,问起欠账之事,只怕你们府上颜面也不好看”
那婆子认得倪维,知道他与自家府上管家有来往,气焰稍敛,嘟囔着“算你走运”,却丢出来一个干瘪荷包在地上,便砰地一声关上了大门。
“狗仗人势!下次我娘子遇见你,让她把你打死!”
倪维这才回头,看向那女子。
她约莫二十岁的年纪,面容意外清秀,只是神色木然,似乎是病了,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也冻得有些发青,口中似乎呢喃着什么,却被风声盖了过去。
仍是固执地站在那里,直到瞥见倪维望着她,才低头缓缓捡起了那个荷包,默默清点里面的银钱,显然是不够的。
怎么看着年轻的小娘子,行动倒是迟缓的像个老人。
倪维心下怜悯,笑着问道:“这位小娘子,你没事吧?你说这老天爷,入冬一个月都这么暖和,偏挑今天天冷,大家都不容易,这些肉菜我按市价买了,你早些回家去吧。”
女子数完了钱,抬起头看了倪维一眼,眼神空茫一片,她轻轻点了点头,将背篓递过来,低哑地说了声:“多谢。”
怎么声音这般粗粝?倒是与她这外表格格不入,倪维心下更生怜悯,付了钱,见她身上棉衣似乎不算暖和,便道:“我叫倪维,就在前面和我娘子开了一家小客栈,你若不急着回去,去喝碗热汤暖暖身子再走?明天就是初一了,你不必客气,”
她犹豫了一下,又是默默地点了点头,跟在了倪维身后。
两人回到了云来客栈,大堂里烧着暖炉,驱散一身寒气,倪维一边招呼那女子坐下,让人为她备吃的,一面揣着手去门口张望。
“你在等什么人?”
她忽然问道。
“等我娘子啊,她前月去了京城,算着日子,今天定然是能回来的,”倪维一提她的娘子,面上就顿时漾开笑意,看这女子愿意开口说话了,便问,“小娘子,你怎么称呼?瞧着面生,不是本地人吧?”
还未等人回答,便见远远来了辆青篷小马车,倪维眼睛一亮,就忽跑了出去迎接,兴冲冲地将车上的人抱下来,想来那就是他的娘子了。
“云姐,我真怕你今日赶不回来了!”
他那样高壮一个人,能将他娘子整个人举起来,此时却是一番依恋的语气。
坐在角落里的女人捧着温热的陶碗,远远看着,似乎是触景生情,眼中刚聚起的一点微光倏然黯下,复又伏在桌上,阖目养神。
周云推了倪维一把,让他莫要没出息,快些放开自己,面上却笑着。
瞧见角落里的人,周云问了句:“怎么还没关店?”
倪维将方才之事告诉了周云,末了不忘诉苦,言说自己也受了好大一番委屈,让周云给他出气。
周云答应了,见那女人瘦得可怜,又是年节,便歇了逐客之心,人多总归热闹些。
“云姐,你快歇歇,我去厨房看看饭菜。”
周云目光落在那女子身上,忽觉心中有些不安,便提着水壶上去,预备给她添些热水。
“高府欠钱是常有的事,今后不要再找他们去了,你——”
周云话音戛然而止。
她的目光触及那张淡漠的脸,笑容瞬间僵在脸上,瞳孔骤然收缩,猛地向后撤了一步,右手下意识地就向腰间摸去——
可是如今那个地方已经不再佩着一柄长剑了。
正如眼前的女子,她的神色也不再是周云记忆中那锐利的模样了。
“姜眉!”
几乎是齿缝里挤出二字,周云怒喊着这个自己永不能忘的名字:
倪维连忙跑了出来,惊得愣住,眼睁睁看着周云一拳杵在那个柔弱无助的小娘子肩上。
“怎么了这是,云姐,怎么了!你们俩不能打架啊!”
“不关你的事,去做饭!”
周云目光不移,仍是死死盯着姜眉。
倪维一头雾水,看向那个被自己娘子唤作“姜眉”的女人。
那般凌厉的神色,哪里还有半分刚才在街角的可怜模样。
他忽觉形势不对,跑回了厨房,可转眼又拿着菜刀跑了出来,分了一把给周云,虽然不明所以,但保护自己娘子的本能占了上风,站在了周云身边,略靠前一些。
姜眉忽然笑了一下,捧起陶碗又喝了一口热水,便拿起背篓要离开。
“站住!你我之间的恩怨还没完呢!”
周云推开倪维,走到姜眉面前,上下打量着她。
“我当真以为你死了,你今天总算是落到我手里了——当年我放t你走你不走,你偏要回去救敬王,好!”
周云举起刀便要砍,最终却只是拿刀背推了姜眉一把,怒气冲冲地坐回桌边,显然还是为了过往气恼。
她长叹了一声,转而语气中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心。
“……我想帮你去寻解药,可是我也没有办法,被窨楼追杀了好几个月才脱身……后来再得到你的消息,就是……”
往事不堪回首,周云也不愿再多提及。
“谢谢。”
姜眉轻声答道:“我也不曾想到能再遇到你,那日是我对不住你……你别怪我,有缘再见了。”
“你!你嗓子养好了?”周云依旧是将人拦住不让人走,惊讶地问道,“谁给你治好的。”
若是要回答这个问题,便要再说起顾元珩,说起顾元琛,说起那段她拼命忘却的过往。
姜眉不愿回答,她只想要离开,忘记所有,过些平静的日子,做她一生渴求成为的普通的女子,度过她所剩不多的余生。
“不说就不说!走什么走——倪维,去把门关上,不准放她!”
周云强扯下了姜眉的背篓,又半推半搡地将人带到了楼上卧房里。
门扉合拢,周云却猛地抱住了姜眉,肩头微颤,低声啜泣起来。
姜眉没有流泪,甚至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周云。
“你也真是命苦……那日我看那敬王对你那般紧张,不愿让你送死,以为他还算是个靠得住的男……他竟然就把你送到了陛下身边——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罢了,我不问了,你留下来过年吧。”
见姜眉神色凄然,周云止住了话,翻出自己簇新的棉衣为她换上,絮絮说起自己离开窨楼后都去了哪里。
“遇到倪维也是巧,他被人追杀,我追杀要杀他的仇家,便认识了,当日说好了让他滚远些,今后再见必取他性命。谁知去年秋天,我落难至溧阳,偏又遇着他。”
姜眉瞧着已经有些妇人情态的周云,又想起方才一心护着他娘子,有些傻气的倪维,忽觉心中一阵难言的酸涩。
“那便是你们二人有缘了……挺好的。”
姜眉轻声道,接过了周云递来的酒一饮而尽,眼中忽然噙了泪水,旋即沉默下来,只顾与周云饮酒,直至醺然,便又起身要走。
她不想再醉了。
周云扶着额醒酒,连忙拉住她:“怎么又要走?你走什么?见到我就一点都不高兴?”
“瞧你那一身衣裳,把自己过得苦成了什么样子,还想去哪儿?你的一身本事呢?怎么就甘心去卖菜,还让人欠了你的钱!你怎么不打回去!”
许是酒劲上来了,周云指着姜眉骂了起来:“你把褚盛杀了的决绝去哪儿了!当时你拼了死命都要回来救敬王,非要和我打!害得我现在都没养好手臂!从前你那心气去哪儿了!”
姜眉不知道要如何回答,或许是她不敢再有了。
她默然垂手,淡淡道:“那或许是你想错了,我从前就没有什么心气,我宁愿自己从没有进过窨楼,不会武艺……我只想做个普通的女人。”
做个普通的女人,反而不会经历那些恩怨纠葛了,她从前竟还觉得一生庸碌没有意思,可回想起自己的前半生,又想起那不到一年的光景里遇到顾元琛、顾元珩之后经历的所有痛楚,才发觉这是多么难求的一件事。
“普通人?去年冬天什么样子你忘了?普通人死在路上都没人认出来。”
周云说着,又扬声让倪维拿酒来,倪维怕她喝得难受,上前去搀扶,两人在门边一时说笑着闹了起来。
姜眉听着两人的笑声,枕着手臂趴在桌子上,呢喃道:“死又有什么怕人的……不如从没出生在这世上。”
怎么又想起了从前的事呢?
她自嘲地笑了一声,又为自己倒酒,却被周云拖了起来。
她翻箱倒柜,找出两个蒙面的黑巾来,又从床下寻出两柄被油纸抱着的剑来。
“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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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云拉着姜眉就往楼下冲,倪维竟然也不拦着,只叮嘱两人要小心,还说:“云姐,要打得狠一些,那两个家丁方才就似要打我!”
被周云带着,趴伏在了高府的墙头上,凉风扑面,姜眉的酒略醒了一些,手上却也已经被塞了一把剑。
“咱们不杀人,就去讨个说法去!有什么不一样,从前咱们受雇于人无非是做这些勾当,现在不必了,自己给自己出头!”
周云酒酣耳热,兴致勃勃。她也是从小被带入窨楼,自幼被培养成杀手,已有多日不曾做过这些事了,如今有姜眉在,更是激动。
“你可有多久不曾用剑?”
姜眉凝神回想了一下,似乎是在她遇到过小怜之后……遇到顾元珩之后。
“很久了。”
“哼,你别不信,像你我这样的人,若是拿过了剑,就不会放下了,我还不懂你吗?你的剑术是最好的。”
姜眉却忽然说:“我当真羡慕你。”
“羡慕什么?”周云正专心盯着府中来往,查探值守的人,没有觉察姜眉有些怅然的语气。
“……不知道,或许是羡慕你能把这些事当做是好事,我宁愿是同你的那个主人学剑。”
甚至贪心奢想,姜眉宁愿自己不会用剑,不会武功,不要遇到褚盛。
周云终于明白了她在叹息什么,不由得眸光一震,满眼怜惜,却盯了一会儿,又转过头杵在姜眉腰上一拳。
“那老婆子也是个心狠手辣的,从没把我当个人!我只恨没能像你了结了褚盛那样了结了她!”
为姜眉拍去了额发上的雪屑,周云柔声道:“别总想着褚盛,他已经死了,总是想着过去不快之事做什么,不过是伤心时更伤心,还误看了眼前的事。”
姜眉点了点头,忽然指向院中一个人。
“就是她,后面是他的两个儿子。”
两人拉上面巾,无声息地落在了院内,姜眉尚有半刹迟疑,周云却不等她,直接上去用手刀打得两个男人说不出话来,姜眉便也抓过了那婆子,狠狠跟上了几脚。
“受人所托,忠人之事,今后还敢不敢乱骂人欠人的钱了!”
瞧见两人手里闪着寒光的冷剑,三人已吓破了胆,忙说不敢了,还说请转告眉娘,今后不敢再怠慢,只求她饶恕过。
“还有下次?下次便是来取你们的命了,身上的钱都拿来!”
有周云领着,进展出奇顺利。两人掠过墙头,悄无声息地融回街巷的阴影里。
直至远离了高府,回去路上,周云纵声大笑,好不畅快淋漓,姜眉跟在她身侧,便也浅浅地笑了。
“痛快了吧?”周云侧首,讥诮道,“你还真当自己能放下啊,我先前也想着,和倪维好好过日子便是了,再也不碰刀剑,可是谁让这世道恶心……既然咱们有了这一身本事,便不是错的,有用不就是道理。”
回到客栈,年夜饭已备好。周云作为老板娘,同客栈的厨子与伙计饮了几盅,便拉着姜眉上了楼。
净房里水汽氤氲,早已备好了热水,周云利落地褪去外衫,坐入水中,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
姜眉却迟疑了。
她缓缓解开里衣系带,衣衫滑落,蒸腾的热气略散开些,露出她小腹与臂膀上交错的狰狞旧疤。
周云一时竟忘了言语,只有满目震惊。
姜眉却未再遮掩,只默默坐入浴桶。
或许是方才被周云拉着去报仇解恨让姜眉的心情好了些,又或许是故人重逢,周云毫不掩饰的关怀让她感到一丝久违的暖意,姜眉低声诉说起来二人在雪林分别后的种种——那些欢愉与痛苦,深情与背叛,禁锢与逃离,她都一一回忆,一一说与了周云听。
她原是打算一个人隐姓埋名,只等寿命将尽,悄无声息地埋骨异乡的。
她说自己已经忘却了一切,可是她并非是那般豁达。
她会思念柳儿姐姐,宗馥芬,还有燕儿,也会担忧阿错,会悼念小怜,悼念大伯大娘,悼念梁胜……
甚至,她也会想起顾元琛和顾元珩。
如今能再见到周云,她便忍不住地想要倾诉出来,她知道周云是真切惦念着她的。
姜眉呢喃道:“我想把过去都忘掉,可是方才被你认出,我还是想要你留下我的,因为我好久不曾遇到一个故人,我想同你说话。”
“我还能不留你吗?”周云眼眶一热,哽咽着说道,“你可知道我日夜担心你身上的胭虿散……我真后悔那日带了那么多,我当时只是气不过,我想和你打一场,却不想害苦了你……”
她用自己湿漉漉的手背为姜眉擦去面上的泪痕。
“t我从没有怪你,当日的一切都是我自己选的。”
姜眉说,顾元琛那时说知道她妹妹的消息,所以她还是想尝试着救顾元琛一命。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给出了答案,又是否在撒谎。
她只是犹豫了一瞬,而后便想起何永春留给自己的那封信,想起顾元琛三次强喂给她的药,不断回忆起她假死前的那个最痛苦绝望的夜晚。
思及两人皆因身世飘零堕入窨楼,自己尚算侥幸,而姜眉却承受了无数非人磨难,周云心头酸楚难当,终是伸出手臂,紧紧抱住姜眉,放声痛哭了一场。
姜眉没有哭。
非是因为她已心硬如铁,全然不在乎了,而是在去岁无数个日夜里,她的泪水早已为这段过往流尽了。
“这两个男人真不是东西!”
哭到最后时,周云嗓音嘶哑,翻来覆去,口中只剩下对顾元琛顾元珩二人的直白咒骂。
泪痕未干,她忽又想起一事,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快意。
“不过啊,你也不用再为他们难受了。你一直待在南方,怕是还不知道吧?那位金尊玉贵的敬王爷,被送到燕州戍边去了!说是戍边,实则是囚在边城等死。他那种人,自小娇生惯养的,去那苦寒之地过冬,哼,肯定有的受!”
周云掬起一捧热水扑在姜眉肩头,为她揉着肩,又说道:“今年溧阳这里是暖冬,可越是往北越是冷得邪乎,听说比去岁闹寒灾时还要吓人。新设的鹿州你知道吧?月前就冻死了几千人……虽大多是从前的北蛮遗民,可那鬼地方,谁去谁知道。”
“……为何要让他去戍边?”
姜眉的声音很轻,像是生怕说得大声了一些,就会惊扰了身边温热的水汽。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询问,去询问有关顾元琛的事。
“管他呢,一个王爷一个陛下,本就相争斗着,谁晓得他们天家那些污糟事,左不过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罢了。”
见她神色有几分认真,周云回想起方才姜眉所述,略做了些推测:“记得听人说了什么,是有人攀诬他,构陷他……是不是那天准备好了要起兵,结果他又因为你的事按兵不动,反而手底下的人按耐不住了,漏了什么破绽?”
她摇了摇头,继续宽慰姜眉:“你啊,只当是自己不曾吃亏,把他们当过客,他们现在管不到你了,就是死了,也与你无关了,这还不开心吗?”
姜眉顺着她的话,轻轻点了点头,将身子缓缓沉入温热的水中,抱膝而坐。
她轻轻地呼吸着,身前的水面便漾开细微的波纹,灯影碎在其中,明明灭灭。
周云以为是安慰到了姜眉,便又道:“姜眉,要我说还是你厉害,你能把那两个整日高站在云天上的男人耍得团团转,他们真当你死了,为你疯魔,如今更是兄弟阋墙,闹到这步田地……啧,天皇贵胄,和咱们普通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这倒也没有……”
姜眉的声音有些飘忽。
“我只是想离开,他们不肯放下,我却已经放下了,他们为什么……为什么偏要闹到这一步呢?”
她不想看兵戈再起,也怕顾元琛行差踏错,万劫不复。
她为了自己离开行宫,却也并非丝毫不曾想过顾元琛。
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果?
顾元琛身患寒疾,顾元珩不是知道的吗,为什么要将他在冬日时遣送到北境去。
囚他至死,又是什么意思……
是因为她吗?
姜眉不再言语,她本想抛开脑海中一切纷乱的思绪,却忽然想起从前顾元琛问过她的那句:“可曾有片刻念过我吗?”
他痛苦质问她的时候,她因悲痛欲绝没能立时回答,可当她抛却了伤心绝望,想要回答他的时候,似乎他也已经笃定了什么,不再需要一个答案了。
罢了,还是不要再想了,这些事回忆起来,只会徒留伤怀。
周云见她这般情状,心下明了,却不再点破,只默默陪着她。
姜眉笑了笑,只道:“北境的冬天的确很长……毕竟我也是去过的。”
只此一句,再无他言。
窗外响起来新岁的爆竹声,噼啪作响,衬得夜色愈发喧闹,也衬得她神色愈发恍惚。
她原是想,顾元琛知道她身死,便不需要很久,就会忘了她的。
或许此时此刻除夕佳节,他又是像从前那样在他的敬王府中开设家宴,有洪英,何永春,一干护卫还有小莹和琉桐在侧作伴,依旧是一片和乐融融。
周云回去同倪维睡了,夜深时,睡惯了自己草屋的姜眉难以在床榻上安眠,便爬起来了。
溧阳城内到底多富庶人家,窗外仍能听见为守岁放的鞭炮。
她行至自己的棉衣前,从口袋中拿出了何永春给她的两个小布袋,忽然笑了。
她真是疯了。
居然有一刹那,她在担忧顾元琛如今在北边究竟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