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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无憾

作者:無虛上人 当前章节:5478 字 更新时间:2026-5-9 17:32

回敬王府路上,顾元琛才忽然想起,自己非是离去五载,而是整整六载了。

盛宁四年春初,他带着眉儿去往北境,只是那时寒灾卷席京畿,天地四野尽是苍然白雪,让他以为那还是盛宁三年的冬天,而后他一直未曾回来。

眉儿亦是如此。

今夜是除夕,明日便是盛宁十年了,光阴何其无情,十年竟是弹指一挥间。

下马车前,他心中竟有了几分怯惧,有些不敢近前,只因眼前的敬王府,还是六年前的模样。

一草一木,一院一阁,无不印烙着昔年痕迹。

那时眉儿行刺于他,杀了康义,也险些要了他的命,他亦用重刑伤眉儿极深,而后恩怨纠葛,直至一同离开这王府,去往北境。

细细想来,这王府之中,反没有什么值得留恋温存的回忆。

果真两人遇见伊使,便注定了是各自的孽缘。

纵然这些年洪英坚守王府从未离开,也常命人精心打扫,可昔年敬王府僚属云集,灯火通明的盛景早已不见,终是难掩萧索之气。

何况顾元琛当年自想必死北境无疑,为求身后心安,早已将大多数旧人妥善遣散,如今廊庑空寂,唯有寒风穿梭院落之间,呜咽如泣。

往昔除夕,他厌烦宫宴上要同太后虚与委蛇,总是在府中另设家宴,那时是何等热闹。而今尽管洪英与何永春尽力张罗,也不过寥寥数席,旧时欢声,竟也已随姜眉一同去了。

席间,顾元琛提起宗馥芬所言之事,问洪英是否对魏青有意,瞧见洪英面上窘意,言语也温吞起来,心中便已明了。

“是本王误了你啊,强把你留在王府,让你抽不开身,逼得人家姑娘要同公主向我来讨娶你,往后传出去了,倒也是一段佳话,”

顾元琛难得说了句玩笑,戏弄面上已经涨红的洪英。

“王爷这样说真是折煞属下了。”

“好了,别说什么尽忠的话了,你二人都有此心,便是良缘。”

他敛去眼中的笑意,语气带了几分决断的意味,“不必拘泥什么俗礼,另择什么良时,这些时日,尽早便将婚事办了吧,王府府库任你挑选。”

顾元琛又转向何永春,问起他孙子的近况,何永春却仍是举着酒杯看着他满面笑容,顾元琛又问了一遍,洪英才道:“王爷……何公公去年病了一场,耳朵便不好了。”

何永春见两人齐齐看着自己,反应了片刻,才“啊”了一声,凑近顾元琛些,大声回道:“劳王爷挂心!奴才好着呢,劳您挂怀了。”

看他费力倾听的模样,顾元琛一时难抑酸楚,将目光移开。

这位看着他长大的老内侍,是真的老了,耳背目昏,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连他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都听得真切了。

“王爷您别生气,是又和奴才说什么了?”

顾元琛起身,将何永春按坐回远处,向他敬了一杯酒。

“何公公,方才我同洪英说,要为你风光办一场寿宴。”

夜色深沉,顾元琛离了宴席,不让旁人跟着,独自踏入王府偏远角落里那个尘封的小院。

这里的一切都保持着姜眉离开时的模样。甚至空气里还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专属于她的气息,仿佛她只是暂时离开了小院,下一刻便会归来。

顾元琛也终于能卸下所有心绪,不必强露欢笑。

他缓缓行至姜眉曾经睡卧过的床榻前,伸手轻抚那冰冷的被褥,仿佛还能感受到昔日的余温。

熄了灯,他抱膝坐在小榻上,肩膀难以自抑地颤抖起来。

*

第二日清晨醒来,顾元琛只觉双目阵阵酸涩胀痛——竟然是久未发作的眼疾再度复萌,只是幸而如今视物尚算清晰。

他返京虽未张扬,可不少朝臣闻讯皆恭贺新岁前来拜望,沉寂数载的敬王府一时竟又车马盈门,又有了几分旧日气象。

顾元琛不似从前那般闭门不见,却也只是静做主位,默然听过,不多做表态,最后他反倒成了最不要紧的那个,只听众人群情激奋,争论不休。

不少人言谈间或明或暗地提及陛下久染沉疴、太子年幼,或抱怨这些年他们这些“从前王爷的旧人”在朝中如何备受排挤打压,如何仕途不顺,或是心怀敬仰,或是心有怨意。

昔日他或许会握紧契机,权衡布局,可是如今,顾元琛只觉得疲惫。

“够了。”

他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满堂争吵声戛然而止。

“大年初一的日子,却是要在本王府上打起来吗?可是忘了陛下这几年养在手中的秘卫何等耳目灵通,不怕晌午祸从口出,午后便被陛下召进宫去斥责?”

他抿了一口茶,目光扫过众人,眸中存了几分悲彻的意味。

“陛下祚国已有十载,本王亦在边关征战七载,怎么诸位大人偏是不经半点风霜,还是如同复国之初那般分派立系,惯行党同伐异之事?”

顾元琛语气稍顿,声线略沉,带上了一丝诘问的意味。

“本王身在北境之时,诸位大人不是也常打着本王的名号,在田亩税改之事上阻挠陛下,去岁益州,洛州丰收,粮税却不见涨,甚至t还不如青州——怎么此番好处本王安享不得?是谁替本王受福?”

方还慷慨陈词的几人霎时噤声,不敢与顾元琛对视,亦有几人,脸上青红交错,显然是因为心思被戳破,又恼又羞。

至于其他人失望与或是怨愤之意,顾元琛便更是毫不在意,只让众人思想明白为官之道便是。

此后两日,他在王府中静心休养,未再见客,天子,太后等人送来补品自不必说,却也有一稀客前来。

顾元琛听到是顾怀乐前来,得知人已在前厅等候,原是想让洪英直接将人请走,可是想到前日宗馥芬的话,喝过了药,还是去见了一面。

“徐侍郎夫人今日为何来拜见本王。”

他并未称公主,也不称兄妹,反是以她夫婿徐维彬官职相称,自是疏远之意。

顾怀乐恭敬跪下,深叩于地为他行礼,却并未即刻起身。

“自王兄北征乌厌术石离京,匆匆已有七年,怀乐思念王兄,特来看望。”

顾元琛未抬眼,放下茶盏轻哼一声,只等顾怀乐继续说下去,想看她想能闹出什么花样。

“边关六载,王兄征战辛苦,如今归京,更要好生将养。”

她淡漠地说道,像是得了什么不得不做的指示前来,听不出一丝情绪。

顾元琛便也打断了她。

“说这些做什么,除夕那夜本王也见过你了,你好得很呢!这些话也是你会说的?是太后让你来的吧。”

“是怀乐自己要来的。”

她垂下头轻声说道:“怀乐不如芬儿,总能与王兄相谈甚欢,若是言语间冒犯了王兄,还请王兄原谅。”

顾元琛将人上下打量了一番,最终摆了摆手,让洪英将人扶起来,落座一旁。

“你也有脸提芬儿,说什么思念本王的话?”

想起顾怀乐做过的诸多糊涂之事,顾元琛就难掩怒意,骂道:“本王七年前给你的信你却看过了吗?若已经看过,怎么还敢去见她!”

“王兄信中痛斥与教诲,怀乐字字句句谨记在心了,只想这些年,王兄变了许多,怀乐亦然。”

“变了?”

顾元琛讥笑一声。

“若真是变了什么,何以不见你有一丝悔过,你可向芬儿道过歉,弥补过她?你一时自私蠢顿,害苦了多少人!”

“当年过错,怀乐已经遭受了许多报应,只是过错已不能弥补,便也无需再提了。”

顾元琛不想同她多言,抑下心中愤懑,冷声质问她今日究竟为何前来。

“怀乐有了身孕,只是这个孩子来的不是时候,心下惶恐,却也不知要同谁来说。”

顾元琛只觉她莫名其妙,却也懒得深究什么,让她安心养胎便是。

顾怀乐接过了洪英奉上的茶,默默品抿,良久才问道:“王兄觉得太子殿下如何呢?”

顾元琛目光一冷,才消下去的厌恶又浮上心头。

“太子殿下乃国之储贰,岂是我臣下之人妄议的……”

“空耗了许久,你就是想问此事?是太后命你来试探本王的吗?回去告诉她,本王岂敢有觊觎皇位的心思,让她不必担忧什么。”

“不,只是怀乐想来探望王兄,怀乐以为,王兄远比太子殿下更能继承大统,王兄保重,怀乐告辞了。”

她又跪下行了一个大礼,起身将离开时,顾元琛终是喊住了她,低声道:“可是因为徐维彬仍待你凉薄,你觉此胎不稳?”

她脚步一顿,沉默着并未回应,只是眼角泪光点闪。

“怎么不同太后说?无论如何,她也是徐维彬的姑母……”

顾元琛顿了顿,又叮咛了一句:“告诉皇兄也可以,你虽做过错事,可终究是兄妹,他不会不管。”

“怀乐明白了。”

顾元琛目送她离开,心下烦闷不已,问洪英这些年顾怀乐可还经历了什么事,怎么忽然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洪英思量一番答道:“……太子殿下出生后,太后娘娘与公主殿下就见得不多了,侍郎大人府上也添加=了许多姬妾,与公主恩爱不复从前。”

再想起方才她那句“王兄更能继承大统”,顾元琛便更觉荒唐,当真不知自己这个妹妹缘何会变成这般模样。

又过了两日,便是洪英与魏青的大婚之期。

洪英在京城亦有一处宅院,只因尚未修缮完整,便是在王府内办的婚事。

吉日良辰,敬王府一改数年来的昏寤沉寂,披红挂彩,廊檐之间处处布置红绸,就连庭中尚枯着的花树,枝头也被系上彩绦。

顾元琛静立阶前,仍是一身玄色常服,却难得穿了一件锦纹的暗红外袍,算是应和了今日的欢喜。

他仰面望着高处飘摇的红彩,目光却忽有些恍惚,不由得将手按在心口轻抚,缓解那不知名的刺痛。

若有婚事,他的敬王府竟也能装点得如此欢欣喜庆。

他也曾在心底偷偷设想过这般景象的。

顾元琛不知想了多少个日夜,盼望在那年北伐功成尘埃落定后放手一切,迎娶眉儿,让她风风光光地做他今生唯一的敬王妃,带她去东昌,去游历山水。

物是人非,造化弄人。

罢了。

洪英与魏青被众人簇拥着行来,顾元琛才要避让开,却与宗馥芬一同被拉着强坐到了主位之上。

“这如何妥当?本王与公主同他二人是平辈!”

傧相笑着打圆道:“王爷,公主殿下请放心,并不碍事的,洪三爷和魏姑娘堂慈皆已仙去多年,您二位既是促成良缘,又是这满屋中最尊贵的,只当是帮他二人走个过场,全他二人一番心意。”

“错了错了!您喊错了,如今可不是魏姑娘了,是魏夫人魏娘子了!”

旁人有心凑趣,一番妙语惹得满堂欢笑起来。

顾元琛和宗馥芬也只好坐下,看了对方一眼,神色微动,而后才看向身前的一对新人。

“我与七哥只坐一坐,等下万不许真将我二人当作父母叩拜。”宗馥芬淡淡说道,看向一身喜服的魏青,浅浅笑了笑。

魏青一直不语,却忽然“坏”了礼节,出声笑道:“公主和王爷是我二人的月老红娘,如何拜不得。”

“你看看,新娘子都不羞,新郎官耳根却这样红!”

洪英穿了一身大红吉服,平素冷毅紧促的面庞上,竟也透出几分难得的紧张局促。魏青披着盖头看不见面容,身子也有些微微僵直,手指紧攥着红绸,透出了女儿家此时的羞怯与不安。

平素最是沉稳干练,不苟言笑的一对人,此刻在众人善意的哄闹与促狭下,竟也流露出几分笨拙的青涩。

宗馥芬凝望着魏青,忽呢喃着说道:“这二人也是不易,有些女子三十四岁都能做了祖母去,可青儿却才成了亲。”

“终归是他二人有缘。”顾元琛亦轻声道。

“嗯。”

……

“洪三爷,我们新娘子好不好看?你怎么头也不转,是不是不敢看了!”

“魏姐姐,快让洪大哥作首诗来听听,若是做得不好,今晚就不让他掀你盖头!”

喧闹声,哄笑声盈耳,顾元琛与宗馥芬面上也都带上了几分浅笑,可若细看,却又只见伤怀。

看着洪英小心翼翼伴着魏青的模样,顾元琛不由得无限思遐。

皇家婚礼虽更隆重,却也应是如此时一般欢喜的,他和眉儿若是也能有此日,他定也能做好。

甚至他痴想,若眉儿今日也在,她又会是如何神情?

应当是此时不动声色安静看着二人,之后夜里忽然提起一句:“他们今日害羞了。”

思绪如潮,几乎要将他淹没在恍惚中。

原说定了,他与宗馥芬非是来充二人的长辈,可礼成之际,顾元琛压下喉间翻涌的涩意,不由自主地对洪英说了一句:“你们二人不易,今后更要惜福,珍惜眼前人。”

宗馥芬亦有些哽咽,说自己盼望魏青今后余生幸福。

不过是见你所愿得偿,心有艳羡,说是劝你祝你,却是反复叹息自己,空余长恨罢了。

王府外,忽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来人下马,步履沉健,由远及近,威压迫人。

顾元琛率先注意到了来人,示意勿打扰众人,叫那侍卫到廊下来禀。

“不知王爷府上有喜事,卑职唐突了。”

才看清敬王府中有人办婚事,那侍卫略缓和了一些态度,随即正色道:“陛下有旨,宣王爷即刻入宫觐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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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反复删减了好久,后面一部分还是觉得写得不太满意,今天先单更3000,明天三更t补上1900(努力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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