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元琛并未多言,只告诉了一个侍人自己需进宫一趟,若是等会儿开了喜宴,让众人不必再等自己。
洪英今日成亲,何永春亦年事已高,顾元琛身边一时无人,便在外庭寻了一个才来王府不久的护院,让他陪同自己进宫,路上问起名姓,答曰名唤康林。
康林见他一时神色微怔,问王爷是否还有什么别的事要吩咐,顾元琛只道是他与故人姓氏相同,想起了许多往事。
他目光掠过面前的年轻人,喃喃道:“洪英挑选的人,身手都应当不错,何永春年事已高了,往后这些时日,你就来本王身边做事吧。”
“是,属下谢王爷提拔!”
康林心中大喜,却又有些不解,不明白王爷口中“这些时日”是何用意。
入宫后,来王府通传的那侍卫便带二人向紫宸殿去,却冯金拦下,躬身回禀,称皇贵妃娘娘才进去面见陛下,烦请王爷至暖阁稍候片刻,反倒让那侍卫有些尴尬,连连向顾元琛谢罪,顾元琛却并不在意。
暖阁内炭火融融,顾元琛喝了盏热茶,驱散了身上的寒意,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庭前压着白雪的松柏,神思渺远。
“皇叔!”
一声带着稚气的呼唤自殿外响起,顾元琛回身,便见太子顾煊穿着一身金红的新岁吉服,由侍女陪着,有些急切地向他跑来。
“父皇说皇叔这几日在府中休养,煊儿挂念皇叔,听说您今日进宫,特来拜见您。”
他像个小大人似的,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又奶声奶气地向顾元琛拜年问好,便上前热络地挽住了他的手仰面看着他,满怀热挚。
“多谢太子殿下关怀。”
顾元琛回了一礼,依言谢过,声色却十分平淡,没有半分对待孩童的温和。
他请顾煊坐下,自己则依旧站在窗前,没有半分想要亲近的意思。
顾煊似乎早已料到了他这般态度,并不往小榻上去,转身从侍女手中接过一个有他半人高的长锦盒,复上前握住顾元琛的手,满心欢喜地说道:“皇叔,您看!这是前些时日煊儿功课长进,父皇赏给煊儿的宝剑,说是西洋人自市舶进贡的,与我们中原的剑不同。”
他挽着顾元琛坐下,小心翼翼地打开那锦盒,软缎上并排放着一长一短两把细剑,并无剑鞘,剑柄镶嵌宝石,华丽非常,的确与中原之剑形制不同。
“煊儿想着,皇叔在外征战多年,很是辛苦,何况自煊儿出生,就不曾见过皇叔,没有像待敏皇叔那样尽过子侄的孝道,所以煊儿想把这宝剑送给皇叔!”
宝剑光华流彩,顾元琛的目光也不由得在那泛着银光的剑身上停留了一瞬,只是他看着顾煊稚嫩的脸庞,回味着这孩子有些过于用力的讨好,心中更生出难以言说的疲累。
“殿下此番心意,臣心领了。只是此双剑乃陛下所赐,意义非凡,殿下更当好好珍藏,臣若受之,心有惶恐,至于叔父子侄之道,臣更不敢高攀,还请太子殿下见谅。”
他拒绝得干脆利落,不留给顾煊丝毫转圜的余地。
到底是一个四岁的孩子,藏不住太多心事,被如此回绝,顾煊眼底的光霎时黯淡下去,扶在锦盒上的小手亦微微收紧,有些委屈和失落,默默低下了头。
“好吧……是煊儿唐突了。”
顾元琛将他这番神色看在眼里,心中轻叹了一声,终是放缓了些许语气,轻拍了拍顾煊的肩膀。
他温声道:“储君之责固然深重,可殿下也当爱惜自身,读书习武虽要紧,也需张弛有度,您年纪尚小,不必太过紧逼自己,宫中若无玩伴,便让陛下为您寻几个伴读,莫失了少时欢乐。”
他认真安抚,却在心里暗笑,自己是何时变得这般重情,如此啰嗦,莫不是看着这个孩子,又想起了从前的自己吧。
顾煊还未开口,冯金便在门外躬身禀报:“见过王爷,太子殿下,王爷,陛下请您至紫宸殿一叙。”
看着他衣角消失在殿门外,顾煊面上属于孩童的笑容一分都不见了,侍女上前想要为他收起锦盒,却见他猛地将手按在那锦盒上,尚幼嫩的手指被剑身割破,流着鲜血,他却抿紧嘴唇,始终一言不发。
*
行至正殿门外,恰遇燕儿离开,她低垂着头,步履匆匆,年纪轻轻却周身迟暮之气,顾元琛正欲告知如今太子就在暖阁,她却当真如宗馥芬所言,只当这不是自己的孩子,向顾元琛问了声安后便漠然离开了。
紫宸殿内蕴着浓重的药气,只是顾元珩并未如往常那般端坐御案之后,而是半倚在内殿的暖榻上喝着药,神色疲累而郁结。
“微臣参见陛下。”
“不必拘礼,你坐吧——朕先不喝了,都下去吧。”
顾元珩揉了揉额角,接过清茶压下口中的苦涩,目光落在顾元琛身上,瞧他身穿一件暗红色的外袍,有些诧异地问道:“可是今日你府中有事?朕记得你过年时从来不喜穿红。”
“并无要事,”顾元琛垂眸答道,由冯金引着坐在了暖榻另一边,“只是府中管家今日成婚罢了。”
闻言,顾元珩沉默了一瞬,语中竟略带了些歉意:“朕并不知有此喜事,方才急召你入宫,可有惊扰吗?”
“皇兄言重了,您召臣子入宫,如何算得惊扰,臣已经安排妥当了。”
冯金上了新茶,两人皆饮茶不语,并着偶尔噼啪作响的炭火,更衬得殿内寂静。
“皇兄可有要事相议?”
顾元珩命冯金去取奏报,交给顾元琛,语气也沉凝了几分:“不只是要事,还有些话要同你说——不过你先看看这益州的急报,今晨刚至。”
急报中详述了自去岁秋后,益州境内出现了一股组织严密的流寇,日益猖獗。
去岁小寒前夕,这群匪贼竟制造了原益州知府陆质一家满门被劫杀焚尸的惨案,因尸身焚毁严重,直至除夕前才确认身份,故而今日才急呈御前。
顾元琛紧盯着陆质二字,双手有些颤抖。
“朕记得这陆质曾受你提拔,文章做得不错,为官勤勉,只是不记得他如何去了益州。”
“确有此事,其父是先帝旧臣陆蒙煦,故而得臣提拔,”顾元琛放下奏报禀道,“盛宁四年初,寒灾的时候,他安置流民不利,被下放离京了。”
“因陆蒙煦提拔?”
有些熟悉的名字,让顾元珩陷入一时沉思,顾元琛便略提起旧事。
“皇兄操劳,当是一时忘了,他是先祖帝时的老臣,您登基后,曾与臣弟肃清不少与石贼往来甚密的官员,不过他当年是遭人构陷的……只是此人心气太高,为他翻案后,仍郁结不已,便称要追随先祖帝自缢了,当时朝中无人可用,臣觉陆质有才,故提拔他入朝为官,不想他在朝中并无建树,又被下放至江南。”
顾元珩安抚道:“与你无关,他既能升任益州知府,便也是有才能的……下放,可是与赵书礼有关?”
顾元琛微微颔首。
赵书礼在他去往北境后不久便病逝了,如今也成了记忆中的名字,他不想再陪着天子回忆往昔,便只言问道:“皇兄可是觉得此案有什么不妥之处?臣与陆质多年未见,仅几年前将府上一名已故护卫之妹托他照料,回京后更是未得消息。”
见他言语如此疏离,急急撇清,顾元珩剧烈咳嗽起来,痛心地问道:“你这是何意,难道以为朕疑心于你?”
“臣弟非是此意。”
顾元珩眉心紧蹙,凝视着顾元琛轻叹道:“朕召你入宫,一来是因记得陆质曾受你恩惠,将此事告知与你……二来却是因为这流寇,不论这陆质满门被杀是意外还是阴谋,都该清剿——朕记得,六年前你就在查窨楼。”
听闻窨楼二字,顾元琛目光骤然震颤。
“朕知晓这帮反贼祸心不死,只是当年内忧外患,既知你在查办,便没有再追问,后来……你去了北边,想来也应当是断了追查。”
“是……皇兄是说,这群流寇与窨楼有关?”
“得此急报前,朕就知道这些流寇行事狠绝,训练有素,追查一番,查到与窨楼有关。”
“……陛下是想让臣继续去查?”
顾元琛放下奏报,轻笑了一声。
“只是当年臣自知触怒天颜,北上前便想将身后诸事安排妥当,旧部僚属多被安遣……何况时隔六载,如今的窨楼是何光景,臣一t无所知。”
虽是仍是平淡恭敬的语气,却也终是泄出了一丝心中积压六载的怨艾。
闻言顾元珩面露痛苦之色,掩面剧烈咳嗽起来,瘦削的身躯剧烈颤抖,冯金惊呼上前,忙为他抚背顺气。
顾元琛亦是一惊,下意识起身去扶。顾元珩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苍白的手指无力垂下,手上尽是暗红的血迹。
“皇兄保重圣体。”
冯金与内侍手忙脚乱地将咳得有些虚脱的顾元珩搀扶回床上休息,又是一阵忙乱。
顾元琛僵立原地,虽听了不少传言,可是今日亲眼见过,才知顾元珩的病情当真沉痛至此。
待气息稍匀,顾元珩挥退了欲再给他喂药的侍女,只留冯金在旁,他疲惫地阖眼片刻,复又睁开,望向顾元琛,眸光颤动。
“你告诉朕,你心中是否仍怨恨于朕?”
不等顾元琛回答,他苦笑道:“是该恨的……当年刘素心之事,是朕亏欠于你,朕……欠你一个道歉。”
顾元琛猛地抬眼,往事复现心头,可是千思万绪早已被时间消磨平淡,最终也只是呢喃道:“刘素心已死,当年之事,怪得她,怪得臣弟,却与皇兄无关。”
“怎会无关呢……当年你已占据京城,却依她之言,为绝北患挥师北上,诛灭乌厌术齐,终归是为大周换来三年喘息之机……你被围岭阳时,心中就已经恨极了朕吧。”
顾元琛心下思想了片刻,回忆起十年之前的事,仍觉得不平,故而当年应当是怨恨至极的。
他怨恨了许久,直至遇到了他的眉儿,有了眉儿,他心中已有了期许,他想,他也可以放下怨恨。
可是眉儿也已走了六年了,如今回首,莫说是怨恨,就连锥心痛楚和悔恨都被消弥尽了。
“都已是往事了,皇兄何必再提呢?”
顾元珩却固执地摇了摇头,神色哀然:“是朕失察糊涂,不知她心思那般深重,不知她在你身边做细作,甚至立她为后,不仅害她身死,亦害你心中积怨已久,是朕错了。”
“原是这样……那也是臣弟有错吧,若早知皇兄不会一味袒护刘素心,或许臣弟也该在皇兄登基之初就向您禀明她所作所为。”
这般语气,只让顾元珩无端想起从前的小眉,想起她也曾凄然说过悔意。
当年若是他能再对她上心一些,便也不会让她自焚而亡……他越想越觉痛苦,呼吸又显急促,复咳出一口血痰。
“你不必这样说!朕今日……今日也非是求你谅解的!”
“皇兄当真言重了。”顾元琛笑了笑,目中再无怨意,他是真的放下了。
“当年臣弟北上后不久,石贼余孽便反扑京畿,当时您自西北率龙武军东进,岂能坐视逆贼损毁宗庙,破坏旧都……何况乌厌术齐非是无能之辈,臣弟孤军深入,起初并不顺利,若当真腹背受敌,只怕早已没了性命。”
“你——”
顾元琛心中烦闷,不想多言,便道:“皇兄身子不适,不如先安养片刻,左右臣弟府中无事,待您身子好些,再行商议不迟。”
“站住——前日你府中去了不少大臣,有许多人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朕已都知道了。”
顾元珩声色平静,无半分问责之意,却将顾元琛的身形按在原处。
他当即跪在榻前,垂首道:“皇兄明察,臣弟并无二心。”
“你起来!”
顾元珩语气微厉道:“朕若真对此不满,不会今日才召你入宫——他们说的话朕一一听过,你所言有关朝臣派系误国之事,朕也深以为然,你如今已不再糊涂了,朕……也能得几分欣慰了”
“臣弟当年惹皇兄震怒,以为今后再无手足之情,不想还能让皇兄感到欣慰……”
“你我都曾亲历石贼之祸,亲眼见过神州陆沉,宗庙倾覆是何等惨状,朕知道你守家国,建血羽军不易,故而朕曾对你说,在世手足之中,你与元琪元琅不同!”
“朕有时会想,若非是朕早生了几年,占了个嫡子之名,只怕父皇早就将你立为太子,朕知道你优秀,有许多政见与朕相同,便更恨你当年甘愿被人裹挟,与朕分庭抗礼,甚至……甚至你竟能生出弑兄之念!你可知朕有多痛心?”
“是……当年臣弟的确糊涂。”
顾元珩抿了一口清茶,压下喉间血气,续悲声道:“一国初建,不知需几代君王呕心沥血,方为后世挣下片瓦基业。可后人承平日久,便忘了祖宗艰难,偌大江山往往数代而衰,甚至二世而亡……朕有时不知,你我这样的,究竟是不肖子孙,还是……还是也堪尽了一分复兴家国之任……”
顾元琛缓缓摇头,给不出个答案。
“那年在行宫你说的很对,人死如灯灭,身后万事皆空……这天下江山,是十年前你我二人一同从尸山血海中打下的,天下应认你的……”
他阖目喘息了片刻,又道:“朕也自知沉疴难愈,如今,只盼着在你我闭眼之前,戮力同心,将安稳的基业交到后人手中!届时……届时九泉之下见了列祖列宗,便也无愧于心了!”
他说得悲切,顾元琛亦颇感伤怀,放缓了一些语气道:“皇兄言重了,您只是太过操劳,不必说这样不吉利的话。”
“你回来之前,朕就已预备整饬这些人,你好生在王府安养,这些时日不要再见那些朝臣,你可能答应朕?”
“臣弟遵旨。”
“还有,陆质之事,朕会给你一个交代……故而你莫要离开京城,或去派人追查此事,以免有人借你之名再生事端,之后万事安定,朕让你去东昌就藩。”
顾元琛已经不想再回东昌了,他如今只想快些去寻姜眉。
“皇兄说了这么多肺腑之言,臣弟便也有一句话要同您说……”
“什么?”
“您想安稳地将社稷交与太子,便不要再考虑臣弟了。”
顾元琛轻笑了一声,他的皇兄看通透了许多,他自己亦然。
皇兄当真是一片苦心,却也当真是没有听进去他那年所言“杀伐决断”四个字。
“北境安宁,臣弟此生心愿已了,旁的事,臣弟已不在意。”
他并未多言,称自己身上寒冷,恐寒疾复发,先行离去了。
顾元珩没有强留他,身子沉沉向后靠去,只觉得耗尽了浑身的力气,才安歇了片刻,便又要起身去批阅奏折,冯金正欲劝他,殿外侍人来禀,太子殿下到。
顾煊先去暖炉边烤了烤火,褪去了自己一身寒意,方行至顾元珩榻前,脱了靴子,三两下爬到顾元珩身前抱紧。
“父皇,听说您昨日又咳血了,煊儿来探望您——您又难受了吗?”
他抬起小手,去擦拭顾元琛唇边的血迹。
“无妨。待天气转暖,朕就好些了。”
觉察这孩子似有些心情低落,对自己也比平时多了几分依赖,顾元珩强提起精神,温声问他可有心事,顾煊却摇头,只是更紧地抱住他。
他稚声说道:“父皇病了后,反而比从前更亲近煊儿,可是煊儿更想父皇身子好起来。”
顾元珩眼底闪过一丝悲色,抚了抚他的发顶,温声道:“从前政务繁忙,朕对煊儿不够关怀,今后不会了。”
“好!”孩子展颜一笑,复将小脸埋在他怀中低声呢喃,“终究还是父皇最疼煊儿……”
“为何忽然说这样的话?可是有人同你说了什么?”顾元珩心有疑虑,不禁眉峰微蹙。
顾煊忽然啜泣起来,求顾元珩不要再追问,安抚许久,才抽噎地问道,问在自己之前,是否还有一个太子哥哥和一个公主姐姐。
“煊儿知道,父皇最爱姜母后,总是悼念她,也最喜欢她的孩子,所以不喜欢煊儿……可是煊儿只有父皇了!”
顾元珩一时愕然,他从未在顾煊面前提起姜眉和小怜,更遑论那个未出生的孩子。
“煊儿,谁同你说这些话的!”
见父皇勃然大怒,顾煊霎时止了啜泣,眼见他父皇要将所有太子侍女侍臣都传至紫宸殿问话,才小声道:“是……是敬皇叔同煊儿说的。”
“就在方才……敬皇叔在暖阁,煊儿拜见他,他同煊儿说起的,他说,因为煊儿不是姜母后生的,所以父皇不喜母妃,罚她不许出门,也不喜煊儿。”
“陛下——”
顾元珩气得一口鲜血自唇角涌出,双目一昏便向后倒去,冯金忙上前搀扶,顾煊也吓得大哭。
御医前来,冯金将顾煊抱至一旁,柔声问道:“太子殿下,您此话当真吗?敬王爷怎会同您说这些话呢?他是如何说的,t您同奴才再说一遍可好?”
可眼见孩子面色惨白,泣不成声,冯金也不好追问。
顾元珩强撑身子坐起来,把顾煊叫到身边安抚。
“父皇!您不要有事!煊儿以后不敢把这些话说给您了……您不要动怒,煊儿错了,煊儿知道错了!”
顾元珩怀抱幼子,又是痛心,又是因顾元琛怒不可遏,切齿问道:“他,他如何同你说的,他为何同你说这些!”
“煊儿错了……是煊儿问皇叔的,煊儿不该问的……”
“你问他什么了?”
这一次,无论顾元珩如何追问,顾煊都只哭泣不答,他忍下怒火,许诺自己不会动怒,让他直言便是。
“他们说煊儿不是父皇的孩子,也不是母妃的孩子……煊儿是,是姜母后的孩子,姜母后与敬皇叔的……因为姜母后死得奇怪,她死后皇叔也被父皇下令戍边去了……”
顾煊抱紧他父皇的脖子,依恋地说道:“可是现在煊儿知道了,煊儿就是父皇与母妃的孩子,只有父皇对煊儿最好!”
*
马车碾过城道上不算深的积雪,发出声声闷抑的吱呀声,宛若有人在车轮下不停嘶喊着,搅扰得人心神不宁。
顾元琛靠坐在车内,纵是有意不去回想皇兄一番苦心之语,可那益州急报上的“陆质”二字却在眼前挥之不去,想到陆质一家人如此凄残的下场,六年前纠查窨楼所得的缕缕线索,种种疑团让他心中忧愤难填。
他轻嘶了一声,只觉双目刺痛难耐,康林忙问他是否身子不适,顾元琛摆了摆手,便阖目沉思。
陆质之死,绝不是那帮与窨楼有牵连的流寇无意为之的,为何要杀他,甚至是杀了他全家,此种疑点太多,皇兄真的能查清吗……
可是,若他有心,又如何去管呢。
既然皇兄有令,他遵命便是,一个命不久矣之人,何苦再寻烦恼呢。
眼见王爷一时忧虑,又一时无声嗤笑,康林不免担心。
回到王府,府中欢喜之气不减,只有何永春一人在前院等待,满面急切。
“王爷,您可算回来了!”
何永春颤巍巍上前,昏花老眼努力端详着顾元琛的神色。
“究竟是怎么了,陛下没有为难您吧?”
顾元琛压下翻涌的心绪,宽慰道:“本王与陛下商议了些北境军务的后续安排,不必担忧。”
见何永春不信,顾元琛笑道:“瞧他们一味给你灌酒,你脸都红了,如今是醉了还是醒着?方才本王与你说什么了?你给本王复述一遍——好了,本王有些累了,先回屋喝药。”
他让康林送何永春回席间,未再多言,穿过挂着红绸的廊院,心头愈感苍凉。
才回到书房伏在案上,疲累便灭顶而来,顾元琛不由得发出一声轻笑。
从前他权势滔天,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时,可曾想过自己也会有如此无能为力的一日?
而今,却连是想查清一桩故人之案,都需如此瞻前顾后了,当是他的报应……
夜里宫中传来了消息,说是陛下午后病急,这几日不能上朝。若朝臣有要事,便入宫禀明,其余小事只告知敏王爷处置,顾元琛亦在王府中休养了两日,闭门不见来客。
小莹与柳龙梅都在东昌,他心中担忧不已,可是东昌遥远,探查消息之人两日内甚至都不能离开京畿,种种郁结缠绕心头,两日安歇,也不过是让他面色更显苍白,双目每日肿痛不堪。
洪英成亲后,顾元琛便寻了个由头让他离开王府,只与魏青安心过个好年,可洪英觉察出他神色不对,问过了康林,便又回到王府拜见。
“你这是要让公主怪罪本王吗?”
顾元琛看着去而复返的洪英,语气颇为无奈,却也不想斥责。
“新婚燕尔,不在家中陪伴你的新妇,你跑回来做什么?公主若要来府中拿你给魏青出气,本王可不保你。”
“王爷说笑了,是宗将军病重,青儿陪公主回了宗家……属下知道了陆大人一家被杀之事,知道王爷心中烦闷,担忧小莹……还有柳姑娘。”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顾元琛,歉疚地说道:“王爷,有一件事属下需向您禀明,是关于柳姑娘的……她去往东昌后,嫁给了陆大人的幼弟陆厚。”
“你说什么?她也在被杀之人当中?”
顾元琛猛地起身,却因惊闻噩耗,难以维持身形,万幸被身旁的康林扶住。
“王爷当心身体!让属下为您去查吧!”
洪英也颇觉痛心,他知道王爷有多爱姜眉,更知道当年王爷如何耗费心血照顾好柳龙梅,如今竟然是落得这样的结果,只怕王爷又要伤心伤身。
柳龙梅竟嫁入了陆家!
顾元琛不敢相信,他六年前被令戍边时将柳龙梅安置在东昌,本是求她余生平安幸福,好略偿补他心中对眉儿的歉疚,赎他对眉儿的罪孽,却害她如今身死……
岂非是……岂非是他亲手将她推入火坑,是他害了柳龙梅?
顾元琛想起昔年之事,想起姜眉曾依偎他怀中,借柳龙梅之事求她准许她去往北蛮石国,想起她念着“柳儿姐姐”四个字时依恋的语气,一股腥甜猛然涌上。
他强行咽下,双目却仍是阵阵昏黑,耳边仿佛又响起眉儿当年面对她绝望的神色,还有她不知说了多少次的“我恨你”。
是啊,该恨的。
都是他的错,是他对不起眉儿。
他不想再犹豫,也不能再等下去了,皇兄的旨意,他的生死,在姜眉面前都轻如尘埃。
他已决定了,总要有个了结。
康林与洪英扶顾元琛坐到了榻上,他阖目待双目刺痛消失,却已下定了决心。
“洪英,你回来得倒也正好……”
顾元琛睁开眼看向洪英,目满决绝,声色却异常平静,仿佛所有的嗔痴怨怒都化为灰烬一般。
第二日,敬王府悄然遣散了府中人丁,只留下少数几个看守门户的老人,对外只称是王爷旧疾复发,需要静养,谢绝一切来客。
顾元琛简短修书一封,是留给他的皇兄的。
他叮嘱一位老仆,若陛下召他进宫,派人来王府寻人不见,便只将此信送上:
「臣弟违逆圣意,私离京城,乃为了结旧日遗恨,亦为皇兄排忧解难。待臣弟归来,便请皇兄以抗旨不遵之罪赐臣弟一死,如此既可肃清朝纲,亦可绝天下悠悠之口,以解皇兄心头之患,望皇兄海涵,臣弟顿首再拜]
他叫来了何永春与洪英,告知二人自己自北境归返前就已存死志,将二人此后生计安排妥当,便不管两人如何哭喊,硬起心肠赶了出去,称此二人日后与敬王府再无关联。
最后,顾元琛身边只剩下了康林。
他原是想为这年轻人也安排一个好去处,可康林却哭道:“属下知道王爷要行险事,属下幼年孤苦,父母早亡,只有一个姐姐尚在人世,却在盛宁三年寒灾时冻死了……而后,是王爷将流民遗骨妥善安置,开春后属下才能寻回姐姐安葬,属下不知您要做什么,可是属下愿与您同往,纵是死也甘心!”
“还没做事,就忽然说起了死与不死的话了——你当真不后悔?”
“属下不后悔。”
“好,本王也不后悔。”